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钜子看過了嗎?」墨風猛然驚醒
「看過了。」墨雨眼瞼微垂,指了指窗外。
墨風掙紮著起身,推開窗。那一瞬間,撲麵而來的寒氣與壯麗讓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墨醫堂之外,是綿延不絕的天闕山脈,橫亙在宋、魯兩國之間,是泰山的西麓餘脈。峰如刀削,穀如斧劈,終年雲霧繚繞,自古以來人跡罕至。
相傳上古大禹治水時曾在此劈山開道,留下了無數神秘的傳說。當地山民世代口耳相傳,說這山裡有「山鬼」——半夜能聽見山腹中傳來隆隆的聲響,像巨獸的喘息,誰也不敢靠近。
整座天闕山都被鑿空了。從穹頂到地底,數百丈的空間被完全打通,形成一個巨大的、近乎神話般的內部天地。穹頂上開鑿出無數細小的孔洞,天光從孔洞中灑下,形成一道道銀白色的光柱,在瀰漫的霧氣中緩緩移動,像天神的目光掃過人間。
冇有人知道這座城是什麼時候開始建的。墨家歷代钜子口耳相傳,說最早的開鑿者是商朝初年的宰相伊尹。伊尹輔佐商湯推翻夏桀後,秘密在天闕山深處開鑿了第一間石室,藏匿商朝的典籍和機關秘術,除此之外還有商朝的祭祀之道和占卜之術。
此後千年,每一代墨家钜子都在擴建——開鑿新的石室,建造新的機關,鋪設新的棧道。一代又一代,一千年過去了,才形成了今天這座宏偉的地下之城。
它從未被攻破,也從未被髮現。
在諸侯各國的地圖上,天闕山隻是一片荒無人煙的野山。冇有城池,冇有道路,冇有名字。冇有人知道,在這片荒山的腹中,藏著一個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秘密。
墨風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峽穀底部。
暗河在咆哮。
那是整個機關城的動力之源。一條巨大的地下河從山腹的最深處奔湧而出,寬度足有二十丈,水流湍急得像千軍萬馬在奔騰。水聲震耳欲聾,激起的浪花打在兩旁的石壁上,濺起漫天的水霧。水霧在光柱中折射出無數道彩虹,層層疊疊,美得不真實。
暗河之上,上百架「萬象巨型水輪」在奔騰的黑水中瘋狂旋轉。那些水輪高達十丈,以生鐵為骨,以沉香木為葉,每一架都重逾萬斤。
它們不是木匠用斧鑿造出來的——它們是機關城自己「長」出來的。千年以來,每一代钜子都在改造它們,加固它們,擴大它們。有的水輪上還刻著商代的甲骨文,有的鑄著周初的青銅銘文,層層疊疊,像一部用金屬和木頭寫成的史書。
水輪轉動一次,便帶動一根粗如人腰的主傳動軸直插山體核心。傳動軸以精鋼鑄造,表麵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在軸承中無聲地旋轉,將暗河的澎湃之力輸送到機關城的每一個角落。
墨風看到,對麵石壁的巨大坑洞裡,幾十架「玄武連弩」正在自動裝填。無需人力,水輪提供的動力通過複雜的長軸與萬向節,精準地推動著裝箭桿——弩箭從地下的箭庫中自動升起,被推入箭槽,弩弦被齒輪拉緊,懸刀被機括鎖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任何停頓。
他收回目光,看向更遠處。
在城牆與塔樓之間,在穹頂與地底之間,橫亙著上百條鐵索棧道。
棧道以精鐵鎖鏈為骨,以千年楠木為板,由暗河驅動的液壓滑輪組懸吊在半空中。每一條棧道都連線著不同的機關樞紐——有的通向鍛造室,有的通向藏經閣,有的通向機樞殿,有的通向钜子的居所,還有的通向未知的深處。
墨者們行走在棧道上,有的匆匆而過,有的駐足交談,有的推著滿載器械的板車。棧道在他們腳下微微晃動,鐵索發出細密的摩擦聲,像一首永遠冇有結尾的歌。
墨風的目光穿過棧道,落在更遠處——那裡有良田萬頃,有精密鑄造堂(專鑄齒輪、軸銷、弩機等機關零件)、機械所、兼愛堂(墨家講學論道之所)、演武堂(墨家弟子習練武藝與機關操演之處)、墨經堂(珍藏曆代典籍、機關圖譜與天下情報)、議事堂等等。這座城不需要外麵的世界,它自己能生產糧食,能鍛造兵器,能製造器械,能培養弟子。
它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生態係統,從生產糧食到器械製造,從傳道到醫術,一切都能自給自足。
這是一個自成世界的地下王國。
墨風望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墨家機關城。
