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昏黃光暈在逼仄的墓室裏晃蕩,把石壁上斑駁的上古刻紋拉得忽長忽短,隔絕了外界雪崩的轟鳴後,墓室裏隻剩粗重不均的喘息,兩支剛並肩躲過死劫的隊伍,依舊涇渭分明地踞在墓室兩側,空氣裏的短暫平和,像一層薄冰,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懷特靠在墓室中央的青銅機關樞軸旁,正讓僅剩的忠心隊員清點殘存裝備:衛星電話徹底沒了訊號,便攜鋰電手電隻剩三盞還能亮,急救包、高能壓縮餅幹和半壺淨水勉強完好,笨重的星象測繪儀、鐳射測距儀全被埋在祭台積雪下,徹底報廢。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孟火的眼神裏,褪去了此前觀星對弈的鋒芒,多了幾分絕境裏的坦誠,聲音壓得低沉:“入口被積雪和石板封死,憑人力硬鑿至少要三天,這墓室是上古祭墓的配殿,必然連通主墓通道,咱們聯手找出口,找到路,龍骨我一分不碰,我要的隻是昆侖奇門的考據,不是明器。”
孟火沒立刻應聲,指尖輕輕摩挲著懷裏裹著硃砂布的龍骨,掌心的摸金符隔著衣物貼著心口,冰涼的黃銅質感讓他保持著清醒。他的目光始終鎖在懷特身後,那個叫傑森的棕發男人身上——從踏入祭台起,這人就沒參與過任何星象測算,全程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眼神像餓狼盯著獵物,死死黏在龍骨上,手指反複摩挲著腰間麻醉槍的槍套,指節泛白,嘴角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狠,即便被困墓室,也沒半點慌亂,反倒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貪婪。
林野早已察覺異樣,借著整理銅羅盤的由頭,悄無聲息挪到孟火身側,嘴唇幾乎貼在他耳邊,氣息帶著寒氣:“傑森是懷特花高價雇的安保隊長,不是奇門研究者,是混過黑市盜墓圈的,之前在密林就偷偷撬過石柱,想找陪葬品,這人眼裏隻有利益,根本不管古墓規矩,懷特壓不住他,早晚要出事。”
孟火微微頷首,把懷裏的龍骨又往內緊了緊,摸金校尉祖訓,鎮墓龍骨不可外流,更不能落入心術不正之人手中,禍亂地脈。狗子攥著那把掉漆的老式軍用鏟,指節捏得發白,身體微微前傾,死死盯著傑森的動向,隻要對方有半點異動,他就會第一時間衝上去護在孟火身前。
這份緊繃的平靜,僅僅維持了不到十分鍾,便徹底崩裂。
傑森突然猛地推開身前擋路的隊友,大步跨出,粗糲的皮鞋踩在墓室的積塵上,揚起一層細密的灰霧,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抬手扯掉頭上的防寒帽,棕發淩亂地貼在額角,眼神裏的貪婪徹底暴露無遺,用生硬卻凶狠的中文嘶吼:“懷特,別跟他們裝好人!這龍骨拿到黑市,能換一輩子花不完的錢,研究那些破風水有什麽用?今天要麽把龍骨交出來,要麽,他們仨就埋在這!”
懷特臉色驟然大變,厲聲嗬斥,聲音都在發顫:“傑森!你瘋了!現在是被困墓室,內訌隻會死路一條,立刻把槍收起來!”
“收槍?跟著你耗了半年,風餐露宿,我可不想空手而歸!”傑森徹底撕破臉皮,猛地拔出麻醉槍,冰涼的槍口直指孟火,同時吹了聲尖銳的口哨,身後立刻站出三個身材高大的白人隊員,個個拔出麻醉槍和寒光閃閃的折疊軍刀,形成合圍之勢對準孟火三人,顯然是早就被傑森策反,隻等他一聲令下,“這三個中國人,占著龍骨和摸金符,根本不會真心幫我們,殺了他們,咱們拿著龍骨找出口,出去之後,錢平分,誰也不吃虧!”
