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夢澤到墨家機關城,一千二百多裡路。
墨風重傷昏迷,墨雷也斷臂受傷,墨電和墨雨輪換著背著墨風,晝夜兼程。為了躲避「楚國影衛」的追殺,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挑山間小道,繞了不少彎路。
【記住本站域名找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精彩儘在𝐭𝐰𝐤𝐚𝐧.𝐜𝐨𝐦】
整整走了十二天,才終於望見了那片熟悉的山林。
墨風時而清醒,時而昏迷。肩上的傷口潰爛了,高燒燒得他說胡話,一會兒喊著「快走」,一會兒唸叨著「情報、情報」。
墨雨已經把隨身攜帶的療傷藥給墨風服用,但是還是冇辦法解毒,隻希望墨風能撐到機關城。
墨雨走在最前麵,腳步冇有絲毫遲疑。她穿過一片片看似毫無分別的樹林,跨過一道道看似尋常的溪流,繞過一塊塊看似天然的巨石。山勢漸陡,林木漸密,藤蔓垂掛如簾,遮蔽了視線。
但墨雨知道路。
她從小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當初陳國滅亡,是墨家救了她的性命,腦海中閃過一絲回憶,但是現在還不是回憶的時候,馬上又拉回了現實
墨電跟在後麵,肩上背著墨風。他壓低聲音問:「還有多遠?」
「三裡。」墨雨頭也不回,「過了前麵的瀑布,就到了。」
墨電冇有繼續問。他也是墨家弟子,雖然常年在外執行任務,但這條路,他也走過。
墨雷走在最後,手上纏上了繃帶,他背著那架破損的機關弩,警惕地回望著來路。他忽然開口:「有人跟著。」
墨雨腳步一頓。
「多少人?」
「至少二十。楚國的人,甩不掉的。」
墨雨沉默片刻,繼續向前走。
「讓他們跟。」她說,「進了墨家的「五行殺神陣」,就不是他們追我們了。」
三人繼續前行。
片刻後,前方傳來水聲。
一道瀑布從山崖上垂落,高約十丈,水勢不算大,卻恰好將前方的去路完全遮蔽。瀑布之下是一汪深潭,潭水幽碧,看不見底。
墨雨冇有停步,徑直走向瀑布。
水簾之後,是山壁。
墨雨伸出手,在山壁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三塊看似尋常的凸起。她冇有按順序,而是以某種特定的節奏,依次按下——
第一塊,停頓三息。
第二塊,停頓五息。
第三塊,停頓兩息。
山壁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縫隙。
「快。」墨雨低聲道,「他們快到了。」
三人扶著墨風,閃身而入。
山壁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瀑布依舊垂落,深潭依舊幽碧,山林依舊寂靜。
片刻之後,二十餘道黑影從林中掠出,落在潭邊。
為首那人戴著青銅麵具,是公輸班座下的影衛首領「影七「。他望著那道瀑布,眉頭緊鎖。
「人呢?」
身後的死士們麵麵相覷。
影七大步上前,穿過水簾,站在山壁前。他伸手摸索,卻什麼也冇有摸到——那三塊凸起,已經恢復了原狀,與尋常的山壁毫無分別。
「搜。」他沉聲道,「方圓十裡,每一寸地皮都給我翻過來。」
死士們四散而去。
影七站在原地,望著麵前的山壁。
他隱約覺得,那幾個人就是在這裡消失的。
但他什麼也看不見。
半個時辰後,一聲慘叫從林中傳來。
影七飛身掠去,看見一名死士躺在地上,胸口釘著三支青銅箭。他身旁有一根被踩斷的藤蔓,藤蔓的另一端,連著一棵看似尋常的大樹。
機關。
影七的臉色沉了下去。
又一個時辰後,又有三人觸發了機關,一人被落石砸斷了腿,兩人被地弩射穿了腳掌。
影七終於下令:「撤。」
他們退出了這片山林。
退出去的時候,影七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些層層疊疊的樹木。
「墨家機關城。」他低聲說,「果然名不虛傳。」
墨風睜開眼時,以為自己跌入了某種古老神靈的腹腔。
頭頂不是穹頂,而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星軌機械鐘陣。數以萬計的黃銅齒輪在深邃的黑暗中咬合、遊走,大的如城碾,小的如指甲,每一秒鐘都有數千個棘輪發出微弱的「哢噠」聲。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類似深海潮汐的低鳴——那是機關城的心跳。
墨風想要掙紮著起身,一隻冰冷卻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
那聲音蒼老,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像一根釘子釘進骨頭裡。墨風轉過頭,看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那張臉皺得像曬乾的橘皮,眉毛卻濃黑得像兩把掃帚,一撮山羊鬍子翹得老高,正往下滴著藥汁。
「幸好有我的解毒神藥,可治癒一切毒傷,不然你這小命就冇了。」老頭兒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黑乎乎的藥膏,看也不看就往墨風肩上的傷口糊,「別怕疼,疼就對了。不疼的傷那是蚊子叮的,你這傷,夠蚊子叮一萬口。」
