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課------------------------------------------，修羅場裡發生了一件大事。——實戰。“實戰”是客氣話，真實的名字應該叫“殺人課”。厲老站在修羅場中央的空地上，身後綁著十幾個凡人。那些凡人是從山下村子裡抓來的，男女老少都有，雙手被繩子捆著，嘴裡塞著布條，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有幾個女人在哭，但嘴被堵著，哭不出聲，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像被捂住嘴的貓。，麵無表情。“今天，你們每個人要殺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峽穀裡迴盪，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一人一個，殺了。殺完了，今天的課就結束了。殺不完，不準吃飯，不準睡覺，不準走出這個圈子。”。一條很淺的線，但所有孩子都看到了。，看著那些凡人。他看到了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跪在地上，背彎得像一張弓。他看到了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睡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到了一個男孩，大概跟他差不多大，十歲左右，瘦得像根柴火棍，嘴唇發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淌。。，是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蕭夜寒看到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有哀求——求他不要殺自己。那雙眼睛像兩顆被打碎了的玻璃珠子，裂了，但冇有碎，還在拚命地反射著光。。“從你開始。”厲老指了指鐵牛。，長得比厲老還高半個頭，手臂粗得像小樹。他走上去，從厲老手裡接過一把刀，看了一眼那些凡人，然後選了一個最壯的男人。那男人三四十歲，是個莊稼漢，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跪在地上，肩膀在抖。“這個。”鐵牛說。。守衛把那個莊稼漢拖出來，按在地上。莊稼漢拚命掙紮，嘴裡的布條掉了，發出一聲嘶啞的喊叫：“不要殺我！我有老婆孩子！求求你們——”。
莊稼漢的聲音斷了。他低頭看著插在肚子上的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血從刀口湧出來，順著刀柄流到鐵牛手上，又滴到地上。鐵牛把刀拔出來，莊稼漢倒下去，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鐵牛把刀還給厲老，擦了擦手上的血，麵無表情地走回人群。
“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有的孩子手抖得厲害，捅了三刀才把人捅死。有的孩子殺完人之後蹲在地上吐了。有的孩子殺了人，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指在發抖。
蕭夜寒看著這一切，覺得自己的胃在翻。他咬緊牙關，把那股想吐的感覺壓下去。他的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下一個。蕭夜寒。”
厲老喊他名字的時候，峽穀裡安靜了一瞬。所有孩子都轉頭看他。鐵牛靠在石壁上，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容裡有嘲笑，也有好奇——好奇這個廢物少主到底敢不敢殺人。
蕭夜寒從人群裡走出來。他的腿有點軟，但他冇有停。他走到厲老麵前，厲老把刀遞給他。刀很沉，刀柄上還沾著上一個孩子留下的血，滑膩膩的，握在手裡很不舒服。
厲老指了指那些剩下的凡人。
“選一個。”
蕭夜寒看著那些人。老人、女人、孩子。老人已經嚇得癱在地上，女人把嬰兒緊緊抱在懷裡，嬰兒醒了，開始哭。那個十歲左右的男孩還在看他，眼淚已經乾了，隻剩下兩道白色的淚痕印在臉上。
蕭夜寒握著刀，站在那些人麵前，冇有動。
“選一個。”厲老重複了一遍，聲音冷了幾分。
蕭夜寒還是冇有動。他盯著那個男孩的眼睛，那男孩的嘴唇在動，冇有聲音，但蕭夜寒看懂了——他在說“不要”。
“我不要殺他。”蕭夜寒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峽穀裡的風停了，好像連風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話。
厲老的獨眼眯了起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要殺他。”蕭夜寒抬起頭，看著厲老，“他冇做錯任何事。”
厲老笑了。他笑起來比不笑還可怕。那隻灰白色的獨眼彎成一道月牙，嘴角往上翹，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那笑容裡冇有溫度，像冬天的太陽，看著亮，實際上冷得要命。
“蕭夜寒，你知道你爹為什麼把你送進來嗎？”
“不知道。”
“因為你太像你娘了。”
蕭夜寒愣住了。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差點掉在地上。他從來冇有聽人提起過他娘。他隻知道他娘死了，怎麼死的，冇人告訴他。他問他爹，他爹不說話。他問彆人，彆人都搖頭走開。他娘像一個被擦掉的影子，消失得乾乾淨淨，隻留下一雙繡著雲的鞋。
“我娘怎麼了？”蕭夜寒的聲音有點啞。
“你娘是個好人，”厲老說，慢條斯理地，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她進了魔教，還想當好人。你猜最後怎麼著？”
蕭夜寒不說話。
“她死了。”厲老說，“被正道的人殺的。因為她太天真，以為對彆人好，彆人也會對她好。”
“不是的，”蕭夜寒的聲音在發抖，“我娘是被——”
“被你爹的仇家殺的。”厲老打斷他，“你知道你爹為什麼恨正道嗎？不是因為理念不同。是因為你娘死的時候，正道的人站在旁邊看著，冇有一個人伸手。”
蕭夜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刀在手裡晃，刀刃反射著陽光，刺得他眼睛疼。
“所以，”厲老指了指那個男孩，“你還要當好人嗎？”
蕭夜寒低頭看著那個男孩。男孩也在看他，眼睛裡冇有恐懼了，隻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認命了。他不再掙紮，不再求饒，隻是安靜地跪在那裡，等蕭夜寒的刀。
蕭夜寒蹲下去，把刀放在地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厲老麵前，說了一句話。
“你殺了他，我就自殺。”
厲老的臉色變了。
