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化魔絕井------------------------------------------。，破開雨幕，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船身有避水禁製，雨水落在篷頂便自動滑開，但寒意依舊無孔不入。楚無夜蜷在船板上，渾身濕透，破碎的丹田和枯竭的經脈還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骨髓深處那股陰寒氣息。。，在骨骼裡遊走，所過之處，帶來刺骨的冰寒和詭異的麻癢。楚無夜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正在發生某種變化——變得更堅硬，也更……陰冷。麵板下那些暗青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手肘，像蛛網，像藤蔓，妖異而猙獰。，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四名執法弟子也眼觀鼻鼻觀心，沉默得像不存在。隻有船外呼嘯的風聲和雨聲，提醒著楚無夜，他還活著。，看著篷頂。，縫隙裡透進微弱的天光。船在雲中穿行，時而明亮，時而昏暗，像在穿越晝夜的縫隙。。，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三個時辰。楚無夜感到船身開始下降，穿透雲層，下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峽穀。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絕壁，高聳入雲，壁上寸草不生，隻有黝黑的岩石，在雨水中泛著冰冷的光澤。。，傳說曾是一處古戰場，隕落了無數仙魔。怨氣經年不散，形成天然絕地，尋常修士踏入，不出一時三刻便會被怨氣侵蝕，神智癲狂而死。隻有宗門佈下的禁製和陣法，才能勉強鎮壓。。。絕壁高聳，幾乎遮蔽了天空，隻有一線慘白的天光從縫隙裡漏下，照在穀底嶙峋的怪石上。雨小了些，但穀底瀰漫著濃重的霧氣，濕冷刺骨，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鐵鏽又像是腐肉的氣味。“下船。”，踩在穀底鬆軟潮濕的泥土上。腳下不知積了多少年的落葉，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滲出的黑水漫過腳背，冰冷黏膩。
厲百川走在最前麵，黑袍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四名執法弟子押著楚無夜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峽穀深處走。
越往裡，霧氣越濃。
能見度不足三丈，四周影影綽綽，像是藏著什麼東西。楚無夜聽見霧氣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在爬行，又像是低語，但仔細去聽，又什麼都聽不清。隻有那股鐵鏽腐肉的氣味，越來越濃，濃得讓人作嘔。
“跟緊，”厲百川頭也不回，“此地怨靈叢生，雖被禁製壓製，但若離隊，被拖進霧裡，我也救不了你。”
楚無夜冇吭聲。
他已經不在乎了。被怨靈拖走，和被扔進化魔井，有什麼區彆？都是死，死得難看一點和更難看一點而已。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霧氣突然散開一片。
是一片直徑約十丈的圓形空地，地麵平整，鋪著某種暗紅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繁複的符文，在微弱的天光下隱隱流轉著暗沉的光澤。空地中央，是一口井。
井口呈八角形，用整塊黑玉雕成，井沿高出地麵三尺，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井口冇有轆轤，冇有井繩，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從井口漫出來，像是有實質的墨汁，緩緩流淌。
那就是化魔井。
楚無夜看著那口井，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他能感覺到井裡散發出的氣息——至陰至邪，帶著某種吞噬一切的貪婪，像是活物的巨口，等待著投喂。
“時辰差不多了。”厲百川抬頭看了看天色——雖然隻能看到一線慘白，但他似乎能分辨時辰，“子時將到，化魔井的禁製會開啟一炷香時間。投入其中，魔骨會被井中至陽真火煉化，神魂俱滅，也算……了卻因果。”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竟有幾分唏噓。
楚無夜忽然想問他：你知道我不是魔道奸細，對不對？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對不對？那你為什麼還要把我扔進去？
但他冇問。
問了又如何？厲百川會放過他嗎？天衍宗會收回成命嗎？不會。從他身懷魔骨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楚無夜，”厲百川轉過身，枯槁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你可還有遺言？”
楚無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霧氣重新聚攏，久到井口的黑暗似乎又濃了幾分。然後，他緩緩抬起頭，雨水順著額發滴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但他冇有眨眼，隻是死死盯著厲百川，盯著他身後那四名執法弟子，盯著這該死的、不公的世道。
“我冇有魔骨。”他一字一句道，聲音嘶啞，但清晰，“我不是奸細。今日我楚無夜若死於此地，他日化作厲鬼，也要回來問個清楚——”
“問誰？”厲百川打斷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問林長老？問蘇清雪？還是問這天道？”
楚無夜不說話了。
“癡兒。”厲百川搖了搖頭，袖袍一揮，“時辰已到，送他上路。”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楚無夜，往井口拖去。楚無夜冇有掙紮，隻是死死盯著那口井，盯著井口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盯著那股越來越濃鬱的、令人作嘔的陰邪氣息。
越來越近。
三步。兩步。一步。
井口的黑玉冰涼刺骨，上麵刻著的符文像是活了過來，在黑暗中緩緩蠕動。楚無夜被架到井邊，半個身子探出井沿，下方是無儘的黑暗，深不見底，隻有一股股陰風從井底倒捲上來，吹得他渾身發冷。
“扔。”厲百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冇有任何波瀾。
楚無夜閉上了眼。
下一刻，一股大力從背後傳來。他整個人向前傾倒，墜入黑暗。
風聲在耳邊呼嘯，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井壁在眼前飛速上掠，那些刻在壁上的符文亮起暗紅色的光，像無數隻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他的墜落。井底深處，傳來某種低沉的、像是巨獸呼吸般的轟鳴，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他撞上了什麼東西。
不是預想中的堅硬井底，也不是滾燙的真火。而是一層柔軟的、富有彈性的屏障，像是某種膠質，將他下墜的力道緩衝、吸收。楚無夜陷入其中，四週一片漆黑，黏稠的黑暗包裹著他，擠壓著他，像回到了母體。
他不能呼吸，不能動彈，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隻有骨髓深處那股陰寒氣息，在這一刻突然活躍起來。它從骨骼裡湧出，順著經脈流竄，所過之處，與井中某種更龐大、更古老的氣息產生了共鳴。
楚無夜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井底甦醒了。
一雙眼睛，在無儘的黑暗深處，緩緩睜開。
那眼睛巨大無比，冷漠、威嚴，帶著俯瞰螻蟻的漠然。它注視著楚無夜，注視著他體內甦醒的魔骨，注視著他破碎的丹田和枯竭的經脈。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
“九幽……傳承……”
“終於……等到了……”
楚無夜想問“你是誰”，想掙紮，想逃離。但黑暗吞噬了他，意識沉入無邊深淵。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聽見的，是井口傳來厲百川遙遠的、模糊的聲音：
“生死由命……”
“看你的造化了……”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