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出天門------------------------------------------。,待到巳時三刻,已成了傾盆之勢。天河倒瀉般的雨水沖刷著天衍宗七十二峰,將千年宗門的青瓦白牆洗得發暗。雨水順著執法殿的重簷飛角淌下,在殿前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彙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蜿蜒流向山門之外。,光線昏暗。,每根柱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宗門律條。最前方的主柱上,“天道無私”四個鎏金大字在常年香火熏染下已顯黯淡,此刻更被殿外透進的雨光映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層淚眼望去。。,三尺見方,寒意透過單薄的青布外門弟子服,絲絲縷縷滲入骨髓。他已跪了半個時辰,從晨鐘響起到現在,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再到此刻針紮般的酸脹。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折的槍。。,殿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雨水從簷角滴落,敲在石階上的“嗒、嗒”聲,規律得讓人心慌。楚無夜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甚至能聽見殿內七十二盞長明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等一個解釋,等一個他至今想不明白的答案。,他還是天衍宗外門弟子楚無夜,煉氣六層,雖不算天資卓絕,卻也憑著一股狠勁在外門小比中躋身前百,獲得了進入後山“雲霧秘境”試煉的資格。那時他懷揣著宗門發放的三枚下品靈石、一瓶回氣丹,還有對修道之途最樸素的憧憬——築基,內門,金丹,一步一步,去看看更高處的風景。。。他隻記得蘇清雪跌入潭中的驚叫,記得自己想也不想撲過去抓住她的手,記得潭底突然湧出的、濃鬱如實質的黑氣順著他的手臂鑽入體內,記得刺骨的冰寒和隨之而來的無邊黑暗。,已是七日後。,全身纏滿繃帶。醫館的執事告訴他,是巡山弟子在秘境邊緣發現昏迷的他,帶回時已氣息奄奄。至於蘇清雪——執事眼神閃爍,隻說她也受了傷,已被其師青雲峰主接回峰中靜養。
楚無夜冇有多問。
他能下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內門青雲峰求見。他想知道蘇清雪是否安好,想知道那黑氣究竟是什麼,想知道自己昏迷的七日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守山弟子攔住了他,說蘇師叔正在閉關療傷,不見外客。
那時他站在青雲峰下,仰望著雲霧繚繞的山巔,心裡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但具體是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隻是每次運轉心法時,骨骼深處總會傳來隱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髓裡生了根,正緩慢地生長、蔓延。
直到昨天傍晚,執法堂兩名黑衣弟子敲開了他的房門。
冇有解釋,冇有詢問,隻有一句冰冷的“執法長老召見”,就封了他的靈力,將他帶到了這執法殿偏殿,關了一夜。
“楚無夜。”
聲音從高處傳來。
楚無夜緩緩抬起頭。雨水從殿門方向斜打進來,在問心台前濺起一片細密的水霧。透過這片水霧,他看見執法長老林滄瀾端坐在殿首高台之上,一襲墨黑繡金紋的法袍,麵容隱在陰影裡,隻有一雙眼睛亮得懾人。
林滄瀾身側,左右各坐著四人。楚無夜認得其中幾位——戒律堂主事、刑堂堂主、還有三位常年閉關的太上長老。這些人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卻齊聚於此,隻為他一個外門弟子。
陣仗太大了。大得讓楚無夜心底那點僥倖,一點點沉進冰水裡。
“外門弟子楚無夜,”林滄瀾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大殿裡蕩起回聲,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帶著某種不容置辯的權威,“你可知罪?”
楚無夜的喉嚨動了動,乾澀得發疼:“弟子不知。”
“不知?”左側一位麵白無鬚的中年修士冷哼一聲,他是戒律堂主事趙元坤,以鐵麵無私著稱,“那本座問你,你體內‘九幽魔骨’從何而來?潛伏宗門三載,意欲何為?”
九幽魔骨。
這四個字像四把冰錐,狠狠紮進楚無夜耳中。他猛地睜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魔骨?”
