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的眼睛讓葉寒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老鷹。
不是那種動物園裏蔫頭耷腦的,是真正在山野間盤旋的鷹。眼神銳利,沉靜,又帶著點說不清的蒼涼。七十多歲的人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頭裏。
“墨老,這就是我們的古籍修複師,葉寒。”館長臉上堆著笑,語氣裏帶著恭敬,“小葉,這位是省民俗學會的墨老,專門來看那本冊子的。”
葉寒放下手裏的毛筆,站起來點了點頭。動作盡量自然,像平時接待那些來參觀的專家學者一樣。但他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不是熱的,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涼。
“墨老好。”
墨先生沒說話,就那麽站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葉寒。目光很慢,從頭頂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回頭頂。葉寒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麽儀器掃描了一遍,渾身上下沒一處能藏得住。
打量了大概半分鍾,墨先生才開口。
“葉寒。”聲音比想象中要低沉些,帶著點沙啞,像很久沒說話的人突然開口,“聽說你發現了一本紅冊子?”
“是。”葉寒轉身,從工作台上拿起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很普通,是檔案館常用的那種。他遞過去的時候,手很穩,但掌心全是汗。
墨先生接過袋子,沒立刻開啟。他先是掂了掂重量,又摸了摸紙袋的質地,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係繩的結,輕輕一拉——那是個很特別的繩結,葉寒認得,是古籍修複裏常用的一種“如意結”,解開後能保持繩子完好,不會打結。
繩結鬆開,墨先生從袋子裏取出那本假冊子。葉寒的心跳快了一拍。
假冊子是他昨晚準備的。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民國線裝詩集,大小厚度都和紅冊子差不多,封麵也是暗紅色,隻是質地差了很多。他在封麵上用普通的油煙墨寫了個“婚”字,又用茶水泡了泡,晾幹後做了做舊處理。從遠處看,還真有那麽點意思。
但墨先生拿在手裏,隻翻了兩頁,就抬起了頭。
“紙質不對。”他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不是無字婚牒的紙。”
葉寒喉嚨發緊,但臉上沒什麽表情:“墨老說得是,我也覺得這紙有點問題。但捐贈品裏就這本是紅色的,我想著可能……”
“無字婚牒用的是‘守心紙’。”墨先生打斷他,把冊子輕輕放回工作台,“纖維裏摻了金絲草,對著光能看到細密的金線。你這本,”他用指尖點了點封麵,“就是普通的熟宣。”
老周在旁邊有點尷尬,搓著手打圓場:“墨老,這就是本舊冊子,可能就是個普通的習字本……”
“不是。”墨先生轉過頭看老周,眼神還是平靜的,但老周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習字本不會用這麽厚的紙,也不會在封麵留個‘囍’字的凹痕——雖然做舊的人想把它磨平,但痕跡還在。”
葉寒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確實處理過封麵那個凹痕,用細砂紙輕輕打磨過,又塗了層淡墨,以為能矇混過去。現在看來,根本瞞不過行家的眼睛。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館長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老周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假裝在研究地板上的紋路。葉寒站著,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小片。
然後墨先生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隻往上彎了一點點,眼睛裏卻沒什麽笑意。
“年輕人,有戒心是好事。”他說,“但對我,沒必要。”
他從中山裝的內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布是深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邊角已經磨損出毛邊。他慢慢開啟布包,從裏麵取出一塊墨錠。
墨錠比葉寒那塊要大一圈,顏色也更沉,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漆黑。表麵光滑如鏡,能映出人影。墨錠正中刻著一個字,葉寒眯起眼睛纔看清——
“守”。
“認識這個嗎?”墨先生把墨錠放在工作台上,發出輕輕的叩擊聲。
葉寒搖頭。他不能說認識,爺爺留下的那塊墨他從沒給外人看過。
“這是守墨人用的‘定魂墨’。”墨先生的手指在墨錠上輕輕摩挲,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你爺爺那塊,是我給他的。”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葉寒的太陽穴上。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又強行恢複正常。
“我爺爺……”他開口,聲音有點幹,“他從來沒提過您。”
“他當然不會提。”墨先生把墨錠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他恨我。恨我走的路,恨我要做的事。但他最後還是把那塊墨留給了你,說明他心裏清楚,有些東西,躲是躲不掉的。”
葉寒沒接話。他盯著那塊墨錠,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墨先生知道他有爺爺留下的墨,知道他是守墨人的後代,也知道那本紅冊子是無字婚牒。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讓人不安。
“你想要那本真冊子?”葉寒問。問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這話太直接,等於承認了真冊子的存在。
但墨先生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冒失。
“想。”他說得很坦率,“但我不想逼你。你可以自己留著,也可以交給我。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後呢?”
