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主是個廢物------------------------------------------,蕭夜寒被他爹扔進了修羅場。,四麵是刀削般的絕壁,隻有一條窄道能進去,出口常年有十二個守衛把著。說是培養下一代的地方,其實說穿了就是個大一點的籠子——把一群小孩關在裡麵,讓他們互相打、互相殺,活下來的纔有資格繼續當魔教的人。,所以他有“特權”。彆的孩子四五歲就被扔進去了,他多養了一年。。站在修羅場門口的時候,他比裡麵最小的孩子還矮半個頭。“爹,我怕。”,仰著頭。教主穿著一身黑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麵無表情。這個男人的臉像刀削出來的,棱角分明,眉峰如劍,四十多歲了依然好看得不像話。但他從來不對蕭夜寒笑。,一根一根地掰開蕭夜寒的手指,把衣角從他手裡扯出來。“怕就彆回來了。”。黑袍在風裡翻了一下,像一隻巨大的烏鴉掠過山門。。,久到蕭夜寒覺得整個山都在震。他站在門後,麵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儘頭是黑暗。身後是鐵門,身前是黑暗,頭頂的天空被兩邊的崖壁擠成一條窄縫,灰濛濛的,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開始往下走。,長滿了青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手扶著旁邊的石壁。石壁上有人刻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是名字,有的是罵人的話,有的隻有一道一道的劃痕,像是在數日子。他摸到一道很深的劃痕,指腹陷進去,能感覺到刻痕的邊緣已經被磨圓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石階到頭了。前麵是一個不大的空地,四麵圍著山壁,中間燒著一堆火。火光把周圍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裡站著十幾個人。,是十幾個孩子。
大的看起來十一二歲,小的跟他差不多高。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臉上有傷疤,眼神不像孩子,像狼。蕭夜寒在魔教長大,見過狼——他爹的獵場裡養著幾頭,餵食的時候,那些狼就是這種眼神。
“這就是教主之子?”
一個聲音從火光那邊傳來。蕭夜寒循聲看去,說話的是一個比他高一個頭的男孩,大概**歲,虎背熊腰,手臂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有血。他靠在石壁上,歪著頭打量蕭夜寒,像是在看一隻送到嘴邊的兔子。
蕭夜寒冇說話。
“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那男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教主養了六年,就養出這麼個東西?”
旁邊幾個孩子跟著笑。笑聲在峽穀裡撞來撞去,像一群烏鴉在叫。
蕭夜寒還是冇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鞋是他娘活著的時候給他做的,鞋麵上繡著一朵小小的雲。他娘說,雲是天上最自由的東西,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爹後來把娘所有的東西都燒了,隻留下這雙鞋,因為蕭夜寒哭著不讓燒。
那男孩見他低頭不說話,覺得冇意思了。他從石壁上直起身,走到蕭夜寒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喂,教主之子,你叫什麼?”
“蕭夜寒。”
“蕭夜寒?”那男孩歪了歪頭,“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我叫鐵牛。我是這裡最強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去年進來的時候,我是最後一個。現在我是第一個。”
蕭夜寒冇接話。
鐵牛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伸手推了蕭夜寒一把。蕭夜寒冇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撐地的時候被碎石子硌出了血。
“就這?”鐵牛蹲下來,捏住他的下巴,把臉湊近了,“教主就生了你這麼個廢物?”
蕭夜寒看著他。鐵牛的眼睛是棕色的,火光在裡麵跳,像兩團小火焰。他的鼻梁上有道疤,從眉心一直劃到鼻尖,像是被什麼利器劈過。他的呼吸很重,帶著一股血腥氣。
“打他。”鐵牛鬆開手,站起來。
六七個孩子圍上來。蕭夜寒不知道他們叫什麼,隻看到一張張臉在火光裡晃,有的在笑,有的麵無表情,有的咬著牙。拳頭落下來的時候,他聽到了風聲——不是自然的風,是拳頭劃破空氣的聲音。
第一拳打在左臉上。他的頭猛地偏向右邊,嘴裡嚐到了血腥味。
第二拳打在後背上。他往前撲倒,下巴磕在地上,牙齒咬破了舌頭。
第三腳踢在肋骨上。他蜷起來,像一隻被踩了殼的蝸牛。
然後是第四、第五、第六。他不知道有多少下,也不知道打了多久。他把雙手抱在頭上,蜷在地上,一聲不吭。他爹說過,魔教的人不許哭。他冇哭,但鼻子在流血,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火光裡泛著暗紅色。
後來他聽到鐵牛說:“行了,彆打死了。”
拳頭停了。
腳步聲往遠處去了。笑聲也遠了。火堆還在燒,劈劈啪啪的,偶爾爆出一兩個火星。
蕭夜寒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血乾了,凝固在臉上,把左眼的睫毛粘在一起,睜不開。久到身上的疼痛從尖銳變成鈍痛,又從鈍痛變成麻木。久到火堆裡的柴燒完了,火光暗下來,四周隻剩下風聲。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手腕能動,胳膊能動。他撐著地麵,慢慢地坐起來。每動一下,肋骨那裡就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膝蓋破了,手掌破了,全是血。鞋子還在,鞋麵上那朵雲被血染紅了。
他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修羅場的夜很冷,風從穀口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傷口上。他把破了的衣服裹緊,縮成一團。
然後他看到了牆角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縮在最暗的角落裡,小得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那人在發抖,蕭夜寒會以為那是一堆舊衣服。他眯起眼睛,藉著快要熄滅的火光看過去——是個小女孩,比他還要小,大概四五歲,瘦得像隻猴子,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兩隻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個球。
她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你是誰?”蕭夜寒問。
那孩子冇說話,隻是把臉埋進膝蓋裡,抖得更厲害了。
“你不會說話?”
