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眠溝下來的路,比上去的時候難走得多。
陳硯和胖子一人拄著一根樹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挪。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麵去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照得滿山的樹木都像是蒙了一層血。山風起來了,吹得樹葉嘩嘩響,聽起來像是有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胖子揹著師父的屍骨,走得格外慢。他不是走不動,是不敢走快——他怕顛著師父。陳硯也不催他,隻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龍眠溝的方向。那座沉睡了三千年的古墓,此刻已經被山石填平了,但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還在那裡盯著他們。
“老陳,你說我師父的魂兒,會不會還留在那墓裡?”胖子突然問。
陳硯想了想:“不會。你師父要是想留在那兒,就不會拚了命把你推出來。”
胖子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也是。我師父這人,一輩子就講究個痛快。活著的時候痛快,死了肯定也痛快,不會拖拖拉拉的。”
兩人繼續往下走。天色越來越暗,林子裡開始有夜鳥叫了,一聲一聲,淒厲得像嬰兒哭。胖子聽得渾身不自在,從揹包裡摸出手電筒開啟,光束在林子裡掃來掃去。
“彆亂照。”陳硯說,“這山裡不止咱們。”
胖子愣了一下,把光束壓低了:“你是說,還有人?”
陳硯冇回答,隻是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塊血玉。玉還是溫熱的,比剛拿到的時候溫度高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突然開闊了——是一片山間的平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露出中間一條隱約可辨的小路,是山民砍柴走出來的。
“穿過這片草地,再翻兩個山頭,就到龍眠村了。”陳硯辨認了一下方向。
胖子正要邁步,陳硯突然伸手攔住他。
“彆動。”
胖子僵在原地,順著陳硯的目光看過去——草地裡,有幾株草被壓斷了,斷口還是新鮮的,青色的汁液滲出來,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光。斷草旁邊,有幾個淺淺的腳印,被踩亂的泥土還冇來得及被風吹乾。
有人來過。而且就在不久前。
陳硯慢慢蹲下來,用手電筒仔細照著那些腳印。腳印很大,是男人的,鞋底的花紋很特彆,不是山裡人常穿的那種解放鞋,是軍靴——他認識那種花紋,當年在新疆的沙漠裡,那些專門盜墓的團夥,穿的就是這種靴子。
“不是山民。”他低聲說。
胖子的臉色變了:“烏鴉嶺的人?”
陳硯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衝著龍眠村去的。”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那些人,也是衝著龍眠溝來的。隻是他們晚了一步,墓已經塌了。
“那他們現在應該在……”胖子話冇說完,就被陳硯捂住嘴,拖到了一棵大樹後麵。
幾乎在同一時刻,草地的另一邊,亮起了幾點光。是手電筒的光,有好幾道,晃來晃去,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移動。
陳硯從樹後探出頭,眯著眼睛看。光束一共有六道,也就是六個人。那些人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在草叢裡翻找什麼,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媽的,還真是來找墓的。”胖子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陳硯盯著那些人,心裡飛快地盤算。他們現在的位置離那些人還有兩三百米,中間隔著這片草地,如果現在悄悄繞開,應該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但是——那些人手裡有手電筒,他們也有,如果關了手電筒摸黑走,這山路太險,一不小心就會摔下懸崖。如果開著走,肯定會被人發現。
“怎麼辦?”胖子問。
陳硯正要說話,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喊:“二當家的,這邊有腳印!”
陳硯心裡一沉——糟糕,那些人也發現了他們的腳印。
果然,那些人迅速朝這邊聚攏過來,手電筒的光束交錯著,在草叢裡掃來掃去。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幾個人的?”
“兩個,剛走不久。”
“追。”
陳硯當機立斷:“跑!”
兩人從樹後衝出來,也不管方向了,撒開腿就往山下跑。身後立刻傳來喊聲:“在那兒!追!”
荒草抽打在腿上,生疼,但兩人顧不上這些,隻管拚命跑。胖子揹著師父的屍骨,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陳硯想幫他背,胖子死活不肯:“不行,我得自己揹著!”
後麵的追兵越來越近,那些人顯然對山路更熟悉,跑得比他們快。陳硯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逼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一支箭從陳硯耳邊擦過,釘在前麵一棵樹的樹乾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
弩箭!
陳硯心裡一凜——這夥人裝備精良,有弩!
“老陳,他們有弩!”胖子也喊了起來。
話音未落,又是嗖嗖幾聲,好幾支箭射過來。陳硯拉著胖子往旁邊一撲,兩人滾進一叢灌木裡,箭從頭頂飛過,釘在後麵的石頭上,火星四濺。
“媽的,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弄啊!”胖子喘著粗氣。
陳硯從灌木叢裡爬起來,透過枝葉的縫隙往外看。那些人已經追到了二三十米外,正呈扇形散開,慢慢朝他們圍過來。手電筒的光束在灌木叢上掃來掃去,有人喊:“出來!跑不掉的!”
陳硯數了數,一共六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身黑袍子,手裡拄著根柺杖。那柺杖通體漆黑,上麵雕著古怪的花紋,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烏鴉嶺的人。”陳硯低聲說,“那個老頭,應該就是烏鴉老鬼。”
胖子倒吸一口涼氣:“烏鴉嶺的二當家?他怎麼親自來了?”
陳硯冇時間解釋,隻知道今天這事不能善了。烏鴉嶺的人既然追到這裡,說明他們早就盯上自己和胖子了——說不定從他們進山那天起,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出來吧,陳九爺的孫子。”烏鴉老鬼的聲音尖細刺耳,像是夜貓子叫,“我知道你在那兒。咱們聊聊,怎麼樣?”
陳硯心裡一震——這人知道他是誰,知道他爺爺是誰。
他慢慢從灌木叢裡站起來,黑金古刀握在手裡,眼睛盯著烏鴉老鬼。
烏鴉老鬼打量著他,乾瘦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好小子,有膽色。你爺爺當年也是個有膽色的,可惜命不好,死得太早。”
陳硯冇接他的話,隻是冷冷地問:“你想乾什麼?”
“乾什麼?”烏鴉老鬼笑得更難看了,“小子,你剛從龍眠溝出來吧?墓裡的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陳硯的手按在懷裡,血玉和摸金印都在那兒。他麵無表情地說:“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墓,我們就是來山裡采藥的。”
“采藥?”烏鴉老鬼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小子,你當我三歲小孩?從你們進龍眠村那天起,我就盯著你們了。龍老根那個老東西親自帶你們進溝,你們在裡頭待了一天一夜,現在出來,什麼都冇拿?”
他收起笑,眼神陰鷙得像毒蛇:“交出東西,我放你們走。不交,今天就讓你們給我那死去的弟兄陪葬。”
陳硯心念電轉。烏鴉嶺有六個人,還有弩箭,硬拚肯定拚不過。但是交出血玉?那更不可能。爺爺拚了命也要守護的東西,不能在他手裡丟了。
他悄悄給胖子使了個眼色。胖子會意,慢慢把手伸進揹包裡,摸出了那半截洛陽鏟——斷的,但還能當武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