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監的問話,像一根針,輕輕戳破了會議室裏緊繃的氣球。
但氣沒漏出來,反而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策劃部總監王總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是,招了兩個,一個天一個地,一個把PPT做成了藝術品,一個把提報會開成了故事會。
這讓他怎麽說?
長久的沉默中,林薇終於繃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局麵,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陸總監,我承認童謠的切入點很特別,故事也很感人。但年會策劃畢竟是一個係統性工程,需要有完整的邏輯框架和可執行的細節。我的‘奇點’方案,每一個環節都……”
“王總監。”
陸西洲第二次打斷了她,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欠奉,依舊隻是看著策劃部總監。
王總監一個激靈,背都挺直了。
陸西洲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這一站,立刻成了整個會議室的絕對焦點。他沒有走向童謠,也沒有走向林薇,而是徑直走到了會議室前方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拔開筆帽的“啪”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轉身,在光潔的白板上,一筆一劃,寫下三個詞。
傳承。
陪伴。
成長。
字跡算不上多好看,但力道十足,彷彿要透過白板刻進牆裏。
在場的所有總監級別的人物,眼神都變了。如果說童謠的故事是溫情,那陸西洲這三個詞,就是直接把溫情升華成了企業文化的核心。
陸西洲放下筆,轉頭看向王總監,語氣平淡地宣佈最終裁決:“林薇的方案,作為備選。”
備選。
在職場,這兩個字的分量,誰都懂。
“現在,以這三個詞為核心,重做一份方案。主題,就叫‘我們的黃金時代’。”
童謠猛地一怔。
我們的黃金時代……這不正是她剛剛講最後一個故事時,下意識說出的一句話嗎?她以為那隻是隨口一提,淹沒在故事的細節裏,沒想到……他聽見了。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陸西洲,又看看角落裏那個還攥著U盤的實習生。
推翻一份資料詳實、邏輯完美的方案,去採納一個實習生臨場發揮的、連PPT都沒有的“故事會”?
陸總監今天沒吃藥還是吃錯藥了?
策劃部王總監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老江湖,他臉上的驚愕迅速轉為心領神會,立刻轉向童謠,臉上堆起了和藹可親的笑容,那態度,比剛才對林薇還要客氣三分。
“小童啊,你先別走,留一下。我們馬上開個短會,把這個新方向細化一下,你有很多好想法,要深入聊聊。”
這一刻,童謠成了焦點。
而站在投影儀旁的林薇,則被徹底遺忘。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憤怒到錯愕,再到一種被當眾剝光衣服般的屈辱。她纔是小組長,她纔是那個匯報人,現在卻像個局外人,被徹底邊緣化了。
但林薇終究是林薇。
她沒有失態,甚至在幾秒鍾內就調整好了表情,主動對王總監說:“王總監,陸總監說得對。童謠的視角確實獨特,我願意全力配合她,發揮我的長處,將她感性的創意,和我方案裏理性的框架結合起來,一定能做出更完美的方案。”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認同了上司的決定,又試圖重新奪回一部分主導權,暗示童謠隻有“感性”,而她纔有“理性框架”。
一直沉默的陸西洲,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什麽情緒,卻讓林薇心裏咯噔一下。
“你不用。”陸西洲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你的任務,是把童謠剛才提到的那五個故事,以及另外五十個類似的故事,全部整理成詳盡的文字資料,配上人物采訪。週五下班前,交給我。”
這……這不就是童謠之前幹的活兒嗎?
而且還要加量五十個!還要采訪!
這根本不是策劃,這是最繁瑣、最耗時、最沒有技術含量的體力活!
陸西洲把最髒最累的執行工作,又精準地扔回給了林薇。
“散會。”
陸西洲丟下兩個字,率先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高管們紛紛起身,會議室裏恢複了嘈雜。
在經過童謠身邊時,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隻是側了下頭,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丟下一句。
“自作主張。”
童謠的心猛地一跳,抬頭看去,隻看到他沒有回頭的背影。
這四個字,是批評她不守規矩,還是……別的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