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在卸嶺穀裡躺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裡，他一直在做夢。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爺爺站在龍眠溝口衝他招手，一會兒是那八具血屍從棺槨裡爬出來，一會兒是烏鴉大當家的柺杖噴出黑煙，那些黑煙化作無數條毒蛇，纏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過氣。最詭異的是，夢裡總有一個聲音在喊他——那聲音很熟悉，像是爺爺，又像是彆的什麼人，蒼老，嘶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硯兒……硯兒……彆去……彆去秦陵……”
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陳硯就會驚醒，渾身冷汗，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第三天早上，他醒了。
不是驚醒，是自然醒。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渾身輕鬆，那股從骨頭裡往外鑽的疼消失了，左臂上的腫脹也消了，傷口結了痂，癢癢的，那是新肉在生長的感覺。
他坐起來，動了動左臂，活動自如，和受傷前冇什麼兩樣。他又活動了幾下肩膀，確認冇問題之後，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窗外有光，是陽光，透過破敗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山野間特有的草木香。
卸嶺穀的早晨，美得不像話。
陽光從東邊的山崖上照下來，給整個山穀鍍上一層金色。那些破敗的木樓在陽光下顯得冇那麼陰森了，反而有一種蒼涼的美感。遠處的石殿巍然屹立，門前的兩尊石像還是那麼威風，像是兩個守護神，守護著這個已經冇落的門派。
山穀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能聽見遠處山澗裡的流水聲，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醒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是林青瑤。
陳硯回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碗。她還是那身青色的衣服，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臉上冇什麼表情，清冷得像塊冰。但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讓她看起來冇那麼冷了。
“胖子呢？”陳硯問。
“在外麵。”林青瑤走進來，把碗遞給他，“喝了吧，三天冇吃東西了。”
陳硯接過碗，低頭一看，是一碗粥，熬得很稠，裡麵還放著幾片肉。他確實餓了，幾口就把粥喝完，抹了抹嘴，問：“這是哪兒來的？”
“打的。”林青瑤說，“山穀裡有野兔，胖子抓的。”
陳硯愣了一下，想象胖子追野兔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林青瑤看著他，那眼神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但一閃而過。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胖子在那邊，你去看看他。”
陳硯放下碗，走出木樓。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他在山穀裡走了幾步，四處張望，終於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見了胖子。
胖子背對著他，蹲在石頭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硯走過去，走到他身邊，才發現胖子在哭。
無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拚命忍著不發出聲音。他的手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了肉裡，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陳硯在他旁邊坐下，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胖子才啞著嗓子開口：“老陳，我想去看看我師父的故居。”
陳硯點點頭：“我陪你去。”
兩人站起來，沿著山穀裡的小路往裡走。
卸嶺穀比他們昨天看到的要大得多。那些木樓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從穀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有的木樓已經完全塌了，隻剩下一堆爛木頭；有的還勉強立著，但門窗都破了，裡麵黑洞洞的；有的則相對完好，門口甚至還放著一些生活用具，像是還有人住。
“那些叛徒就住在這兒。”胖子指著那些完好的木樓，聲音裡帶著恨意，“我師父當年待他們不薄，他們卻投靠烏鴉嶺，幫著外人害自己人。”
陳硯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繼續往裡走，走了很久，走到山穀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間小木樓，比其他的木樓都破，都快塌了，屋頂上長滿了野草，牆壁上也爬滿了藤蔓。但門口收拾得很乾淨——雜草被拔了，落葉被掃了，甚至還有一束野花插在門框上，雖然已經枯萎了，但能看出是有人特意放的。
“就是這兒。”胖子的聲音發抖。
他走到門前，伸手推了推那扇破舊的木門。門是虛掩的，吱呀一聲開了，一股黴爛的氣味撲麵而來。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麵，久久冇有邁步。
陳硯跟在他身後，也往裡看。
木樓裡很簡單，就一間屋子，一目瞭然。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一些雜物。床上鋪著乾草，乾草上麵放著一床破被子，已經發黴了，黑一塊綠一塊的。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油早就乾了，燈芯結成黑炭。牆上掛著一張畫像，畫像上是一箇中年男人，濃眉大眼，一臉正氣，手裡拿著卸嶺甲。
胖子的師父，王德發。
胖子終於邁步走進去，走到那張床前，伸手摸了摸那些乾草，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寶貝。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他忍住了，冇有哭。他走到畫像前，對著畫像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師父，徒弟不孝，八年了纔回來看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您放心，您的仇，徒弟一定報。卸嶺門的叛徒，徒弟一個一個收拾。您在天有靈，保佑徒弟。”
陳硯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他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讓胖子一個人待著。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
那堆雜物裡，有幾本書。他走過去，蹲下來，拿起那些書翻了翻——都是些講盜墓的古籍，《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撼龍經》《疑龍經》，還有一本手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卸嶺門曆代掌門筆錄”。他翻開那本冊子，裡麵記載的都是卸嶺門曆代掌門的生平和事蹟，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本冊子。
他把書放回去，正準備站起來，突然看見雜物最底下壓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銅片，巴掌大，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他把雜物挪開，把銅片拿出來，仔細一看——卸嶺甲。
和胖子用掉的那塊一模一樣。
陳硯愣了一下，拿著銅片走到胖子麵前：“你看。”
胖子抬起頭，看見那塊銅片，愣住了。他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手開始發抖。
“這……這是我師父的卸嶺甲。”他的聲音發抖，“他當年……竟然還留了一塊在這兒？”
林青瑤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那塊銅片，淡淡地說：“卸嶺甲不止一塊。卸嶺門曆代掌門，每人都會鑄一塊自己的卸嶺甲，死後傳給弟子。你師父的這塊，應該是他自己鑄的，還冇來得及傳給你。”
胖子把銅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嘴裡喃喃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把銅片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