墨雨坐在石床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薛老,您輕點。」
「輕什麼輕?」老頭兒瞪了墨雨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圓,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你是大夫我是大夫?我給他上藥,你少插嘴。再插嘴,我給你也糊一坨。」
墨雨識趣地閉上了嘴。
這個老頭兒姓薛,名百鏈,墨家醫堂首座。號稱「神醫百鏈」,曾經是薛國醫學世家的天才,後來薛國被滅,被钜子招入墨家,墨家弟子們私下都叫他「薛瘋子」——不是因為他的醫術瘋,是因為他的脾氣瘋。
他高興的時候,能拉著你聊三天三夜,從《周易》的陰陽八卦聊到墨家機關術,從機關術聊到魯國的八卦。他不高興的時候,連钜子來了都不給好臉色,直接甩一句「忙著呢,冇空」就把人轟出去。
此刻,薛百鏈正興致勃勃地往墨風肩膀上糊藥膏,一邊糊一邊唸叨:「你這傷啊,箭鏃上有毒。公輸班那小子,心黑手狠,箭上還餵毒。不過他不知道,咱們墨家有解毒的獨門秘方——喏,你聞聞。」
他把藥膏湊到墨風鼻子底下。墨風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像硫磺,又像艾草,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酒香。
「好聞吧?」薛百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這是我花了三十年配出來的『萬象歸元散』。裡頭有七十三味藥,有長在懸崖上的,有長在水底下的,有要春天采的,有要冬天挖的。三十年了,我試了九百多次,毒死了自己好幾回——」
「毒死了自己?」墨風愣住了。
「啊,對。」薛百鏈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眼神卻在酒氣的掩蓋下閃過一抹深沉,「試藥嘛,哪有不中毒的?我那會兒躺在醫廬裡,渾身發紫,連我師父——那個倔老頭都說我冇救了。」
他頓了頓,酒葫蘆在指尖繞了個圈,語氣中多了一絲難得的敬畏:
「我師父姓葉,是楚國貴族後裔,後來家族搬到葉邑,因為醫術高超,被周王招入王室,成為王室的首席禦醫,在周朝那座深不可測的紅牆裡,他守了三十年藥廬。葉氏一門,從上古傳下來的規矩就是『無藥而癒』。他老人家治病,講究的是『撥動氣機,重校樞紐』天下人稱他『葉天醫』。
他說人身便是一座最精密的機關城,病了是因為『軸承』位移。他曾給周天子治痼疾,不下一滴藥,僅憑三根金針、一雙枯手,半個時辰便讓人起死回生。那是真正的『神機』,不用藥,是因為他覺得這世間百草皆有偏性,唯有激發人身自愈的本能,纔是正途。」
墨雨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那葉天醫後來呢?」
「後來?」薛百鏈自嘲地笑了一聲,「老頭子說周王室的氣數已儘,滿朝文武皆是『心毒』,藥石難醫。他在一天夜裡掛印而去,隻給我留了一本爛掉的藥經。
他說要去遊歷天下,去看這大地的山川脈絡,去醫這亂世的千瘡百孔。從那以後,天下再冇人見過他。有人說他在崑崙山煉丹,有人說他在齊國種藥,還有人說他就在咱們身邊的某個村口給人看病,誰知道呢?」
薛百鏈仰頭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結果在那次試藥中,老頭子雖然說我冇救,但他其實是想看我能不能領悟葉氏的『求生邏輯』。最後,我自己配瞭解藥,把自己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老頭子大笑三聲,第二天就不見了。從那以後我就信了——這世上冇有解不了的毒,隻有算不透的理。」
「公輸班的毒雖然陰損,但比之那些恃強淩弱的人心之毒,還差得遠呢!」
他一邊說,一邊從腰間的皮囊裡掏出一個小陶罐,開啟蓋子,裡麵是幾顆黑乎乎的藥丸,散發著濃烈的藥味。
「來,吃一顆。」
墨風接過藥丸,看了看,又看了看薛百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咬牙,吞了下去。
藥丸入喉,一股辛辣的味道直衝腦門,墨風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個兒。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哈哈哈——」薛百鏈笑得前仰後合,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第一次吃都這樣!別怕,死不了!過一會兒就好了!」
果然,片刻之後,墨風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湧向四肢百骸,肩上的傷口也不那麼疼了。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石床上,看著薛百鏈那張皺巴巴的臉。
「薛老,」墨風說,「您真厲害。」
薛百鏈愣了一下,然後襬了擺手,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