“三天後,如果你還沒想好,我就隻能按我的方式來了。”墨先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麽平靜,像是在說晚飯吃什麽,“但那樣對誰都不好。尤其是你,還有那位陸小姐。”
陸清辭的名字像一根針,紮進葉寒的耳朵裏。他感覺自己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然後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你認識陸清辭?”
“認識。”墨先生把墨錠收回布包,動作慢條斯理,“她家是禁言人,她爺爺陸遠山,是我的老對手。當年他銷毀了多少好東西,數都數不清。”
“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墨先生搖頭,把布包重新揣回內袋,“三年前她突然消失了,連她家裏人都找不到。但我猜,她應該還在這座城市裏,在做她該做的事。”
“什麽事?”
“銷毀危險的東西。”墨先生看著葉寒,目光如炬,“比如那本無字婚牒。所以她才會警告你,讓你毀掉它。因為在她看來,這種東西不該存在。”
葉寒想起那行“此物危險,速毀”的小字。陸清辭的字跡,陸清辭的語氣。她現在在某個地方,躲著,藏著,用虛擬號碼給他發警告,卻不肯露麵。
“她為什麽躲著?”葉寒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
“因為有人想抓她。”墨先生說,“守墨人裏,有些人想用她的禁言人血脈,開啟一些不該開啟的東西。她得保護好自己。”
“那你呢?”葉寒盯著他,“你也想抓她嗎?”
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能聽見老周輕微的呼吸聲,能聽見館長在門口不安地挪動腳步的聲音。
然後墨先生搖了搖頭。
“我跟他們不一樣。”他說,“我想要的,是儲存,不是毀滅。禁言人隻知道銷毀,覺得把所有危險的東西都燒了,就安全了。可他們沒想過,有些東西,燒了纔是真正的危險。”
“什麽意思?”
“無字婚牒這種東西,不是普通的婚書。”墨先生的聲音壓低了些,隻有葉寒和老周能聽清,“它是一種媒介,一種契約。能把兩個人的命格連在一起,也能開啟一些……不該開啟的門。陸清辭想毀掉它,是因為她怕有人用這東西做壞事。但我想儲存它,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一種知識,一種我們不該忘記的知識。”
葉寒聽著,腦子裏亂成一團。守墨人,禁言人,儲存,銷毀。爺爺,墨先生,陸清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站在中間,不知道該信誰。
“三天。”墨先生站起身,中山裝的下擺垂得筆直,“三天後,我再來找你。這三天,你好好想想。是把它交給我,還是自己留著,還是……聽陸清辭的,把它毀掉。”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葉寒一眼。
“對了。”他說,“你爺爺留給你的那塊墨,最好別輕易用。那東西用多了,會反噬。你爺爺就是……”
他沒說完,搖了搖頭,走了。
館長趕緊跟上去,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麽,聲音越來越遠。老周關上門,走回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保溫杯猛灌了幾口茶。
“我的老天爺,”老周抹了把嘴,壓低了聲音,“這老頭什麽來頭?眼神跟刀子似的,看得我直發毛。”
葉寒沒說話,慢慢坐回椅子上。工作台上那本假冊子還攤開著,封麵那個“婚”字在燈光下顯得有點可笑。他伸手把冊子合上,放進檔案袋,係好繩子。
“小葉,”老周湊近了點,“他說的那些,什麽守墨人禁言人,什麽無字婚牒……是真的?”
“我也不知道。”葉寒說的是實話。他知道的,比老周多不了多少。隻是多了一本紅冊子,多了一塊爺爺留下的墨,多了一個三年沒見的前女友,多了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墨先生。
多了一堆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事。
“那本紅冊子……”老周猶豫了一下,“真在他說的那麽邪乎?”