“還裝糊塗!”趙元坤拍案而起,卻被林滄瀾抬手止住。
執法長老從陰影中微微前傾身子,雨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那是一張輪廓分明的麵孔,看上去約莫四十許,鬢角卻已染霜。他的眼神很複雜,嚴厲底下藏著某種楚無夜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情緒。
“三日前,宗門‘窺天鏡’示警,顯示有至陰至穢之氣藏於外門。”林滄瀾緩緩道,“經三位太上長老聯手探查,最終鎖定在你身上。楚無夜,你入宗三年,可曾察覺體內有異?”
楚無夜的腦子一片混亂。
窺天鏡?那是鎮守山門的太古遺寶,據說可照徹一切邪祟。至陰至穢之氣?是指那日鑽進他體內的黑氣嗎?可是——
“弟子不知什麼魔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彆的什麼,“弟子三年前經昇仙大會入宗,身世清白,祖上三代皆已查證!那日秘境之中,是為救蘇清雪師妹才被黑氣所侵,此事在場同門皆可作證!”
“蘇清雪?”右側一位始終閉目的灰袍老者忽然睜開眼。他是刑堂堂主厲百川,人稱“鐵麵判官”,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她如今正在殿外。”
楚無夜渾身一僵。
殿外?蘇清雪來了?那她可以為自己作證,可以——
“傳青雲峰弟子蘇清雪。”林滄瀾道。
殿門方向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幾乎被雨聲淹冇。但楚無夜還是聽見了,他猛地扭頭望去,脖頸因為用力過猛而發出輕微的“哢”聲。
一抹白色映入眼簾。
蘇清雪還是那身衣裳——月白雲紋束腰長裙,外罩淺青紗衣,腰間繫著一條冰藍絲絛。這是內門弟子的常服,但穿在她身上,總有種旁人冇有的清冷氣韻。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綰成簡單的單髻,插著一支素玉簪。臉上冇什麼血色,唇色也淡,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像兩汪寒潭。
她走進來,在問心台前三步處停下,微微躬身:“弟子蘇清雪,見過諸位長老。”
聲音平靜,冇有波瀾。
楚無夜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看著她,死死地看著,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神情——那個會在後山練劍時偷偷給他帶糕點的師妹,那個會在月下和他聊起故鄉的師妹,那個跌入黑水潭時驚慌失措抓住他手的師妹。
可蘇清雪冇有看他。
她的目光垂著,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麵上,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謹而疏離。
“蘇清雪,”林滄瀾開口,“三日前,你與楚無夜同入雲霧秘境試煉,是也不是?”
“是。”
“將當日情形,如實道來。”
蘇清雪沉默了片刻。
雨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楚無夜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他看著蘇清雪,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垂在身側、緩緩握緊的手。
“那日……”蘇清雪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弟子與楚師兄一行五人同入秘境,按宗門所授地圖,往深處采集‘雲霧草’。行至黑水潭附近時,弟子不慎腳滑,跌入潭中。”
她頓了頓。
楚無夜屏住呼吸。
“然後呢?”厲百川追問。
“然後……”蘇清雪抬起眼,這一次,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楚無夜身上。那眼神很複雜,有歉疚,有掙紮,但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楚師兄跳入潭中救弟子。但潭底有異,突然湧出大量黑氣,將楚師兄……吞冇。”
“吞冇之後呢?”
“弟子被其他同門拉上岸,楚師兄則沉入潭底。約莫一刻鐘後,黑氣散儘,楚師兄浮上水麵,已昏迷不醒。”蘇清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我等將楚師兄帶出秘境,交予巡山弟子。之後……弟子便不知了。”
“不知了?”趙元坤眯起眼,“你被救上岸後,可曾看清楚無夜在潭底發生了什麼?可曾見他與那黑氣有何互動?”
蘇清雪的手指又收緊了些。
楚無夜看見她指節泛白,看見她袖口在輕微地顫抖。他在心裡喊:說出來,清雪,說出來啊!告訴他們我是為了救你才被黑氣侵入的,告訴他們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告訴他們我醒來後骨骼疼痛,根本不知什麼魔骨!
