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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墨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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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奶奶到檔案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葉寒聽到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他抬起頭,看見周奶奶站在修複室門口,手裏提著一個布袋子。老太太今天換了件深藍色的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周奶奶。”葉寒站起來。

老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見周奶奶,愣了一下:“周姨?您怎麽來了?”

“找小寒說點事。”周奶奶朝老周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葉寒,“你跟我來。”

葉寒跟著周奶奶走出修複室,沿著走廊走到最裏麵的樓梯間。這裏很少有人來,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黑暗裏泛著幽幽的光。周奶奶在樓梯台階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葉寒坐下。樓梯間裏很安靜,能聽到外麵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筆記本我帶來了。”周奶奶從布袋子裏拿出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遞給葉寒。藍布很舊,邊角已經磨出毛邊,但洗得很幹淨。

葉寒接過,開啟藍布。裏麵是爺爺的那本筆記本,皮麵磨損得更厲害了,有些地方的皮子已經開裂,露出下麵的紙板。

“你爺爺走之前交代過,”周奶奶說,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這筆記本,除非萬不得已,不要開啟看。尤其最後幾頁。”

葉寒翻開筆記本,直接翻到最後。前麵的內容他早就看過,那些製墨的配方和工藝,他都能背下來了。他翻到倒數第五頁,那裏用紅筆畫著一幅簡單的示意圖。

示意圖畫的是一個方形的台子,台子周圍畫著一些符號。符號的排列方式,和他手機照片上的一模一樣。台子正中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裏寫著一個字:

“契”。

葉寒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周奶奶:“爺爺沒說過這是什麽?”

“說過一點。”周奶奶歎了口氣,“他說這是一種古老的儀式,叫‘墨契’。用特製的墨,在特製的紙上寫下契約,能把兩個人的命格連在一起。但具體怎麽弄,他沒細說,隻說這東西很危險,碰不得。”

“那無字婚牒……”

“就是用來寫這種契約的紙。”周奶奶說,“你爺爺說,無字婚牒用的‘守心紙’,能承載墨契的力量。普通的紙不行,寫上去的字會消失,就像你試過的那樣。”

葉寒想起自己在紅冊子上寫的“契”字,寫上去,消失了。然後又浮現出陸清辭的名字和那句警告。那不是普通的字,那是墨契。

“陸清辭把她的名字寫上去,”葉寒說,聲音有點幹,“是想跟我締結墨契?”

“她是想救你。”周奶奶看著他,眼神複雜,“禁言人有一種特殊的命格,能克製墨契的力量。她把她的名字寫上去,是想用她的命格,壓住你身上被喚醒的墨契。但這很危險,墨契一旦締結,就不是那麽容易解的。你們的命格現在連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葉寒想起那行“戊申年七月初九”。那是兩年後。那是什麽意思?是契約的期限?還是別的什麽?

“那個日期……”他問。

“那是墨契生效的時間。”周奶奶說,“戊申年七月初九,是下一個‘天赦日’。這種日子,陰陽兩界的界限會變薄,墨契的力量會最強。如果在那之前不解除契約……”

她沒說完,但葉寒明白了。如果不解除,契約就會在那個日子徹底生效。到時候會發生什麽,沒人知道。

“怎麽解除?”葉寒問。

“毀掉無字婚牒。”周奶奶說,“用禁言人特製的‘忘川砂’,撒在冊子上,等一炷香的時間,上麵的墨跡就會消失,契約就解除了。但……”

“但什麽?”

“但解除契約的兩個人,命格都會受損。”周奶奶的聲音低了下去,“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有性命之憂。你爺爺當年見過一次解除契約,那兩個人,一個瘋了,一個死了。”

樓梯間裏陷入沉默。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葉寒盯著手裏的筆記本,盯著那幅示意圖,盯著那個“契”字。爺爺知道這一切,爺爺見過這一切,爺爺把筆記本留給他,把墨錠留給他,卻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

為什麽?

“爺爺為什麽不告訴我?”葉寒問,聲音很輕。

“他不想讓你卷進來。”周奶奶說,“守墨人這條路,太難走。你要儲存那些危險的知識,就要承擔被反噬的風險。禁言人那條路,也太難走。你要銷毀那些危險的東西,就要承擔被報複的風險。你爺爺兩條路都走過,最後選了第三條路——躲。”

“躲?”

