包間內,原本融洽隨和的氣氛,因“薑家”這輕飄飄的二字瞬間陷入了停滯。
窗外玄都的繁華喧鬧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
金不換那端著白玉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熱情笑容一點點凝固,那雙精明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
她有些疑惑地看著麵前神色淡然的薑清婉。
在金不換原本的設想中,中州薑家主脈降臨玄都。
這等足以讓整個玄州修仙界為之側目的大事,早就應該傳遍了各大勢力的案頭。
而薑清婉作為天元宗如今風頭最盛、剛拿下內門大比榜首的絕世天驕,更是這件事情的核心旋渦。
她多少也應該提前收到了家族傳來的緊急訊息才對。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是一片茫然。
薑清婉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
她抬起頭,那雙清麗的紫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她看著金不換,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默默開口問道:“薑家,出了什麼事?”
坐在旁邊的白逢秋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她原本還在大快朵頤,此刻卻是宛如一隻被驚動的小鹿,連塞在嘴裏那塊鮮嫩的靈獸肉都忘了咀嚼。
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在薑清婉和金不換之間來迴轉來轉去,乖巧地放下了手中的雞腿。
金不換對上薑清婉的視線,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眼底深處真切的冷意與一無所知,心中不由得暗自心驚。
作為萬寶閣的實權人物,她太懂得察言觀色。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在無意之間,精準地觸碰到了這位紫微君的逆鱗。
金不換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酒盞緩緩放下,在腦海中飛速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緩緩開口。
“清婉,我也是昨天才瞭解完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將這段時間玄都暗流湧動的情報娓娓道來。
“事情,還要從幾天前說起。”
“就在你參加天元宗大比的這段時間。”
“一群自稱是中州薑氏主脈的人,毫無徵兆地強勢入駐了你們玄都的薑家府邸。”
“這群人仗著主脈的身份作威作福,頤指氣使。
“他們根本看不起你爺爺薑老爺子,甚至……”
金不換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薑清婉一眼。
“他們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當眾羞辱你那經脈堵塞的大哥薑清晏。”
“罵他是‘白吃白喝的家族恥辱’,連留在主廳議事的資格都沒有。”
聽到這裏,薑清婉那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是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金不換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中州之人向來眼高於頂,這次為何會突然降臨這偏遠的蒼嵐域,降臨在玄州?
“我們萬寶閣也是費了不少力氣纔打探到內幕。”
“原來,你們薑家中州主脈這一代出了一位天賦超絕的嫡女,名為薑太清。”
“本家將她視為未來的擎天之柱,自然不願將這等絕世天才作為傳統的聯姻籌碼,嫁入別家去。”
“問題是,中州薑家素來與另一個實力龐大的家族——天樞家,有著世代聯姻的古老傳統。
“如今,正是到了這一代履行婚約的時候。”
“但正好主脈這一代,除了那位薑太清之外,其餘的女子皆是姿色與天賦都平平無奇。”
“主脈既捨不得嫡女,又怕隨便塞個平庸之輩過去,會惡了與天樞家的關係。”
金不換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對這等世家做派的深深鄙夷。
“恰逢此時,你在天元宗聲名鵲起的訊息,怕是已經通過各方渠道傳回了中州。”
“所以他們在這時候出現在玄都的目的也不難猜了。”
“他們企圖帶走你,對外美其名曰是讓你‘認祖歸宗’、享受主脈的資源栽培。
“實則是要拿你去當那個替嫁的籌碼,去天樞家填那個火坑。”
白逢秋在一旁聽得瞪大了眼睛,粉拳緊握,氣憤得差點拍桌子站起來:
“無恥!這也太不要臉了!”
“憑什麼他們捨不得自己人,就要讓清婉師姐去替嫁?!”