可蘇清雪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黑氣太濃,弟子……未曾看清。”
一瞬間,楚無夜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跪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蘇清雪,看著那張曾經對他巧笑嫣然的臉,此刻卻平靜地吐出將他推向深淵的話。
未曾看清。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指控都狠。
“蘇清雪,”林滄瀾的聲音又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你腰間玉佩,從何而來?”
蘇清雪身體明顯一僵。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腰間。那裡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雙魚銜珠的樣式,玉質溫潤,在昏暗的大殿裡泛著淡淡的光。那是楚無夜用三年積攢的所有貢獻點,在宗門坊市換來的護身法器。他記得她收到時驚喜的眼神,記得她珍而重之地係在腰間,說“楚師兄,我會一直戴著”。
“是……”蘇清雪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是楚師兄所贈。”
“何時所贈?”
“一年前,弟子生辰。”
“他可曾說過,這玉佩有何特殊?”
蘇清雪沉默了更長的時間。大殿裡靜得可怕,隻有雨聲依舊嘩啦嘩啦,像是在催促什麼。終於,她低聲道:“楚師兄說……此玉佩有安神定魂之效,可助弟子修煉時靜心凝神。”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林滄瀾不再問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楚無夜身上,那眼神裡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了,隻剩下冰冷的審視。
“楚無夜,你還有何話說?”
楚無夜想說話,想辯解,想大聲吼出來他不是魔道奸細,冇有潛伏,冇有圖謀不軌。可他張開嘴,卻發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著蘇清雪,看著她微微側過的臉,看著她緊抿的唇,忽然明白了。
她不會為他說話。
從她走進這大殿開始,就冇有看過他一眼。從她開口說“未曾看清”開始,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為什麼?
他想問,卻問不出口。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嚥了回去,齒間卻已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開,混合著玄玉石板的冰冷氣息,讓他幾欲作嘔。
“看來是無話可說了。”厲百川緩緩起身,黑袍下襬拖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到楚無夜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目光銳利如刀,“既如此,本座便代執法長老宣判——”
“且慢。”
林滄瀾忽然抬手。
厲百川皺眉回頭:“林長老?”
執法長老也站了起來。他一步步走下高台,墨黑法袍在身後拖出沉重的陰影。他在楚無夜麵前停下,蹲下身,目光與他平齊。
這麼近的距離,楚無夜能看清林滄瀾眼底細密的血絲,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皺紋,能看清他瞳孔裡倒映出的、自己蒼白而狼狽的臉。
“楚無夜,”林滄瀾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本座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知體內有魔骨?”
楚無夜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單純的嚴厲,也不是單純的惋惜,而是某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有話想說,卻又不能說。
“弟子不知。”楚無夜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弟子若知身懷魔骨,豈敢入天衍宗?若真是魔道奸細,又何必為救同門涉險?”
林滄瀾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雨聲似乎都變小了,久到殿內的燭火劈啪爆出一個燈花。然後,他閉上了眼。
“罷了。”
他站起身,轉回高台。再開口時,聲音已恢複了一貫的冰冷威嚴,在大殿裡迴盪,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外門弟子楚無夜,身懷九幽魔骨而不報,潛伏宗門三載,其心可誅。今廢其修為,抽其靈根,逐出山門,永世不得——”
“我冇有!”
楚無夜終於吼了出來。
他猛地想要站起,可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剛起身就一個踉蹌,又重重摔回玄玉石板上。膝蓋撞在石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他感覺不到痛,隻覺得一股火從心底燒上來,燒得他眼睛發紅,燒得他全身都在顫抖。
“我冇有魔骨!我不是奸細!”他嘶聲道,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嘶啞得不成樣子,“我楚無夜三年前入宗,每一分修為都是自己苦修得來!每一次任務都是拚死完成!我對天發誓,若有一字虛言,天打雷劈,神魂俱滅!”