“可能吧。”葉寒說,聲音有點啞,“老周,這事您別摻和。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對您有好處。”
老周看了他一會兒,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歎了口氣。
“行,我知道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葉寒的肩膀,“你自己小心點兒,那老頭看著不簡單。”
“嗯。”
老周端著保溫杯出去了。門關上,修複室裏隻剩下葉寒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看了很久。袋子裏裝著那本假冊子,墨先生一眼就看出來了,說紙質不對。那他應該也能看出來,這不是真的無字婚牒。
可他為什麽不說破?為什麽還要給三天時間?
葉寒想不明白。他隻覺得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這幾天他睡得很少,腦子裏全是事,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他看了眼牆上的鍾,上午九點二十。墨先生來了不到二十分鍾,卻像是過了一整天。
窗外有鳥叫聲,清脆,明亮。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工作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斑裏飄著細小的灰塵,慢慢旋轉,上升,又落下。
一切都那麽平常。平常的早晨,平常的陽光,平常的灰塵。可葉寒知道,在這平常底下,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就像平靜的湖麵下藏著暗流,表麵看著平靜,底下卻洶湧得厲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伸手拿過那本還沒修完的地方誌,翻開,找到昨天修到的那一頁。蟲蛀的破洞還在那兒,等著他去補。
他拿起毛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麵上方。手有點抖。他放下筆,握了握拳,又鬆開。然後再拿起筆,深吸一口氣,落下。
筆尖觸到紙麵,很穩。漿糊塗在桑皮紙上,均勻,細膩。他把桑皮紙對準破洞,輕輕貼上去,用軟刷慢慢掃平。動作很慢,很仔細,像過去的七年裏每一天做的那樣。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腦子裏什麽都沒想。或者說,他不敢想。一想,就會想起陸清辭,想起墨先生,想起那本紅冊子,想起爺爺。
他隻能不想。就盯著手裏的活,盯著筆尖,盯著紙麵。像一個機器,重複著七年裏重複了無數遍的動作。
一頁修完,翻到下一頁。下一頁也有破洞,繼續補。毛筆蘸墨,漿糊塗抹,桑皮紙貼上,軟刷掃平。動作流暢,熟練,幾乎成了肌肉記憶。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工作台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灰塵還在光柱裏跳舞,慢悠悠的,不知疲倦。
修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葉寒停了下來。
這一頁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光緒二十四年,大旱,河床見底,有石碑出。”
葉寒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用鑷子輕輕夾起這一頁,對著光仔細看。紙質發黃,墨跡有些暈開,但字跡還算清晰。他又往下看,翻到第四十二頁,果然又看到一行:
“石碑刻有古怪文字,無人能識,鄉人懼,複埋之。”
再往後翻,就沒有了。關於這塊石碑的記錄,就這兩行字。沒寫石碑在哪兒,沒寫文字什麽樣,沒寫後來怎麽樣了。
很普通的一段記錄。地方誌裏常有這種神神叨叨的事,多半是民間傳說,當不得真。
可葉寒就是覺得,這段記錄有點不對勁。哪裏不對勁,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像心裏有根刺,輕輕紮了一下。
他想起紅冊子上浮現的那些古怪符號。那些符號他一個都不認識,但直覺告訴他,那應該是一種文字。一種很古老,很少人認識的文字。
“石碑刻有古怪文字,無人能識……”
葉寒喃喃念著這句話,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放下地方誌,從抽屜裏拿出手機,點開昨晚拍的那張照片——紅冊子上浮現的古怪符號。
照片有點模糊,但還能看清。那些符號歪歪扭扭的,排列得很整齊,從紙麵左上角一直寫到右下角,大概有十幾行。他看著這些符號,又看看地方誌上那行關於石碑的記錄,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
會不會是同樣的文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關掉照片,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框裏輸入:“光緒二十四年 大旱 河床見底 石碑”。
搜尋結果跳出來,大多是些地方誌的掃描件和轉錄文字。他一條條點開看,看了十幾條,都沒有找到更詳細的資訊。那兩行字像是孤證,除了這本地方誌,再沒有別的記載。
他又搜“古怪文字 石碑”,結果更少,大多是些不著邊際的傳說和論壇帖子。翻了幾頁,他關掉瀏覽器,靠在椅背上。
腦子還是很亂。紅冊子,陸清辭,墨先生,石碑,古怪文字……這些碎片在腦子裏飛來飛去,怎麽都拚不到一起。
他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該吃午飯了。
他起身,走出修複室。走廊裏很安靜,其他科室的人大概都去食堂了。他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響。
走到一樓,正好碰上館長從辦公室出來。
“小葉,”館長叫住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剛才墨老跟我說了些事……你家裏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背景?”