這就是他願意用命去守護的地方。
墨風的目光越過棧道,落在東側那座最高的石殿上。
石殿鑿壁而建,門楣上懸著一塊青銅匾額。
那是墨家議事之所,也是整座機關城的核心樞紐。所有重大決策,都在那裡誕生。
「這裡是機樞殿。」一個斷斷續續的金屬摩擦聲從身後傳來。
墨風回頭,瞳孔驟縮。
那是墨雷。他**著上身,右臂齊肘而斷的傷口已經被縫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由青銅與黑鋼鑄就的義肢。義肢呈利爪狀,五根「手指」以精鋼為骨,以銅簧為筋,關節處露出細密的齒輪和發條。隨著他的動作,手臂內部傳出極其細密的齒輪轉動聲,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在低吼。
「神機長老和薛神醫給我裝了『青狼爪』。」墨雷揮動了一下金屬手臂,五根鋼爪張開又合攏,爪尖劃過石台邊緣,火花四濺。他低頭看著那條新手臂,眼中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不是興奮,是重新握住了什麼。
「钜子說,」墨雷抬起頭,看著墨風,「既然血肉之軀守不住那道門,就用鋼鐵去守。」
他轉過身,朝棧道走去。
「走吧,钜子和長老們都在機樞殿等著。」
墨風掙紮著從石床上下來,墨雨扶著他,三人穿過鐵索棧道,走向那座最高的石殿。
當墨風步入「墨機閣」時,那種震撼感從**轉向了靈魂。
這不是一座藏書樓,這是墨家千年積累的天下。每一卷竹簡,都是一座城池的命門;每一行字,都是用命換來的秘密。
數百丈高的石壁上,整齊排列著數以萬計的抽屜,每一個抽屜都對應著諸侯國的一座城池。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桐油與陳年竹帛的味道。
墨風走到最深處的「萬象沙盤」前。那是一個巨大的凹形池,池中蓄滿了黑色的磁沙。
隨著兩名墨家弟子轉動大廳側方的巨型轉輪,沙盤下方的巨大磁石陣開始移動。
黑色磁沙在無形的力量牽引下,竟然隆起、下陷,在短短十息之內,構築出了楚、宋交界的山川全景。
「這就是楚國的行軍路線。」一名掌書老人低聲說道。
他在沙盤上插下了一枚紅色的木牌,位置精準得令人髮指——正是他們撤退時經過的那片蘆葦盪。
墨家情報網從天下各國匯聚而來的絕密資料,在此刻被轉化為令人戰慄的戰備對比:
在代表秦國的區域,牆麵上懸掛著一副等比例縮小的秦軍弩機,下方刻著:「秦卒:銳士二十萬,帶甲五十萬。甲冑:黑鐵複合劄甲。戰力評估:利於野戰衝陣,韌性極強,唯機關術尚疏。」
在代表楚國的區域,墨風帶回的情報已經更新上去,閃爍著刺眼的紅光:「楚:雲夢驍衛。甲冑:公輸家重甲裝備。特殊威脅:九重雲梯、飛廉絞龍弩等。結論:攻堅能力當世第一,宋城恐不可守。」
···
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磁沙推演台」。
通過精密的齒輪聯動,磁沙在檯麵上實時模擬出各國國境線的起伏。墨風看到,代表楚國的黑色磁沙正像潮水一樣向宋國的硃色防線蔓延。
「我們不僅在計算士兵的數量。」掌管情報的長老聲音冰冷,「我們還在計算宋國每一寸城牆的脆裂程度,計算楚軍糧草在雨季的存活率,以及每一個攻城武器的損耗週期。戰爭,在墨家眼裡,是世間最複雜的算籌。」
墨風抬眼望去是一層層的石架,那些石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穹頂,每一排石架都有三丈之高,需要登上木梯才能取到最上層的竹簡。石架之間的通道狹窄而幽深,像是一座由竹簡組成的迷宮。
墨風緩步走入,目光從那些竹簡上掠過。
「楚軍佈防圖·郢都」——那是一卷泛黃的竹簡,繫著紅色的絲帶。
「秦軍糧道圖·函穀」——那是繫著黑色絲帶的竹簡,竹簡的邊緣已經磨損,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齊軍水師圖·琅琊」——繫著青色絲帶,竹簡較新,似乎是近年才收錄的。
還有更多——
「越軍地形圖·會稽」
「巴蜀棧道圖·劍閣」
「中山國都城圖·靈壽」
「燕國邊塞圖·漁陽」
墨風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竹簡,忽然想起一件事。
「掌書長老,」他問,「墨家為什麼要收集這些?」
掌書老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