“躲開這一切,做個普通人。”周奶奶看著他,眼神裏有心疼,“所以他離開了守墨人,也不跟禁言人來往。他娶了我,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想過普通日子。他以為這樣就能躲開,就能讓你平安長大,平安過日子。”

“可他最後還是把墨錠留給了我。”葉寒說。

“因為有些東西,躲是躲不掉的。”周奶奶歎了口氣,“你爺爺走之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那種東西’,就把墨錠給你。他說,這是你的命,你得自己走。”

樓梯間裏又安靜下來。外麵有車開過的聲音,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有遠處不知道哪家電視的聲音。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像在另一個世界。

葉寒坐在樓梯台階上,手裏拿著爺爺的筆記本,腦子裏一片混亂。爺爺,墨先生,陸清辭。守墨人,禁言人,墨契。儲存,銷毀,躲。

每個人都在給他指路,但每條路看起來都不好走。

“周奶奶,”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如果我把冊子交給墨先生,會怎麽樣?”

“他會用它開啟那扇門。”周奶奶說,“那扇門後麵是什麽,沒人知道。但守墨人曆代相傳的說法是,門後麵是‘墨淵’,是所有被遺忘的知識的歸宿。開啟它,那些知識就會回來,但也會帶來災禍。”

“如果我把冊子毀了,會怎麽樣?”

“你和陸清辭的命格都會受損,但契約會解除。守墨人找不到冊子,也就打不開那扇門。但禁言人會繼續追殺守墨人,守墨人也會繼續找禁言人。這場爭鬥,不會停。”

“如果我自己留著呢?”

“你會成為兩邊的目標。”周奶奶看著他,眼神認真,“守墨人想用你找到陸清辭,想用你開啟那扇門。禁言人想毀掉冊子,想解除契約。你躲不掉,小寒。”

葉寒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筆記本。皮麵磨損,邊角開裂,但裏麵的字跡還很清晰。爺爺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記錄著那些古老的配方和工藝,記錄著那些不該被遺忘的知識。

爺爺選擇了躲。躲了一輩子,最後還是沒躲掉。他把墨錠留給葉寒,把筆記本留給葉寒,把選擇留給葉寒。

葉寒抬起頭,看向周奶奶。樓梯間裏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但周奶奶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

“周奶奶,”他說,“我想見陸清辭。”

周奶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搖了搖頭。

“現在不行。”

“那什麽時候行?”

“等你想清楚。”周奶奶說,“等你想清楚,你到底要走哪條路。是交給墨先生,是毀掉冊子,還是自己留著。等你想清楚了,她自然會來找你。”

“如果我想不清楚呢?”

“那你就隻能一直想。”周奶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想到時間不夠,想到不得不選。”

她說完,轉身往樓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響,一聲,又一聲,越來越遠。

葉寒坐在樓梯台階上,沒動。他手裏拿著爺爺的筆記本,腦子裏回響著周奶奶的話。

等你想清楚。

他想得清楚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現在站在一條岔路口,麵前有三條路,每條路都不好走。他得選一條,但他不知道該選哪條。

他想起陸清辭。想起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想起她生氣的時候會抿著嘴不說話,想起她專注地看資料時,會無意識地咬筆杆。想起分手那天,她說,葉寒,我們不是一路人。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好像明白了。她是禁言人,他是守墨人的後代。他們確實不是一路人。

可她把她的名字寫在無字婚牒上,用她的命格來壓他的命格。她想救他,哪怕會把自己卷進來,哪怕會有生命危險。

葉寒握緊了手裏的筆記本。皮麵很涼,涼意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裏。

他站起來,走下樓梯。樓梯間裏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響。

走到一樓,推開安全門,走出檔案館。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他裹緊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衚衕裏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路燈把路麵照成昏黃色,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走到樓下,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戶,黑著燈。他摸出鑰匙,開門,上樓。

走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屋裏一片漆黑。他摸索著開啟燈。

燈光亮起的瞬間,他愣住了。

書桌上,放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木盒子,巴掌大小,暗紅色的漆,邊角已經磨損。盒子沒有鎖,隻是簡單地合著。

葉寒走過去,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他不記得自己有這樣一個盒子。這不是他的東西。

那這是誰放的?怎麽進來的?門是鎖著的,窗戶也關著。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盒蓋。木料很光滑,帶著點涼意。他輕輕開啟盒子。