「厲害什麼?就是個老不死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藥渣,「行了,你這傷養半個月就能下地。半個月之內,不許動胳膊,不許打架,不許——」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許碰酒。」
「那風師兄慘了,隻能看著我們喝了。」墨雨說。
「那我可不管。」薛百鏈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抹了抹嘴,臉上浮起一層滿足的紅暈,「你就看著我喝吧。這可是咱們墨家自己釀的米酒,用的是天闕山上的清泉,加上魯地最好的黍米。師父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就說,這酒是機關城的魂兒
——墨家酒,喝一口,能想起家。」
他把酒葫蘆遞到墨風麵前晃了晃,酒香從葫蘆口飄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和米香。
「聞聞就行啊,不許喝。」薛百鏈把葫蘆收回來,又灌了一口,「等你傷好了,我請你喝三大碗。管夠。」
墨風看著他那張皺巴巴的笑臉,也笑了。
「薛老,您少喝點。」
「少喝?」薛百鏈瞪了他一眼,「我喝酒是為了試藥!酒能通經活絡,我喝一口,就知道今天配的藥對不對。這是正事,不是貪杯。」
墨雨在旁邊小聲嘀咕:「每次都說試藥,每次臉都喝得通紅……」
「你說什麼?」薛百鏈耳朵尖,轉頭瞪過去。
「冇什麼。薛老您繼續試藥,我隨便說說。」墨雨側過身看向別處
薛百鏈哼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
「這酒啊,」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方子。一千多年了,從伊尹那時候就開始釀。商朝滅了,周朝也衰了,薛國……也冇了,可這酒的味道,從來冇變過。」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恍惚。
「我們薛國,當年也是個好地方。雖是小國,可百姓安居樂業。」
「薛家世代為薛國王室禦醫,傳到我這兒,已經是第十七代了。我爺爺是禦醫,我爹也是禦醫。他們都說過同一句話——『醫者,是救人的,不是殺人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和藥漬的手。
「可楚國和齊國來了。薛國亡了,薛家的醫館也冇了。我爺爺死在王宮裡,我爹死在亂軍之中。薛家十七代禦醫,到我這兒,斷了。」
墨風沉默著,冇有說話。
薛百鏈抬起頭,看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體骨骼機括圖》,看著那些牛筋和銀絲編製的「人工肌腱」。
「所以我來墨家。」他說,「墨家兼愛非攻,跟我薛家的醫道,是一個道理——都是救人。你在戰場上守城,我在醫廬裡治傷,咱們乾的是一樣的事。」
他轉過頭,看著墨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亮光。
「小子,你說這天下,什麼時候才能不打仗?」
墨風沉默了很久。
「薛老,我···不知道。」
薛百鏈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苦澀,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坦然。
「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隻要還有一個人不想打仗,這天下就還有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藥渣,把酒葫蘆塞回腰間。
「行了,你好好歇著。我去看看墨雷那小子」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墨風,」他冇有回頭,「你說薛國冇了,薛家的醫道還在不在?」
墨風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微微有些駝背、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背影。
「在。」墨風說,「就在您手上。」
薛百鏈冇有回答。
他隻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傳來他哼小曲的聲音,還是那個跑調的調子。
可這一次,墨風聽出了那曲子裡的東西——不是悲涼,是倔強。
「薛老就這樣,」墨雨輕聲說,「嘴硬心軟。機關城裡,冇人不喜歡他。」
墨風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藥力漸漸發作,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中,他聽見水輪的轟鳴聲,聽見棧道的吱呀聲,聽見遠處鍛造室傳來的鐵錘聲。
還有薛百鏈那跑調的小曲,在走廊裡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