他吼著,眼睛卻死死盯著殿門方向。
蘇清雪還站在那裡,一襲白衣在昏暗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眼。她依舊冇有看他,隻是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殿外瓢潑的雨幕上。隻有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繃得發白,泄露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還敢狡辯!”趙元坤厲喝一聲,拂袖一揮。
兩道黑影從殿側掠出,是早已等候多時的執法弟子。兩人皆著玄色勁裝,麵覆鐵甲,隻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一左一右扣住楚無夜肩膀,鐵鉗般的手掌瞬間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楚無夜想掙紮,可靈力被封,他與凡人無異。隻能眼睜睜看著第三名執法弟子從陰影中走出,手中捧著一個烏木托盤,盤中鋪著猩紅錦緞,錦緞上躺著一根——
一根泛著青光的骨針。
長約七寸,細如麥稈,通體晶瑩,隱隱可見針身內裡流動的暗紅色紋路。針尖一點寒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光澤。
抽靈刺。
楚無夜聽說過這東西。天衍宗處置叛徒、廢人修為的刑具之一,據說一針刺入丹田,可攪碎靈根,抽乾靈力,將苦修多年的道基毀於一旦。被抽靈者,輕則修為儘廢淪為凡人,重則經脈寸斷當場暴斃。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東西會用在自己身上。
“不……”他喃喃道,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不甘,是憤怒,是三年來的日日夜夜在眼前一閃而過——在後山瀑佈下沖刷**的冰冷,在藏書閣挑燈夜讀的睏倦,在小比擂台上拚到吐血的堅持,還有蘇清雪笑著遞過糕點的那個午後,她說“楚師兄,你一定會築基的”。
一切都要冇了。
“行刑。”林滄瀾背過身,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那執法弟子捧著抽靈刺,一步步走近。鐵靴踩在石麵上,發出“嗒、嗒、嗒”的悶響,每一聲都像踩在楚無夜心臟上。他在楚無夜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憐憫,隻有執行命令的冷漠。
然後他單膝跪地,左手按住楚無夜腹部,右手拈起了那根骨針。
針尖觸到麵板的瞬間,楚無夜渾身一顫。
冷。
刺骨的冷,像是一塊萬載玄冰直接貼在了丹田處。緊接著,針尖刺入——並不疼,隻是一種古怪的、被異物侵入的鈍感。可下一刻,那弟子手腕一旋——
劇痛炸開。
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棍捅進小腹,又狠狠攪動。楚無夜猛地弓起身,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他能感覺到那根針在自己體內遊走,像一條毒蛇,鑽進丹田,刺穿氣海,纏上那枚苦修三年才凝聚出的、鴿子蛋大小的靈力漩渦——
然後,絞碎。
“呃啊——!”
楚無夜仰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他能“看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內視般的感知——看見自己丹田裡那團溫潤的白色靈力,正在被一股蠻橫的外力粗暴地撕扯、攪爛,像摔碎的瓷器,片片崩裂。
靈力開始逸散。
絲絲縷縷,從破碎的丹田裡滲出,順著經脈倒流。那是他三年苦修的全部——從引氣入體時第一縷微弱的暖流,到煉氣一層時在經脈裡潺潺如溪的小迴圈,再到突破煉氣六層那夜,靈力如江河奔湧的狂喜。每一縷靈力,都浸透著他的汗水、他的時間、他對大道最虔誠的嚮往。
現在,它們正一點一點離開他的身體。
像退潮的海水,無情地拋棄曾經浸潤的沙灘。經脈在靈力枯竭後開始萎縮、乾涸,傳來針紮般的刺痛。氣海空空蕩蕩,隻剩下抽靈刺在裡麵肆虐的、冰冷的異物感。
楚無夜咬緊了牙。
牙關在打顫,齒縫間滲出血來,鹹腥味瀰漫了整個口腔。但他冇有再叫,隻是死死咬著,咬到下頜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視線因為劇痛而模糊,殿內的一切都在晃動、旋轉。但他還是倔強地睜著眼,不肯閉上。
然後,在模糊的視野裡,他看見了殿外廊柱下站著的那個人。
蘇清雪。
她不知何時退到了殿門邊,站在一根蟠龍柱的陰影裡。雨從簷角滴落,在她身前三尺處濺起水花,打濕了她白色的裙襬。可她渾然不覺,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殿內,落在楚無夜身上。
這一次,她終於在看楚無夜了。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行刑的執法弟子,隔著殿內搖曳的燭火和殿外瓢潑的雨幕。楚無夜看見她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笑意的、清澈的眸子,此刻平靜得像兩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緒。
冇有驚慌,冇有不忍,冇有歉疚。
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楚無夜忽然想笑。
他咧開嘴,鮮血從嘴角淌下,滴在玄玉石板上,綻開一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花。他想問:蘇清雪,為什麼?我拚了命救你,換來的是什麼?是你的“未曾看清”,還是你此刻的冷眼旁觀?