盒子裏鋪著一層紅絨布,絨布上放著一塊墨錠,和一張折疊的紙條。

墨錠很小,隻有拇指大小,顏色是那種很深很深的黑,黑得像是能把光都吸進去。墨錠上刻著一個字,葉寒眯起眼睛纔看清——

“禁”。

禁言人的墨。

葉寒拿起那塊墨錠,觸手溫潤,和爺爺那塊“守心墨”的感覺很像,但又有點不一樣。爺爺那塊墨摸著是暖的,這塊是涼的。涼的,但不冰,是那種井水的涼。

他放下墨錠,拿起那張紙條。紙條是很普通的宣紙,對折著。他開啟,上麵隻有一行字,是陸清辭的筆跡:

“戌時三刻,老地方見。”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就這七個字。

葉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戌時三刻,是晚上七點四十五。老地方……他和陸清辭的“老地方”隻有一個——市圖書館後麵的小花園。三年前他們常在那裏見麵,她看書,他修書,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把紙條摺好,放回盒子。然後拿起那塊“禁”字墨錠,握在手裏。墨錠很小,很輕,但握在手裏,卻覺得沉甸甸的。

陸清辭來過了。或者說,她讓人來過了。她留下了墨錠,留下了紙條,約他見麵。

今晚七點四十五,市圖書館後花園。

葉寒看了眼牆上的鍾,六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把墨錠放回盒子,合上盒蓋。然後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衚衕裏空蕩蕩的,路燈把路麵照成昏黃色。遠處有隻野貓蹲在牆角,眼睛在黑暗裏發著綠光。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陸清辭在約他見麵。在躲了三年之後,在用了虛擬號碼發警告之後,在把名字寫在無字婚牒上之後,她約他見麵。

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選在老地方?她想說什麽?想做什麽?

葉寒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得去。他得見她。他得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得知道,她為什麽躲,為什麽救他,為什麽現在又肯見他。

他放下窗簾,走回書桌前。桌上放著那個木盒子,暗紅色的漆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他盯著盒子看了很久,然後開啟抽屜,拿出那個密封袋,取出紅冊子。

紅冊子躺在桌麵上,暗紅色的封麵在燈光下,像一塊凝固的血。他翻開冊子,內頁空白。他拿起爺爺那塊“守心墨”,開始磨墨。

墨香散開,沉沉的,帶著苦味。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磨好了,用筆尖蘸墨,在紙麵上寫下一行字:

“戌時三刻,老地方見。你會來嗎?”

墨跡滲入,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變淡,消失。和之前一樣。

葉寒等著。等了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紙麵上什麽也沒有出現,沒有新的字跡,沒有符號,什麽都沒有。隻有空白,一片空白。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完全黑了,隻有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看著那道光線,看了很久。然後他起身,開始換衣服。普通的牛仔褲,普通的毛衣,普通的外套。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年輕人,要去見個普通的朋友。

但他知道,這不普通。一點也不普通。

換好衣服,他看了眼時間,七點十分。該出發了。

他把紅冊子放回密封袋,鎖進抽屜。把爺爺的筆記本用藍布包好,放進揹包。把陸清辭留下的木盒子也放進揹包。然後他關燈,出門。

樓道裏很暗,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他的影子在牆上拉長,縮短,又拉長。

走出樓道,夜風很冷。他裹緊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路上沒什麽人。深秋的夜晚,大家都願意待在家裏,不願意出來挨凍。他走到公交站,等車。站牌下隻有他一個人,路燈把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車開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路燈,樓房,店鋪,都往後退去。

他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腦子裏很亂,但又好像很空。亂的是那些事,那些問題,那些選擇。空的是他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能做,隻能等,等見到陸清辭,等問清楚,等做出決定。

車開了二十分鍾,到了市圖書館。他下車,站在站牌下,看著對麵的圖書館。圖書館很大,很氣派,門口亮著燈,但裏麵已經關了,黑漆漆的。隻有後花園那邊,還隱約能看到一點燈光。

