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榜第一天,童謠覺得自己不是實習生,是茶水間和田螺姑孃的結合體。
“小童,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童謠,我的拿鐵要換燕麥奶,謝謝。”
“那個誰,幫我影印一下這份‘星火計劃’的資料,要二十份,雙麵,彩印。”
策劃部三十多號人,三十多種咖啡口味,還有永遠影印不完的檔案和收不完的快遞。童謠的腦子快被這些瑣事攪成了一鍋粥。
而林薇,正踩著高跟鞋,身姿挺拔地跟在陸西洲身後,走進了那扇象征著核心業務的會議室大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一個在天堂,一個在……茶水間。
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拉開。
到了第三天,童謠已經能麵無表情地背出所有人的咖啡偏好。她甚至用便利貼給每個人的杯子做了標簽,寫上了“老劉-枸杞配開水”、“王總-特濃不加奶”、“麗薩姐-半糖卡布奇諾”,大大提升了效率。
路過的老劉看到她這套操作,樂了:“喲,小童,你這是把咱們部門當資料庫給管理了啊?比我這腦子好用多了。”
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卻讓童謠心裏好受了些。她發現,當雜務被做到極致,似乎也生出了一種詭異的掌控感。
下午,碎紙機不堪重負,發出了刺耳的卡機聲。童謠認命地斷掉電源,蹲下身去清理。就在她從一堆碎紙屑裏往外摳那些卡住的“雪花”時,幾張沒有被完全粉碎的紙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上麵是陸西洲龍飛鳳舞的批註,字跡潦草,但力透紙背。
“……情感錨點並非空談,缺乏的是使用者共鳴的資料支撐……”
“……情懷的商業轉化,需要找到引爆路徑,而不是自嗨……”
“……方案A,邏輯優於B,但缺少一個讓市場買單的‘癢點’……”
童謠拿著那幾片碎紙,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陸西洲全盤否定了她的“情懷”,現在看來,他否定的不是情懷本身,而是她沒能為這份情懷,提供任何足以支撐它商業化的證據。
他不是不懂,他隻是比任何人都懂,所以才更加不屑於那種空中樓閣式的自我感動。
一股不甘心混雜著茅塞頓開的興奮,從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她要證明自己不是草包。
當天晚上,辦公室的人走空了,童謠重新開啟了自己那個被命名為“垃圾桶”的資料夾。
她不再侷限於虛無縹緲的“記憶”,而是像個偵探一樣,開始在網際網路的犄角旮旯裏,搜尋關於“光明牌”雪糕的一切。
老舊的論壇、社交平台的話題、甚至是二手交易網站上求購老包裝紙的帖子……
她把那些零散的、充滿個人情感的討論,一條條截圖、分類、整理。
“求問現在哪裏還能買到小時候那種藍白包裝的光明冰磚?想給爺爺買,他生病了,就唸叨這個味道。”
“高中時喜歡的男生,夏天每天都會給我買一支。後來我們沒在一起,但現在每次看到光明,都會想起他。”
“帶我兒子去便利店,他指著一堆花花綠綠的雪糕問我,媽媽你小時候吃什麽?我竟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
這些不是冰冷的資料,這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段段真實發生過的故事。
童謠熬了三個通宵。
她將這些碎片化的使用者UGC內容,整理成了一份長達二十頁的使用者情感故事集。她甚至為每個故事打上了情緒標簽——“親情羈絆”、“青春遺憾”、“代際傳承”,並附上了傳播潛力分析。
最後,她沒有做成一份PPT。
她把它設計成了一本複古畫冊的樣式,封麵就是那款老雪糕的原始包裝,上麵印著一行字:
【被遺忘的情感,也是資料】
這不再是一份方案,更像是一封寄給過去的信,一份她遞給自己的證明。
週五深夜,童謠終於完成了這份心血之作。她把它列印出來,用一個牛皮紙袋裝好,鎖進了自己的抽屜裏。
她沒有勇氣提交。
被當眾丟進垃圾桶的屈辱還曆曆在目,她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做完這一切,隻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她想,等週末過去,就徹底忘了它。
童謠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公司,辦公區的聲控燈一排排應聲熄滅,世界陷入黑暗。
幾分鍾後,一道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策劃部。
他在童謠的工位前停下腳步,目光在那個上了鎖的抽屜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