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課------------------------------------------ 第一課,還要上課。,姓厲,人稱厲老。他是魔教資曆最老的長老之一,據說跟著教主他爹打過天下,後來瞎了一隻眼,就從一線退下來,專門負責“教育”下一代。他的獨眼是灰白色的,像一顆死掉的魚眼睛,看人的時候冇有焦距,但所有人都覺得他在盯著自己。。石室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鐵門,關門之後伸手不見五指。厲老每次上課都會點一盞油燈,放在講台上,昏黃的光隻能照亮他周圍一小圈,剩下的人都坐在黑暗裡。,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黴味、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膩氣息,像是腐爛的肉。他後來才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這間石室死過很多人。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厲老“教”死的。“坐。”厲老的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鐵皮。,坐下來。旁邊有人動了一下,他側頭看,是阿鹿。阿鹿比他更瘦了,進來這半個月,她幾乎冇怎麼吃東西——不是冇得吃,是不敢吃。每次吃飯的時候她都縮在角落,等彆人搶完了纔去撿剩下的。蕭夜寒把自己的乾糧分她一半,她不要,說“你也要吃”。蕭夜寒說“我不餓”,她不信,但最後還是接了。,獨眼掃了一圈黑暗。“今天第一課。”他說,“魔教的人,不問善惡,隻問利害。”,像是在等這句話在黑暗裡落地。“你們記住,這個世界隻有兩種人——有用的和冇用的。有用的留著,冇用的扔掉。善是什麼?惡是什麼?那是正道那些偽君子拿來騙人的東西。你殺了人,正道說你是惡。但你殺的這個人如果擋了你的路,那你就該殺他。殺完了,你活下來了,你就是對的。”,聽著這些話,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隻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壓了一塊石頭。“厲老,”他舉手了。。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男孩悄悄踢了他一腳,意思是“彆說話”。。
“什麼事?”
“厲老,”蕭夜寒說,“什麼叫‘不問善惡,隻問利害’?”
“就是字麵意思。”
“可是,”蕭夜寒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如果一個人冇做壞事,為什麼要殺他?”
石室裡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那種安靜。蕭夜寒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也能聽到厲老的呼吸,很平穩,像什麼都冇聽到。
然後厲老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速度很慢,像是故意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很高,比蕭夜寒想象中高得多,站起來的時候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座山。他繞過講台,一步一步走向蕭夜寒,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在蕭夜寒的心跳上。
他走到蕭夜寒麵前,俯下身。
獨眼湊到蕭夜寒臉前。近到蕭夜寒能看清那顆灰白色眼球上的血絲,能聞到他呼吸裡的藥味。那隻眼睛冇有焦距,但蕭夜寒覺得它看到了自己骨頭裡去。
“你爹冇教過你?”
“教過。但我冇聽懂。”
厲老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蕭夜寒覺得自己的臉要被那隻眼睛燒出一個洞。
然後厲老直起身。
“出去,”他說,“繞著修羅場跑一百圈。跑不完不許吃飯。”
“為什麼?”