他穿過馬路,走到圖書館側麵,沿著一條小路往後花園走。小路很窄,兩旁種著竹子,竹葉在風裏沙沙響。路燈很暗,勉強能看清路。

走到後花園門口,他停下腳步。花園的門是鐵藝的,已經鏽跡斑斑。門虛掩著,裏麵亮著一盞燈,是那種老式的路燈,燈光昏黃。

他推開門,走進去。花園很小,中間有個小水池,池邊有幾張長椅。水池已經幹了,露出底下的碎石。長椅也很舊,漆都剝落了。

一張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穿著深色的外套,圍著圍巾,頭發紮在腦後。背對著他,坐得很直,一動不動。

葉寒站在門口,沒動。他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三年了。三年沒見,但這個背影,他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陸清辭。

他慢慢走過去,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沙沙響。走到長椅邊,他停下。

陸清辭轉過頭,看向他。

路燈的光很暗,但足夠看清她的臉。和三年前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張清秀的臉,還是那雙眼睛。隻是眼睛裏多了些東西,葉寒說不清是什麽,像是疲憊,像是擔憂,像是別的什麽。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花園裏很安靜,隻有風吹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

過了很久,陸清辭先開口。

“你來了。”她說,聲音和記憶中一樣,平靜,清晰。

“嗯。”葉寒說。

他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前麵幹涸的水池,看著池底的碎石,看著昏黃的路燈光。

“那本冊子,”陸清辭說,沒看他,“你帶了嗎?”

“沒有。”葉寒說,“在家裏。”

陸清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花園裏又安靜下來,隻有風聲。

“為什麽?”葉寒問,聲音有點啞,“為什麽要把你的名字寫上去?為什麽要用那種方式警告我?為什麽躲了三年,現在又肯見我?”

陸清辭沉默了一會兒。她轉過頭,看著葉寒,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驚人。

“因為那本冊子選中了你。”她說,“無字婚牒一旦被喚醒,就會自動尋找契約的物件。你的名字寫上去,它就認定了你。它會慢慢影響你的命格,改變你的命運。到最後,你會變成什麽樣,沒人知道。”

“所以你把你的名字寫上去,想用你的命格壓住我的命格。”

“禁言人的命格很特殊,能克製墨契的力量。”陸清辭說,“但這也是飲鴆止渴。我們的命格現在連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契約不解除,到了戊申年七月初九……”

她沒說完,但葉寒明白了。如果到了那個日子契約還沒解除,會發生什麽,沒人知道。但肯定不會是好事。

“為什麽現在又肯見我?”葉寒問。

“因為時間不多了。”陸清辭說,聲音很輕,“墨先生在找你,守墨人的人在找我。如果我們不盡快做出決定,就來不及了。”

“什麽決定?”

“毀掉冊子,解除契約。”陸清辭看著他,眼神認真,“這是唯一的路。交給墨先生,他會用它開啟那扇門,會帶來災禍。自己留著,我們會成為兩邊的目標,躲不掉。隻有毀掉,徹底毀掉,才能結束這一切。”

葉寒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堅定,但眼底深處,藏著些什麽。是恐懼?是不安?還是別的什麽?

“毀掉冊子,我們的命格都會受損。”葉寒說,“可能會大病,可能會……死。”

“我知道。”陸清辭說,“但這是唯一的路。我查過資料,問過長輩。墨契一旦締結,隻有兩種方法能解。一種是完成契約,但那需要開啟那扇門,那太危險。另一種是毀掉契約,但兩個人都會受損。沒有第三條路。”

花園裏又安靜下來。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葉寒裹緊了外套,但還是覺得冷。

“如果我不想選呢?”他問。

“那你就是選了最壞的路。”陸清辭說,“拖著,等時間到,等契約生效。到時候會發生什麽,沒人知道。但肯定比現在更糟。”

葉寒沒說話。他看著前麵幹涸的水池,看著池底的碎石。碎石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光,一塊一塊,雜亂無章,像他現在腦子裏的念頭。

交給墨先生,毀掉冊子,自己留著。三條路,每條都不好走。陸清辭說隻有一條路能走,但真的是這樣嗎?