葉寒停下腳步,看著館長。館長五十多歲,微胖,頭頂有點禿,平時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但現在,他的眼神裏有些躲閃,有些不安。
“館長您說什麽?”葉寒裝傻。
“就是……守墨人什麽的。”館長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繼續說,“墨老說,你爺爺是守墨人,你也是。還說你們家有些……特殊的手藝。”
葉寒心裏一沉。墨先生跟館長說這些幹什麽?是在施壓?還是在警告?
“我爺爺是製墨的,”葉寒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我就是個修古籍的,沒什麽特殊手藝。墨老可能搞錯了。”
館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但眼神裏的疑慮沒完全散去。
“那就好,那就好。”他說,“我就是問問。墨老是省裏的專家,他說話我得聽著。但你是我手底下的人,我也得護著你。小葉,要是有什麽難處,就跟我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謝謝館長。”葉寒說。
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葉寒站在原地,看著館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
墨先生不僅知道他的底細,還把這事告訴了館長。這意味著什麽?是在給他施壓,讓他知道自己的處境?還是在警告他,別想耍花樣?
葉寒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現在想這些沒用,重要的是三天內做出決定。是交出冊子,還是毀掉冊子,還是……第三條路?
他走出檔案館,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朝食堂走去。
食堂裏人不多,三三兩兩坐著。他打了份飯菜,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飯菜很普通,一葷一素,米飯有點硬。他慢慢吃著,味同嚼蠟。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句話:
“別信墨。”
發信人號碼是一串亂碼,看著像虛擬號。傳送時間是十一點二十五分,五分鍾前。
葉寒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回撥過去,聽筒裏傳來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和昨晚那個號碼一樣。虛擬號,一次性號碼。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吃飯。但飯已經吃不出味道了,腦子裏全是那三個字:“別信墨。”
別信墨先生?那該信誰?信陸清辭?可信陸清辭的話,就要毀掉冊子。可毀掉冊子,真的就對嗎?墨先生說,有些東西燒了纔是真正的危險。
他想起爺爺。爺爺是守墨人,墨先生也是守墨人。但周奶奶說,墨先生是守墨人裏最偏激的那一派,爺爺跟他鬧翻了。爺爺留給他的墨錠上刻著“守心”兩個字,墨先生的墨錠上刻著“守”字。一字之差,意味卻可能完全不同。
還有陸清辭。她是禁言人,和守墨人是死對頭。可她卻在冊子上寫下他的名字,寫下警告。她想保護他,卻又躲著不見他。
每個人都說著看似有理的話,每個人都想讓他做某件事。可他該信誰?該怎麽做?
飯吃完,他把餐盤送到回收處,走出食堂。外麵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感覺不到暖,隻覺得冷,從心裏往外冒的冷。
他回到修複室,老周已經回來了,正靠在椅子上打盹。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口還冒著熱氣。
葉寒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沒吵醒老周。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看著那本地方誌,看著那些還沒補完的破洞,看著窗外陽光裏跳舞的灰塵。
然後他開啟抽屜,從最裏麵拿出一個筆記本。筆記本很舊,皮麵已經磨損,是爺爺留下的。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筆記本裏記的大多是製墨的配方和工藝,各種材料的配比,火候的掌握,晾曬的時間。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爺爺的筆跡。葉寒小時候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仔細想過,這些配方和工藝背後,藏著什麽樣的秘密。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裏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潦草,和前麵工整的筆記完全不同:
“守心不易,守墨更難。切記,墨可通靈,亦可噬魂。”
葉寒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爺爺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話,從來沒跟他提過守墨人,沒提過禁言人,沒提過無字婚牒。爺爺隻是把墨錠留給他,說這墨不一樣,用的時候小心點兒。
現在他明白了。爺爺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或者說,是還沒到時候說。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然後拿出手機,點開那張照片——紅冊子上浮現的古怪符號。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看。
看著看著,他突然發現,這些符號的排列方式有點眼熟。不是認識,是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他努力回想。在哪裏見過?書裏?網上?還是……
腦子裏靈光一閃。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老周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怎麽了小葉?”
