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冇人要的人------------------------------------------,修羅場裡來了一個人。,是大人。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破破爛爛的灰色袍子,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被守衛推進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的手上戴著鎖鏈,腳上也有,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修羅場很少進大人,上一次進大人還是兩年前,一個被魔教俘虜的正道弟子,扔進來給孩子們練手。那個人被鐵牛活活打死了,死的時候眼睛都冇閉上。“這人是誰?”鐵牛問守衛。,轉身走了。鐵門關上,峽穀裡又隻剩下孩子們和這個新來的陌生人。,鎖鏈垂在地上,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怕。“喂,你誰啊?”鐵牛走過去,踢了他一腳。。他的臉上全是灰,但能看出來長得還不錯,眉清目秀的,就是太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像很久冇吃過飽飯。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有精神的光,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之後隻剩下本能的光——像一隻被獵人追了三天的兔子。“我……我叫沈青。”他的聲音很啞,像嗓子裡塞了砂紙。“犯了什麼事進來的?”“我……我冇犯事。”沈青說,“我是被逐出師門的。”“哪個師門?”“青雲劍宗。”。青雲劍宗,正道六大宗門之一,以劍法聞名天下。能被青雲劍宗逐出來,要麼是犯了天大的錯,要麼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做了什麼?”
沈青低下頭,不說話了。
鐵牛蹲下來,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我問你,你做了什麼?”
“我……我練的劍法……”沈青的聲音越來越小,“師門說太邪了,說我心術不正……”
“劍法太邪?”鐵牛笑了,“有多邪?使出來看看。”
沈青搖頭。
“使出來。”鐵牛的聲音冷下來,“你不使,我就打到你使。”
沈青還是搖頭。鐵牛站起來,一腳踹在他肩膀上。沈青倒在地上,鎖鏈嘩啦啦地響,他蜷縮起來,雙手抱著頭,跟蕭夜寒六歲那年被打的時候一模一樣。
“行了。”蕭夜寒開口了。
鐵牛轉頭看他。三年過去了,鐵牛已經十四歲,長得像一頭小牛犢,渾身上下都是腱子肉。而蕭夜寒還是瘦,還是矮,還是那副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但鐵牛冇有再打過他。不是打不過,是懶得打——打一個不還手的人,冇意思。
“你又要管閒事?”鐵牛問。
“不是管閒事,”蕭夜寒走過去,蹲下來,看著蜷在地上的沈青,“是覺得冇必要打他。”
“他是正道的人。”
“他是被正道趕出來的人。”蕭夜寒說,“被正道趕出來,又被魔教關進來。你覺得他現在算是哪邊的人?”
鐵牛愣了一下,冇接話。
蕭夜寒把沈青扶起來,讓他靠著牆坐好。沈青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感激,是困惑。他不明白這個半大的孩子為什麼要幫他。
“你練的是什麼劍法?”蕭夜寒問。
沈青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冊子的封麵已經看不清了,紙頁發黃髮脆,邊角都捲起來了。
“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沈青說,“他臨死前說,這套劍法練到極致,可以一劍破萬法。但師門的人說這劍法是邪道,說我師父走火入魔了,把我也趕了出來。”
蕭夜寒翻了翻那本冊子。他看不懂劍譜,但他看得懂字。冊子的第一頁寫著一行小字:“劍無正邪,人有善惡。用之正則為正,用之邪則為邪。”
他把冊子還給沈青。
“你師父說得對。”
沈青愣住了。
“劍冇有正邪,”蕭夜寒說,“人也冇有。至少不應該有。”
沈青看著他,眼眶紅了。他冇有哭,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過臉上的灰,留下兩道白色的痕跡。
“我……我已經兩年冇吃過飽飯了。”他說,聲音抖得厲害,“我被師門趕出來之後,冇人敢收留我。正道的人說我是魔道,魔道的人說我是正道。我走到哪裡都被趕,被罵,被打。我……”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蕭夜寒站起來,走到自己的鋪位,從枕頭底下摸出半塊乾糧。那是他省下來的,準備留著晚上餓的時候吃。他走回去,把乾糧遞給沈青。
“吃吧。”
沈青看著那半塊乾糧,又看著蕭夜寒,嘴唇在抖。
“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你冇做錯事,”蕭夜寒說,“不應該被餓死。”
沈青接過乾糧,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太急了,噎住了,臉憋得通紅。蕭夜寒把自己碗裡的水倒給他,他一口氣喝完,又繼續吃。吃完之後,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好吃嗎?”蕭夜寒問。
“好吃。”沈青睜開眼,看著他,“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蕭夜寒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傷疤會皺在一起,不好看,但很真。
“你以後就待在這裡吧,”他說,“跟著我。”
“跟著你?”沈青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鐵牛和其他孩子,“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魔教少主,”蕭夜寒說,“一個冇人要的魔教少主。”
沈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點點的光。
“好,”他說,“我跟著你。”
從那天起,沈青就留在了修羅場。他不能出去——守衛不會讓他出去,但他可以在修羅場裡自由活動。他每天做兩件事:練劍,做飯。
他的劍法的確很邪。蕭夜寒看過他練劍,那劍走的路子跟正道完全不一樣——正道劍法講究堂堂正正,一招一式都有章法;沈青的劍法卻像一條蛇,彎彎繞繞的,你永遠猜不到下一劍會從哪個角度刺過來。但快,非常快。蕭夜寒見過鐵牛出拳,覺得已經夠快了,但沈青的劍比鐵牛的拳快三倍不止。
“你這劍法,如果用來殺人,應該很厲害。”蕭夜寒說。
沈青收劍,搖了搖頭。
“我師父說,這套劍法不是用來殺人的。”
“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用來救人的。”沈青說,“一劍破萬法,破的不是敵人的法,是困住人的法。困住人的是規矩、是偏見、是那些‘你應該怎樣’‘你不該怎樣’的東西。一劍破開,人就自由了。”
蕭夜寒聽了,沉默了很久。
“你師父是個好人。”
“嗯,”沈青點頭,“他是個好人。好人不長命。”
“會的,”蕭夜寒說,“好人會長命的。”
沈青看了他一眼,冇有反駁,隻是笑了笑。
沈青做的飯也很好吃。修羅場裡的夥食本來很差——每天兩頓,一頓稀粥一頓乾糧,偶爾有點鹹菜,就算改善生活了。但沈青來了之後,用同樣的材料,做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他把稀粥熬得稠一些,加幾片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野菜,撒一點點鹽,吃起來就香了很多。
“你怎麼會做飯?”阿鹿問他。
“被趕出來之後,冇地方住,就在飯館裡幫工。洗碗、切菜、炒菜,什麼都乾過。”
“那你怎麼不一直乾下去?”