“你爺爺是守墨人。”陸清辭突然說。

葉寒轉過頭看她。

“我知道。”他說。

“我爺爺是禁言人。”陸清辭說,“他們鬥了一輩子。你爺爺想儲存那些危險的知識,我爺爺想銷毀那些危險的東西。他們誰也沒說服誰,最後都走了。你爺爺躲了起來,我爺爺……死了。”

葉寒愣住了。他從來沒聽陸清辭提過她爺爺的事。三年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隻說爺爺去世得早,沒說過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他問。

“被守墨人殺的。”陸清辭說,聲音很平靜,但葉寒聽出了底下壓抑的情緒,“因為他想銷毀一本很重要的古籍,那本古籍裏記載著開啟那扇門的方法。守墨人想儲存那本古籍,他不讓,就打起來了。他死了,古籍被搶走了。”

葉寒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起周奶奶的話,守墨人和禁言人是死對頭,鬥了幾百年。他爺爺是守墨人,陸清辭的爺爺是禁言人,他們是對頭。那他和陸清辭呢?也是對頭嗎?

“所以,”陸清辭看著他,眼睛亮得嚇人,“你明白了嗎?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是我們兩家的事,是守墨人和禁言人的事。那本冊子在你手裏,你就站在了風暴中心。躲不掉,葉寒。”

葉寒看著她,看了很久。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燒。

“如果我把冊子交給你,”他說,“你會怎麽做?”

“毀掉。”陸清辭說,毫不猶豫,“用忘川砂,徹底毀掉。然後我們各走各路,再也不見。”

“那我們的命格……”

“會受損,但不會死。”陸清辭說,“我查過,也問過。毀掉契約,命格受損,但不會致命。修養幾年,能恢複。但如果契約不毀,到了那個日子……就不好說了。”

葉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普通,修古籍的手,指尖有薄繭,指甲剪得很短。就是這樣一雙手,摸到了那本紅冊子,寫下了那個“契”字,喚醒了墨契。

就是這雙手,把他拖進了這場風暴。

“給我點時間。”他說,聲音很輕,“讓我想想。”

“你沒時間了。”陸清辭說,“墨先生給了你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第三天,他會再來找你。如果他發現冊子還在你手裏,他會用盡一切辦法逼你交出來。到時候,就由不得你選了。”

葉寒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有點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明天,”他說,“明天我給你答複。”

陸清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長椅上,推到他麵前。

“這是忘川砂。”她說,“如果你想好了,就用這個。撒在冊子上,等一炷香的時間,上麵的墨跡就會消失,契約就解除了。之後……之後你就安全了。”

葉寒看著那個小瓷瓶。瓷瓶很舊,白底藍花,瓶口用紅布塞著。和“止語”店老闆給他的那個一模一樣。

“如果我不用呢?”他問。

“那明天這個時候,我還會在這裏等你。”陸清辭站起來,圍巾在風裏飄了飄,“但那是最後一次。如果明天你不來,或者來了但沒帶冊子,沒做決定……那我就當你選了另一條路。”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沙沙響,越來越遠。

葉寒坐在長椅上,沒動。他看著前麵幹涸的水池,看著池底的碎石,看著昏黃的路燈光。風吹過來,很冷。他拿起那個小瓷瓶,握在手裏。瓷瓶很涼,涼意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裏。

他坐了很久,直到路燈突然閃了一下,然後滅了。花園裏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圖書館門口的光,勉強照過來一點。

他站起來,把瓷瓶放進口袋,朝外走。走到花園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長椅空著,水池幹著,路燈滅著。一切都和來時一樣,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走出花園,沿著小路往外走。竹葉在風裏沙沙響,像在說什麽,但他聽不懂。

走到圖書館門口,他站在路燈下,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八點半。他在花園裏坐了一個小時,但感覺像坐了一輩子。

他收起手機,朝公交站走。夜風吹在臉上,很冷。他裹緊外套,但還是覺得冷,從心裏往外冒的冷。

走到公交站,車還沒來。他站在站牌下,看著馬路上的車流。車來車往,燈光明滅,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往某個地方去。

他要去哪兒?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得做個決定。明天,最晚明天,他得選一條路。

交給墨先生,毀掉冊子,自己留著。三條路,每條都不好走。陸清辭說隻有一條路能走,但真的是這樣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得選。不管選哪條,都得承受後果。

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車開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路燈,樓房,行人,都往後退去。

他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很亂。爺爺,墨先生,陸清辭。守墨人,禁言人,墨契。儲存,銷毀,躲。三條路,三個人,三個選擇。

他得選。但他不知道該選哪條。

車搖搖晃晃,像搖籃。他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假裝他還是那個普通的古籍修複師,每天修修書,喝喝茶,過過普通日子。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從他摸到那本紅冊子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就像爺爺說的——有些東西,躲是躲不掉的。

而他,已經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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