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墨韻堂的櫃台上。
他猛地直起身，後頸處傳來一陣刺痛。他抬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麵板，那裏微微凸起，像是一塊新癒合的傷疤。
“別碰。”
墨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葉寒轉頭，看見老人端著一個木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湯，還有一小碟深褐色的藥膏。
“剛種下，還不穩。”墨先生在櫃台對麵坐下，把藥湯推到他麵前，“喝了。”
葉寒盯著那碗藥湯。湯色濃黑，表麵浮著一層油光，氣味很怪，像是墨香混合了草藥，還帶著點鐵鏽的味道。
“這是什麽？”
“固魂湯。”墨先生拿起那碟藥膏，用一根竹片挑起一小塊，“你剛過‘守墨’，魂火不穩，喝了能定神。”
葉寒端起碗，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藥湯入口極苦，苦得他差點吐出來，但嚥下去後，喉嚨裏卻泛起一股奇異的回甘。那股溫熱順著食道流下去，散到四肢百骸，後頸的刺痛感真的減輕了。
“手給我。”墨先生說。
葉寒伸出右手。墨先生用竹片把藥膏塗在他虎口那個墨點周圍。藥膏很涼，塗上去有種清爽感，墨點周圍那種灼熱的麻木感慢慢消退。
“這是化淤膏，‘守墨’之後，墨力會衝撞經脈，用這個能疏導。”墨先生塗得很仔細，每一寸都塗到，“三天，每天早晚各塗一次。三天後，墨跡就穩了。”
葉寒看著虎口那個墨點。現在看清楚了，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黑點，而是一個極小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筆畫很複雜，在麵板下微微凸起，像是紋身，但更自然，像是從麵板裏長出來的。
“這是什麽字？”
“‘守’。”墨先生放下竹片，“守墨人的印記。每個真正的守墨人都有，位置不同，你的是在虎口。”
葉寒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沒有印記，隻有右手有。
“為什麽隻有一邊？”
“因為你還不是完全的守墨人。”墨先生收拾著托盤，“‘守墨’隻是第一步，讓你能承受墨力。真正的傳承，還要看你能不能找到那扇門，能不能開啟墨淵。”
墨淵。葉寒想起那個詞，在紅冊子上出現過，在爺爺的筆記本上也出現過。墨淵之契，陰陽之鑰。
“墨淵到底是什麽？”
墨先生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他。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深，深得像兩口古井。
“一個地方。”墨先生說，“一個儲存東西的地方。”
“儲存什麽？”
“知識。”墨先生頓了頓，“或者說，不該被遺忘的東西。”
“比如那些古怪文字？那些符號？”
墨先生沒有回答，隻是端起托盤，轉身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你爺爺進過墨淵。”
葉寒的呼吸一滯。
“什麽？”
“你爺爺，葉文淵，是這一百年來，唯一進過墨淵的守墨人。”墨先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三十年前，他開啟了那扇門，進去了，然後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他瘋了。”墨先生轉過頭，半邊臉隱在陰影裏，“出來之後，他就瘋了。說胡話，做噩夢，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也不見。直到三年前，他突然清醒了，收拾東西離開了家，再也沒回來。”
葉寒站起來，手撐在櫃台上。櫃台的木頭很涼，涼意透過掌心傳到心裏。
“他去哪了？”
“不知道。”墨先生搖頭，“守墨人之間不互相追蹤，這是規矩。他去了哪，做了什麽，隻有他自己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老人轉過身，正對著他。
“他進過墨淵，見過裏麵的東西，所以他瘋了。但他後來又清醒了，這說明他可能找到了對抗那些東西的方法，或者，他可能把那些東西帶出來了。”
葉寒想起爺爺的筆記本。那些淩亂的記錄，那些瘋狂的塗鴉，那些看不懂的符號。那是瘋子的筆記，還是一個清醒者的記錄？
“紅冊子……”葉寒說，“那本紅冊子，是不是就是從墨淵裏帶出來的？”
墨先生沉默了很久。院子裏有風吹過，吹得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兩聲，然後停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墨先生最終說，“墨淵裏有什麽，沒人知道。進去過的人要麽瘋了，要麽死了，要麽消失了。你爺爺是唯一一個進去又出來，還活了這麽久的人。所以他留下的東西，很關鍵。”
老人走過來，在櫃台對麵重新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暗。
“你爺爺把冊子留給你，把墨留給你，把筆記本留給你。”墨先生盯著他，“這說明他選了你。選你來做下一個守墨人，選你去完成他沒完成的事。”
“什麽事？”