剩下的四名懷特心腹,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擋在懷特身前,雙手張開試圖阻攔,卻不敢輕易動手,一時間,外國探險隊直接分裂成兩派,墓室裏的火藥味瞬間拉滿,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剛躲過雪崩就反咬,真當我們好欺負?”狗子氣得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再也忍不住,舉著軍用鏟就朝著最前排的持槍隊員衝了過去,鏟身帶著勁風,狠狠拍在那人的手腕上,麻醉槍“哐當”一聲掉在冰冷的石地上,那人吃痛慘叫,反手揮拳砸向狗子,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塵土飛揚,喝罵聲、拳腳相撞聲混作一團。
林野反應極快,彎腰抓起地上一塊棱角尖銳的碎石,精準砸向另一名隊員的手肘,那人手腕一軟,軍刀“當啷”落地,她順勢抬腳踹在對方膝蓋彎處,將人狠狠壓製在布滿刻紋的石壁上,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指尖始終攥著銅羅盤,時刻留意著墓室四周的異動。
孟火直麵傑森,眼神冷得像昆侖的寒冰,傑森的拳頭帶著勁風直逼他麵門,招招致命,最終目標就是他懷裏的龍骨。孟火側身靈活躲閃,抬手精準格擋,兩人在狹小的墓室裏貼身纏鬥,傑森常年混黑市,出手狠辣陰毒,全是搏命的招式,絲毫不留餘地;孟火靠著摸金校尉常年探墓練就的靈活身手與應變能力,步步避讓,同時餘光快速掃視四周,死死留意著墓室的每一處機關痕跡,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清楚記得,摸金筆記中明確記載,昆侖上古祭墓的配殿石壁,會設隱軌翻板機關,觸發點是石壁上一塊與其他粗糙石棱不同的啞光凸石,顏色與石壁近乎一致,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非摸金傳人觸碰,隻會觸發單向通道閉合,原本是用來防盜墓賊的死門,可此刻,他已經被傑森逼到絕境,退無可退,身後就是冰冷的石壁。
纏鬥中,傑森一記重拳狠狠砸向孟火胸口,力道十足,孟火順勢向後急退,後背結結實實撞在石壁上,那塊啞光凸石剛好抵在他的後腰,隻聽一聲極其細微的“哢嗒”聲,機關榫卯咬合的聲響,被眼前的打鬥嘈雜徹底掩蓋,隻有孟火聽得一清二楚,心頭瞬間一沉。
“不好!是翻板機關!”孟火臉色驟變,猛地轉頭對著林野和狗子大喊,聲音急切,“抓好身邊東西,別鬆手,靠緊我!”
話音未落,三人腳下的石地瞬間一空,堅硬的青石板毫無征兆地向下翻轉,沒有任何緩衝,失重感瞬間席捲全身。孟火下意識伸手死死拽住林野的胳膊,另一隻手緊緊拉住狗子的衣領,三人緊緊靠在一起,順著漆黑的垂直通道急速下墜,耳邊是呼嘯的冷風,身體不斷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碎石剮破衣物,在麵板上劃出細密的血痕,疼得鑽心,懷裏的龍骨被孟火死死護在胸前,絲毫沒有受損。
傑森見狀,目眥欲裂,伸手就想去抓,卻隻抓到一片虛空,翻轉的石板以極快的速度重新咬合,嚴絲合縫,連一絲光線都透不出去,彷彿剛才的墜落從未發生,隻留下空氣中未散的塵土和淩亂的打鬥痕跡。
墓室裏瞬間死寂,隻剩下傑森粗重的喘息,他氣得狠狠一腳踹在石壁上,怒罵聲在空曠的墓室裏瘋狂回蕩,三名同夥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懷特掙脫心腹的阻攔,快步走到石板前,指尖撫摸著冰冷的石麵,指尖微微顫抖,臉色凝重到極致,聲音帶著怒意和絕望:“你徹底毀了一切!這是古墓的連環隱軌機關,掉下去的人九死一生,沒有摸金符和摸金校尉的尋竅本事,我們永遠找不到出口,隻能困死在這!”