金不換壓了壓手,示意白逢秋稍安勿躁,看著薑清婉繼續說道:
“而你大哥薑清晏和你爺爺薑元山,據說麵對主脈的威逼利誘,他們兩人多方推脫,與主脈的人形成了對峙。”
“那中州派來的特使見狀勃然大怒,認為玄都分支不識抬舉。”
“於是他們動用了龐大的資源,開始不擇手段地打擊報復薑家在玄都的各項產業。”
“短短幾日,薑家的坊市、葯田、押鏢路線,幾乎全線癱瘓,損失慘重。
“如今.....薑家已經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金不換苦笑了一聲,端起早已冰涼的茶水潤了潤嗓子,道出了這修仙界殘酷的人情冷暖:
“而玄都的城主府,以及那向來與薑家齊名的幾大世家。”
“按理說唇亡齒寒,該出麵斡旋一二。”
“但他們因為忌憚你在天元宗大比奪魁後,薑家未來會一家獨大、吞併他們的地盤。”
“所以,為了自身的利益,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袖手旁觀。”
“甚至有幾家還在暗中與中州特使勾結,落井下石,瓜分薑家的殘存產業。”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這間裝飾奢華的包間內,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預想中歇斯底裡的憤怒咆哮,沒有拍案而起的雷霆震怒。
薑清婉太平靜了。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裏,呼吸均勻,宛如一尊沒有生命的精美玉雕。
但正是這種過分的平靜,卻讓坐在對麵的金不換和旁邊的白逢秋,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她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層陰影。
這讓人根本看不清她眼底深處,此刻究竟翻湧著何等恐怖的雷霆與殺意。
良久,薑清婉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僵硬,甚至稱得上是賞心悅目的優雅。
她理了理裙擺,對著金不換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而客氣:
“多謝金小姐如實相告。這份情,我薑清婉記下了。”
說罷,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再也沒有看桌上那些誘人的珍饈美味一眼。
她抬起那雙修長的腿,就要朝著包間那扇雕花木門外走去,背影決絕而冰冷。
白逢秋看著那個清冷的背影,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師姐!等等我!”
白逢秋猛地站起身,連撞翻了麵前的碗筷都顧不上,邁開步子就要毫不猶豫地跟上薑清婉的步伐。
就在她即將起身的那一刻,薑清婉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隻是反手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準確無誤地抓住了白逢秋的肩膀。
隨後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道傳來,一把將白逢秋重新按回了身後的椅子上。
“逢秋。”薑清婉的聲音依舊冷漠。
“這是我的家事,也是我必須要去了結的因果。你還是不要參與了。”
薑清婉的本意再清楚不過。她是在保護白逢秋。
她比誰都清楚,中州主脈背後必然有著龐大得令人絕望的勢力支撐。
她不願這個心思單純的師妹,過早地捲入這種殘酷的世家傾軋之中,去麵對那些根本無法力敵的強敵。
被按在椅子上的白逢秋獃獃地看著薑清婉的背影。
一瞬間,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的眼眶瞬間變得通紅,溫熱的淚水在眼眶裏不停地打轉,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但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哪怕咬出了血絲,也倔強地仰著頭,不讓那滴眼淚當著師姐的麵落下。
她不願意在自己最崇拜的師姐麵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師姐……”
白逢秋的聲音帶著一絲抑製不住的哽咽,語氣中滿是急切的懇求:
“我想幫你……”
“我雖然修為不如你,但我能佈陣,我能畫符,我可以幫你的……
“求你,帶上我吧,我絕不拖後腿……”
聽著身後那帶著哭腔的倔強懇求,薑清婉的心底,終究還是微微融化了半分。
她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擔憂自己而紅了眼眶的少女。
薑清婉伸出那隻握慣了雷劍的手,動作有些生疏,卻分外輕柔地落在了白逢秋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她那柔軟的髮絲。
“好。”薑清婉的聲音放輕了些許,“既然如此,那便幫師姐一個大忙。”
白逢秋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準備接受任何赴湯蹈火的任務。
薑清婉收回手,目光望向天元宗的方向:
“你現在立刻動身,用最快的速度回一趟天元宗。
“去天刑峰的山頂,幫師姐把師尊叫來。”
這句話,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薑清婉雖然狂傲,但從不是個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既然中州主脈不要臉麵、以大欺小。
那她便索性把桌子掀了,讓他們看看,她也不是孤身一人。
聽到這個任務,白逢秋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狠狠地抹了一把發紅的眼角。
她那雙原本還掛著淚珠的眼眸中,瞬間綻放出無比堅定的光芒。
“師姐放心!我拚了命也會把雷首座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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