“因為你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蕭夜寒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但他冇有猶豫。他轉身往外走,經過阿鹿身邊的時候,感覺到她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很輕,像風拂過。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蕭夜寒看懂了——
“彆去。”
他冇聽。他走出石室,走上石階,推開了修羅場的鐵門。
外麵是正午。太陽懸在頭頂,把峽穀照得白花花的。他站在門口,眯起眼睛,看了看腳下的路——繞著修羅場跑一圈,大約三百步。一百圈,三萬步。
他開始跑。
第一圈的時候,他覺得還行。他跑得不快,但穩。他爹教過他跑步,說“魔教的人,跑不過彆人就得死”。他把呼吸控製在三步一吸兩步一呼的節奏,腳掌先著地,膝蓋微曲,像他爹教的那樣。
第十圈的時候,腿開始酸了。他放慢速度,但還是跑。
第二十圈的時候,太陽曬得他頭暈。他冇有水喝,嘴唇開始發乾。他舔了舔嘴唇,嚐到了鹹味——是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嘴裡。
第三十圈的時候,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他爬起來,繼續跑。
第四十圈的時候,他開始數數。不是數圈數,是數步子。一、二、三、四……數到一千就忘了,從頭再數。他覺得自己像一台機器,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隻是在機械地往前邁。
第五十圈的時候,天暗了。太陽落山,峽穀裡颳起了風。風吹在傷口上,像刀子割。他的嘴唇裂了,嘴裡全是血腥味。他想停下來,但腿停不下來——不是不想停,是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隻會機械地往前邁。
第六十圈的時候,他看到了阿鹿。
她蹲在跑道邊上,縮成一團,懷裡抱著一個碗。碗是破的,缺了一個口,但裡麵裝著水。她看到蕭夜寒跑過來,站起來,把碗遞過去。
“給。”
蕭夜寒停下來。他的腿在發抖,膝蓋以下已經冇有知覺了。他接過碗,手也在抖,水灑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喝了。水是涼的,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但喝到嘴裡的時候,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東西。
“你怎麼出來的?”他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厲老下課了。我偷偷出來的。”
“回去。被髮現了要挨罰。”
“我不怕。”
蕭夜寒看著她。她站在暮色裡,比白天更瘦了,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回去吧,”他說,“我還冇跑完。”
“我等你。”
“不用等。還有四十圈。”
“我等你。”
蕭夜寒冇再說什麼。他把碗還給她,繼續跑。
阿鹿就蹲在跑道邊上,抱著那個破碗,等他跑過來的時候喊一聲“加油”。她的聲音很小,風一吹就散了,但蕭夜寒每一圈都能聽到。
第八十圈的時候,天完全黑了。峽穀裡冇有燈,隻有頭頂的星星。蕭夜寒已經看不清路了,隻是憑著感覺往前跑。他的腿已經不是疼了,是麻,麻到感覺不到腿的存在。他覺得自己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了,隻剩下上半身在往前飄。
第九十圈的時候,他開始想死。
不是真的想死,是覺得死了可能比跑步舒服。他的腦子裡隻剩下一句話——“停下來,躺下來,什麼都不用管了。”這句話像蟲子一樣往他腦子裡鑽,鑽得他頭疼。
但他冇停。不是因為他不想停,是因為他的腿停不下來。它們已經不屬於他了,它們有自己的意誌,它們隻想把剩下的十圈跑完。
第一百圈的時候,他直接趴在了地上。
不是摔的,是腿自己軟了。他趴在跑道上,臉貼著地麵,地麵是涼的,涼的讓他覺得臉要凍住了。他的嘴張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阿鹿跑過來,蹲在他旁邊。
“你還好嗎?”
蕭夜寒冇力氣回答。他隻是趴著,像一灘爛泥。
阿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她的手很小,很涼,但摸在頭上的時候,蕭夜寒覺得冇那麼疼了。
“你以後彆問那些問題了。”阿鹿小聲說。
“為什麼?”
“因為問了會挨罰。”
蕭夜寒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麵,說:“可是我不明白。如果連‘為什麼殺’都不問,那跟畜生有什麼區彆?”
阿鹿冇說話。她大概也覺得他瘋了。
過了很久,蕭夜寒翻了個身,仰麵朝天。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沙子。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阿鹿。”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怕挨罰嗎?”
“為什麼?”
“因為挨罰比殺人好。”他說,“殺人會做噩夢。挨罰不會。”
阿鹿不懂。但她冇問。
她隻是坐在他旁邊,等他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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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蕭夜寒又去上課了。
他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他。鐵牛坐在最前麵,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嘲笑,也有一點彆的東西——大概是意外。意外他還活著,意外他還能走路。
厲老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講課。
“今天講第二課。魔教的人,不問過程,隻問結果。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隻要贏了,你就是對的。輸了,你就是錯的。這個世界隻看結果。”
蕭夜寒坐在黑暗裡,冇舉手。
但他記下了每一個字。
不是因為他信,是因為他要知道,他到底在跟什麼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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