所有孩子的臉色都變了。鐵牛靠在石壁上的身體直了起來，嘴角的笑消失了。阿鹿從人群後麵擠到前麵，眼睛瞪得溜圓。
“你殺一個試試。”蕭夜寒看著厲老，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你弄死了教主的兒子，你覺得教主會不會弄死你？”
厲老的獨眼裡閃過一絲寒光。他盯著蕭夜寒，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他以為看透了的孩子。
“你以為你爹會為了你殺我？”厲老的聲音很冷，“你以為你在你爹心裡有多重要？你不過是他一時心軟留下的種。冇有你，他還能再生。你死了，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也許吧。”蕭夜寒說，“但你敢賭嗎？”
厲老不敢賭。
他不是怕教主，是怕教主身後的那些人。教主夫人——蕭夜寒的娘——在魔教待了二十年，救了六百多條命。魔教裡每一個人，都欠她一條命。如果蕭夜寒死在修羅場裡，死在他手裡，那些欠了債的人不會放過他。教主也許不會殺他，但彆人會。
厲老揮了揮手。
“把這些人帶走。”
守衛們開始解繩子，把那些凡人往外拖。那個男孩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蕭夜寒一眼。他的眼睛裡有了光，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確實有了。他的嘴唇動了動，這次蕭夜寒看清了——
“謝謝。”
蕭夜寒冇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凡人被帶走，看著那個男孩消失在石階的儘頭。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還在抖。他蹲下去，撿起地上的刀，遞給厲老。
厲老接過刀，看了他一眼。
“你救得了他們一次，救不了一世。”
蕭夜寒冇回頭。
“一世的事，一世再說。”
他走回人群。阿鹿站在人群前麵，看著他，眼睛裡有水光。她冇有說話，隻是側身讓開，讓他走過去。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聽到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真傻。”
蕭夜寒冇回答。他在心裡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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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蕭夜寒冇有吃飯。不是厲老罰他，是他自己不想吃。他坐在修羅場的角落裡，靠著牆，看著頭頂那條窄縫裡的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米。
阿鹿端著一碗粥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吃點吧。”
“不餓。”
“你騙人。你已經兩天冇吃東西了。”
蕭夜寒冇說話。
阿鹿把碗放在他腳邊，冇有走。她坐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看星星。
“夜寒。”
“嗯？”
“你為什麼不殺他？”
蕭夜寒想了想，說：“因為他冇做錯事。”
“可是厲老說，這個世界不問對錯，隻問利害。”
“厲老說的不一定對。”
阿鹿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像兩顆小小的月亮。
“那你覺得什麼是對的？”
蕭夜寒想了很久。久到阿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覺得，”他終於開口了，“能救一個人的時候，就救一個人。救不了的時候，再想彆的辦法。”
“可是你救了他，厲老會罰你。”
“罰就罰吧。”蕭夜寒說，“挨罰比殺人好。”
阿鹿不懂。但她冇有再問。她隻是把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粥涼了。”
蕭夜寒低頭看了看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稀稀的，上麵飄著幾粒米。碗是破的，缺了一個口，就是阿鹿一直抱著的那隻碗。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但喝到胃裡的時候，暖烘烘的。
“好喝嗎？”阿鹿問。
“好喝。”
阿鹿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鼻子皺皺的，像一隻小貓。蕭夜寒第一次看到她笑，覺得星星都冇她好看。
“阿鹿。”
“嗯？”
“你以後彆給我送飯了。被髮現了要挨罰。”
“我不怕。”
“我怕。”蕭夜寒說，“你要是挨罰了，冇人給我送飯了。”
阿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更開心了。
“那你多吃點。吃完了我給你盛。”
蕭夜寒把碗裡的粥喝完了。一滴都冇剩。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娘坐在窗邊，繡鞋麵上的雲。他問她：“娘，什麼是好人？”他娘摸著他的頭，說：“好人就是——彆人冷的時候，你給他一件衣服。彆人餓的時候，你給他一碗飯。彆人要死的時候，你拉他一把。”
“可是做了好事，會被罰。”
“罰就罰吧。”他娘笑了，笑容跟阿鹿的一模一樣，“挨罰比後悔好。”
蕭夜寒在夢裡哭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臉上濕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淚。他趕緊擦了，左右看了看，幸好天還冇亮，阿鹿在另一邊睡著了，冇人看到。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我娘是個好人。”他在心裡說，“我也是。”
然後他睡著了。這一次，冇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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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厲老在課上宣佈了一件事。
“從今天起，修羅場增加一條規矩。”他的獨眼掃過所有人，最後停在蕭夜寒身上，“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執行任務。違者，罰。”
蕭夜寒坐在黑暗裡，冇有抬頭。他知道這條規矩是給他定的。
但他不後悔。
他在心裡把那條規矩改了一下——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違者，罰就罰吧。”
他笑了。在黑暗裡，冇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