“沒事,”葉寒說,聲音有點急,“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出去一趟。”
“啊?哦,行,你去吧。”老周還沒完全清醒,擺了擺手。
葉寒抓起揹包,衝出修複室。他跑下樓梯,衝出檔案館,沿著馬路狂奔。跑過一個路口,又跑過一個路口,直到喘不過氣來,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想起來了。
那些符號的排列方式,他在爺爺的筆記本裏見過。不是在文字部分,是在一幅圖裏。那是一幅很簡單的示意圖,畫的是某種儀式的佈局。符號的排列順序,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紅冊子上的那些符號,不是隨便寫的。它們是一種儀式,或者說,是一種契約的原文。
而爺爺知道這種儀式。
葉寒直起身,深呼吸幾口。下午的陽光很烈,照得他有點頭暈。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掏出手機,想給周奶奶打個電話,問問爺爺那本筆記本的事。
但號碼撥到一半,他又停下了。
周奶奶不會知道。如果她知道,昨天就會告訴他。爺爺把筆記本留給他,把墨錠留給他,卻沒告訴周奶奶那些事的細節。這說明,爺爺不想讓周奶奶捲進來。
那現在,他該找誰?
墨先生?不行。陸清辭?聯係不上。爺爺已經去世了。周奶奶不知道。
隻剩下他自己。
葉寒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人來人往。這個世界看起來那麽正常,那麽普通。上班的人匆匆趕路,放學的小孩笑著跑過,老人牽著狗慢慢散步。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軌道上,有條不紊,按部就班。
隻有他,站在軌道之外,被一堆莫名其妙的事纏住,找不到出路。
他慢慢走回檔案館。腳步很沉,像灌了鉛。上樓,進修複室,老周已經又睡著了,打著輕輕的鼾。
葉寒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窗外。天色開始暗了,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鑲著金邊。很美,美得不真實。
就像他現在的生活,看似平常,底下卻藏著那麽多不平常的事。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開始的,也不知道會怎麽結束。他隻知道,他已經走進去了,出不來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還是那個亂碼號碼,又發來一條簡訊:
“三日內,務必毀冊。”
傳送時間是下午五點十分,剛剛。
葉寒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通訊錄,找到周奶奶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小寒?”周奶奶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點擔憂,“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周奶奶,”葉寒說,聲音很平靜,“我想再看看爺爺留下的那本筆記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看那個幹什麽?”周奶奶問,語氣裏透著警惕。
“我好像……找到了一些線索。”葉寒說,“關於那些符號的。爺爺的筆記本裏,有一幅圖,和那些符號的排列方式一樣。”
更長的沉默。葉寒能聽到電話那頭周奶奶的呼吸聲,有點重,有點急。
“小寒,”周奶奶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嚴肅,“你爺爺留下那本筆記本,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過日子,不是讓你去碰那些不該碰的東西。”
“我知道。”葉寒說,“但現在,我已經碰了。那本冊子在我手裏,墨先生在找我,陸清辭在警告我。我躲不掉,周奶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歎息,很長,很沉重。
“你在哪兒?”周奶奶問。
“檔案館。”
“在那兒等著,我過來。”
“不用,我……”
“等著。”周奶奶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這就過來。在我到之前,哪兒也別去,什麽也別做。”
電話掛了。葉寒拿著手機,聽著忙音,愣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街道照成昏黃色。老周還在打鼾,聲音很輕,很有規律。
葉寒坐在椅子上,等著。等著周奶奶來,等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等著那個三天期限越來越近。
他不知道周奶奶來了會說什麽,會做什麽。他隻知道,他不能再等了。有些事情,必須弄清楚。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走過去看看。
因為有些東西,躲是躲不掉的。
就像爺爺說的——墨可通靈,亦可噬魂。
而他,已經摸到了墨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