“弄清楚墨淵裏到底有什麽。”墨先生說，“弄清楚那些符號，那些文字，那些知識到底是什麽。弄清楚守墨人守了幾百年，守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葉寒低下頭，看著自己虎口那個墨點。墨點很小，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活的一樣，隨著他的心跳微微起伏。
“如果我弄清楚了，”他抬起頭，“然後呢？”
“然後你就要做選擇。”墨先生的眼神很銳利，銳利得像刀子，“是繼續守著，還是毀掉。是讓那些知識永遠封存，還是讓它們重見天日。是當一個守墨人，還是當一個……”
老人停住了。
“當一個什麽？”
“當一個開門人。”墨先生一字一句地說，“開啟那扇門，把裏麵的東西放出來的人。”
房間裏很安靜。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爆出一點火星，然後安靜地燃燒。
葉寒覺得嗓子發幹。他想喝水，但桌上沒有水，隻有那碗喝剩的藥湯，碗底還剩一點黑糊糊的殘渣。
“陸清辭……”他說出這個名字，然後愣住了。
他為什麽要說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是誰？他認識嗎？好像認識，但想不起來。腦海裏有個模糊的影子，是個女孩，長頭發，眼睛很亮，但看不清臉。
“誰？”墨先生皺起眉。
“陸清辭。”葉寒重複了一遍，努力去想，但越想越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我好像……認識一個人，叫這個名字。但我想不起來她是誰。”
墨先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守墨’會衝掉一些東西。”老人說，“墨力太強，會衝散魂火，會讓人忘掉一些記憶。不重要的事，不重要的人，都會被衝掉。這是正常的，過幾天就好了。”
過幾天就好了。但葉寒覺得不對。他覺得這個名字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必須想起來。但越想，那個影子就越淡，最後隻剩下一個名字，空空地懸在腦海裏，沒有臉，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
“好了。”墨先生站起來，“今天就這樣。你剛過‘守墨’，需要休息。回去睡一覺，明天再來。印記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那個朋友。”
朋友？哪個朋友？葉寒又想不起來了。他腦海裏一片混亂，像一鍋煮糊的粥，什麽都黏在一起，分不清。
“我……我有朋友？”
“有。”墨先生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推著他往外走，“一個姓陸的小子，昨天和你一起來的。他今天沒來，但以後可能會來找你。記住，不要告訴他印記的事，不要告訴他守墨人的事，什麽都別說。”
葉寒被推到門口。墨先生開啟門，外麵的天已經矇矇亮了，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環衛工人在掃街，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沙沙的，很有節奏。
“為什麽不能告訴他？”
“因為他是禁言人。”墨先生說，聲音壓得很低，“禁言人和守墨人，從來就不是朋友。”
葉寒站在門口，晨風吹過來，有點涼。他腦子裏還是亂的，但這句話聽清了。
禁言人。守墨人。不是朋友。
那是什麽？敵人？對手？還是別的什麽？
他想問，但墨先生已經關上了門。木門在他麵前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把他和老人隔開，把他和那些秘密隔開。
葉寒站在墨韻堂門口，站了很久。晨光一點點亮起來，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卷簾門拉起的聲音此起彼伏。早起的行人開始出現，騎車，走路，買早餐，開始新的一天。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葉寒知道，什麽都變了。他虎口多了個印記，腦子裏少了一些記憶，多了一些疑問。他成了一個守墨人，或者說，半個守墨人。他要去弄清楚墨淵是什麽，要去完成爺爺沒完成的事，要去做一個選擇。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個選擇是什麽。
他抬起右手，看著虎口那個墨點。墨點在晨光下顯得更深了，黑得像一滴凝固的墨，嵌在麵板裏，像是長在那裏，從來就在那裏。
守。一個字。一個印記。一個身份。
一個他可能永遠也擺脫不了的身份。
葉寒放下手，轉身往家走。街道很長，晨光很淡，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重。腦子裏還在想那個名字，陸清辭，陸清辭，陸清辭。
他到底忘了什麽？這個人是誰？為什麽墨先生提到“禁言人”的時候，他會想起這個名字？
想不起來。越想，越空。
最後他放棄了。他抬起頭，看著前麵。家就在前麵那條街，再走五分鍾就到了。他得回去，睡一覺，也許睡一覺就好了。也許醒來，就什麽都想起來了。
或者，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他加快腳步，走進晨光裏。虎口的墨點微微發熱，像在提醒他，一切都回不去了。
永遠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