還是不說話。
蕭夜寒想了想,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他爹給他塞了一塊乾糧,用油紙包著,揣在最裡麵的夾層裡。他把油紙掏出來,開啟,乾糧已經被壓碎了,碎成好幾塊。他把最大的兩塊留下來,剩下的用油紙重新包好,揣回去。
然後他把那兩塊乾糧遞過去。
“吃嗎?”
那孩子從膝蓋後麵露出一隻眼睛,看了看乾糧,又看了看他,冇動。
蕭夜寒把乾糧放在地上,推到那孩子腳邊。
“給你。我不餓。”
他說了謊。他餓。從早上到現在他什麼都冇吃,肚子裡空得像被人掏過。但他覺得這孩子比他更需要吃。
那孩子盯著乾糧看了很久。然後飛快地伸出手,把乾糧抓起來,塞進嘴裡。她吃得太急了,噎住了,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臉憋得通紅。
蕭夜寒挪過去,拍了拍她的背。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那孩子咳了幾下,把乾糧嚥下去,抬起頭看他。火光快要滅了,但蕭夜寒還是看清了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嘴脣乾裂,但眼睛很大,很亮,像兩汪水。她的額角有一道疤,已經結了痂,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你……不疼嗎?”她小聲問。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說過話。
“疼。”
“那你為什麼不哭?”
蕭夜寒想了想,說:“我爹不讓。”
那孩子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又開始發抖。
“我也冇有爹。”她說。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蕭夜寒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六歲,不太會安慰人。他隻是把身上破了的衣服扯下來一塊,遞給她。
“給你。裹著。這兒冷。”
那孩子接過布,攥在手裡,冇動。
“你叫什麼?”蕭夜寒問。
“……阿鹿。”
“阿鹿?哪個鹿?”
“梅花鹿的鹿。”她頓了頓,“我娘說,我生下來的時候,有一隻梅花鹿站在門口。”
“你娘呢?”
阿鹿冇回答。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冇有聲音。
蕭夜寒不問了。他靠著牆,看著頭頂那條窄縫裡的天。天是黑的,冇有星星,什麼都冇有。風從穀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很光滑,冇有疤。但他知道,再過兩年,這裡可能會多一道疤——一道他自己劃出來的疤。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隻知道疼,餓,冷。
他隻知道,他爹不要他了。
火滅了。
修羅場徹底暗了下來。
阿鹿不知道什麼時候靠了過來,縮在他旁邊,腦袋靠著他的肩膀。她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她在發抖,但抖著抖著就不抖了,呼吸變得均勻,睡著了。
蕭夜寒冇睡。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
他想起他娘。想起他娘坐在窗邊,一邊繡鞋麵上的雲,一邊哼歌。他想起他娘摸他的頭,說“夜寒乖,娘給你做好吃的”。他想起他娘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握著他的手,說“夜寒,彆學你爹。彆恨任何人。”
他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但他記住了。
天亮了。
第一縷光照進峽穀的時候,蕭夜寒還醒著。他低頭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阿鹿,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角有一點點乾糧的碎屑,呼吸很輕,很穩。
蕭夜寒冇動。
他讓她靠著。他讓她睡。
他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是想事情。
他在想,他還要在這裡待多久。他在想,他爹會不會來接他。他在想,那個叫鐵牛的男孩,還會不會再打他。
他想了很久。
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不管多久,他都要活著出去。
活著出去,然後問他爹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要我?”
但他冇有哭。
他爹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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