而通道下方,孟火三人不知墜落了多久,終於重重摔在一層厚厚的陳年積塵上,積塵緩衝了大部分衝擊力,才讓三人沒有當場重傷。孟火強忍著渾身的劇痛,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抖著手護住懷裏的火摺子,費力點燃,微弱的橘色火光緩緩亮起,一點點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一股濃重的腐朽塵土味夾雜著淡淡的腥氣撲麵而來,讓人忍不住蹙眉。
這是一間遠比外麵配殿宏大數倍的偏墓室,空間開闊,四壁矗立著一尊尊殘缺的昆侖石俑,石俑身高近兩米,由整塊青石雕鑿而成,麵目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周身布滿暗綠色的青苔與水漬,手持古樸石戈,身姿僵硬地靜靜佇立,排成兩列,像沉默千年的守護者,火光晃動間,石俑的影子被拉得狹長,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墓室正中央,停放著一具巨型玄岩石棺,棺身足足有三米長、一米五寬,由整塊玄岩雕鑿而成,質地堅硬,色澤暗沉,周身刻滿密密麻麻的上古篆文與先天八卦紋路,筆畫古樸蒼勁,部分紋路裏還殘留著早已褪色的硃砂痕跡,依稀能看出當年的莊嚴。石棺四角纏著早已腐朽發黑的青銅鎖鏈,鎖鏈鏽跡斑斑,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棺蓋與棺身的縫隙處,滲出一絲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幹涸的血跡,又像是棺內滲出的鏽跡,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墓室地麵鋪滿厚厚的積塵,踩上去綿軟無聲,牆角散落著幾具枯骨,身上還殘留著殘破的古代麻布服飾,骨頭發黑,姿態扭曲,顯然是千年前誤入此地的盜墓者,觸發機關後殞命於此,枯骨旁還丟著鏽蝕的洛陽鏟小頭與殘破的摸金工具,一看便是同門先輩,更添幾分悲涼。
最詭異的是,墓室東南角的石壁上,嵌著一塊半透明的冰晶石,晶石裏凍著一截幹枯的手指,指骨發黑,指甲尖銳,而墓室地麵的積塵上,除了他們墜落的痕跡,還有一行淺淺的、非人的爪印,從石棺底部一直延伸到墓室角落,爪印細小尖銳,深深嵌進石地,絕非人類留下,那股淡淡的腥氣,正是從爪印處散發出來的,時隱時現,讓人毛骨悚然。
狗子揉著摔疼的腰和胳膊,齜牙咧嘴地爬起來,看著四周的石俑與石棺,聲音忍不住發顫:“孟哥,這地方也太邪門了,這些石俑看著跟活的一樣,還有那石棺,裏麵不會有東西吧?那些爪印是什麽啊,太嚇人了。”
林野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擦傷,扶著石壁緩緩站起身,銅羅盤還緊緊握在手裏,隻是盤麵此刻微微發燙,指標瘋狂亂轉,根本定不住方位,她臉色發白,看向中央的玄岩石棺,眼神滿是警惕:“這是主墓室的守墓偏殿,石棺裏應該是鎮守昆侖地脈的祭師,羅盤亂轉,說明這裏的機關氣場極強,冰晶石裏的手指、地麵的爪印,還有這股腥氣,絕對不是自然形成的,石棺棺縫的硃砂紋路是鎖棺陣,一旦觸碰,必然觸發連環機關,咱們先別亂動,遠離石棺和石俑,找個空曠的地方落腳,先理清方位,還要提防傑森他們找到機關入口,追下來搶龍骨。”
孟火緩緩站起身,火摺子的光映亮了他胸口露出的摸金符,黃銅符身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卻也微微發燙,顯然是感應到了墓室裏的凶險氣場。他抬頭看向頭頂閉合的石板,又看向墓室中央的石棺與地麵的爪印,眼神愈發凝重。一場觀星對弈,一場雪崩同生,最終因利益反目成仇,他們墜入未知的守墓偏殿,外麵是虎視眈眈、利慾薰心的傑森一夥,裏麵是千年古墓的未知凶險、暗藏的鎖棺機關,這場昆侖探險,徹底墜入了更深的絕境,前路未卜,生死難料。
他蹲下身,輕輕拂開地麵積塵,發現石棺周圍的地麵,刻著一圈細小的八卦凹槽,與棺身的紋路相互呼應,正是鎖棺八卦陣的核心,一旦陣眼被破,石棺必會開啟,而陣眼的位置,恰好對應著摸金符的形製——這是祖輩留下的機關線索,也是此刻最大的危機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