“被髮現了,”沈青苦笑,“老闆知道我是被青雲劍宗趕出來的,怕惹麻煩,就把我趕走了。”
阿鹿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好喝。”她說。
沈青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灰會裂開,露出一小片白淨的麵板。
“喜歡喝的話,我天天給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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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來修羅場的第十天,厲老來了。
他站在修羅場門口,獨眼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沈青身上。
“你就是那個被青雲劍宗趕出來的廢物?”
沈青站起來,低著頭,不敢說話。
“聽說你會做飯?”
“會……會一點。”
“從今天起,修羅場的夥食你負責。”厲老說,“做不好,有你好看的。”
說完他就走了。沈青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他不殺我?”
“你是做飯的,”鐵牛在旁邊說,“做飯的比殺人的有用。有用的就不會死。”
沈青看了看鐵牛,又看了看蕭夜寒。蕭夜寒衝他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做飯去。”
沈青笑了,轉身往灶房跑。他跑得很快,鎖鏈在腳上嘩啦啦地響,但他跑得很開心。蕭夜寒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也許冇那麼壞。
“你又收了一個。”阿鹿走到他旁邊,小聲說。
“什麼?”
“人。你又收了一個人。”
蕭夜寒想了想。修羅場裡三十幾個孩子,真正跟他走得近的,隻有阿鹿。沈青是第一個主動說“我跟著你”的人。
“他不是我收的,”蕭夜寒說,“他是自己留下來的。”
“有區彆嗎?”
“有。”蕭夜寒說,“自己留下來的,不會走。”
阿鹿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
那天晚上,沈青做了一頓好飯。他把積攢了好幾天的食材全用了,熬了一大鍋粥,裡麵加了野菜、蘑菇,還有幾片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臘肉。粥端上來的時候,整個修羅場都香了。
“吃吧!”沈青笑著喊。
孩子們圍上來,每人一碗。連鐵牛都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冇說話,但喝完之後又去盛了一碗。
蕭夜寒端著碗,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喝。阿鹿坐在他旁邊,也慢慢地喝。
“好喝嗎?”沈青走過來,蹲在他們麵前,像個等著被誇獎的孩子。
“好喝。”蕭夜寒說。
“特彆好喝。”阿鹿說。
沈青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我明天再做。”
“好。”
那天晚上,蕭夜寒睡得很早。他躺在鋪位上,聽著修羅場裡的聲音——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翻來覆去,沈青在灶房裡洗碗,碗碰碗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在敲一首曲子。
他閉上眼睛,想起他娘說的那句話:“好人就是——彆人冷的時候,你給他一件衣服。彆人餓的時候,你給他一碗飯。彆人要死的時候,你拉他一把。”
他給沈青的是半塊乾糧。半塊乾糧換了一頓好飯,劃算。
他笑了。在黑暗裡,冇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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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來了之後,修羅場變了一點。
不是變好了,是變“活”了。以前修羅場像個死地,孩子們不說話、不笑,隻是吃飯、睡覺、打架、殺人。沈青來了之後,開始有人笑了。不是很多,但確實有了。沈青會在做飯的時候哼歌,會故意把粥熬得很稠然後多分給最小的孩子一點,會在晚上洗碗的時候跟阿鹿聊天,講外麵的世界——山是什麼顏色,水是什麼聲音,花是什麼味道。
阿鹿聽得很認真。她從來冇有出過修羅場,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樣子。她隻知道鐵門、石壁、打架、殺人。沈青說山是綠色的,她不信;說水是透明的,她也不信;說花是香的,她問:“香是什麼?”
沈青愣住了,然後眼眶紅了。
“香就是……很好聞的味道。像……像粥裡加了臘肉的那種味道。”
阿鹿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我喜歡香。”
沈青笑了,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蕭夜寒坐在旁邊,什麼都冇說。他隻是看著,看著阿鹿認真地想象花的味道,看著沈青擦掉眼淚繼續洗碗。他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芽,很軟,很暖,說不清楚是什麼。
後來他知道了,那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