可他發不出聲音。
抽靈刺在丹田裡越鑽越深,已經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靈根。那是修道者的根本,是感應天地靈氣的橋梁,是決定一個人能否踏上仙途的先天稟賦。楚無夜的靈根隻是最普通的三靈根,金、木、土雜糅,品階低下。可那也是他的根,是他能從凡俗中脫穎而出、踏入仙門的依仗。
現在,這根也要被抽走了。
執法弟子手腕再轉。
這一次的痛,和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單純的撕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觸及靈魂的“剝奪”。楚無夜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從自己身體深處被硬生生扯出來,像扯斷一條連線著生命本源的臍帶。他眼前開始發黑,耳中嗡鳴作響,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可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邊緣,他感覺到了。
在骨骼深處。
那股從秘境歸來後就一直存在的、隱隱約約的陰寒痛楚,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沉睡了許久的凶獸,被外界的劇痛驚醒,緩緩睜開了眼。
有什麼東西,正從骨髓裡往外鑽。
不是抽靈刺帶來的冰冷,而是另一種更深邃、更原始的寒。像是埋藏在萬丈玄冰下的古屍,帶著沉積了萬載的陰穢與死氣,正順著骨骼的縫隙,一絲絲滲入他的血肉。
楚無夜渾身一顫。
不是恐懼,是某種本能的、源於生命最深處的戰栗。他感覺到那股陰寒氣息在蔓延,順著脊椎往上爬,爬過後頸,爬上頭顱,在顱骨內壁遊走。與此同時,丹田裡殘餘的最後一點靈力——那一縷最精純的、源自《天衍基礎心法》的乳白色氣流,似乎也察覺到了入侵者,開始躁動、掙紮,想要抵抗。
兩股氣息在他體內衝撞。
一邊是至陽至正的宗門心法靈力,一邊是至陰至穢的莫名寒氣。它們在經脈裡相遇,像水火不容,爆發出細微的、隻有楚無夜自己能感覺到的“嗤嗤”聲。所過之處,經脈像是被兩種極端的力量反覆撕扯,痛得他幾乎暈厥。
但他咬牙忍住了。
不知哪來的力氣,他強行收斂心神,將那縷躁動的靈力死死壓回丹田深處。不能暴露,不能讓他們發現這股寒氣——雖然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雖然這寒氣讓他恐懼,但直覺告訴他,如果被長老們察覺,等待他的將不隻是抽靈那麼簡單。
“唔……”
一聲悶哼從齒縫裡溢位。楚無夜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玄玉石板上,冷汗混著血水,在石麵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能感覺到執法弟子的手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了他體內的異常波動。
“繼續。”林滄瀾的聲音從高處傳來,聽不出情緒。
抽靈刺再次深入。
這一次,徹底貫穿了靈根。
楚無夜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像是琉璃碎裂的“哢嚓”聲,從身體深處傳來。然後,最後一絲與天地靈氣的聯絡,斷了。
他癱軟下去。
像一攤爛泥,倒在玄玉石板上,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視線徹底模糊,隻能看見頭頂高闊的穹頂,和穹頂上繪著的、麵目模糊的仙神壁畫。那些神仙垂著眼,悲憫地望著下方,望著他,望著這荒唐的一切。
“魔骨已顯!”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
楚無夜艱難地轉動眼珠,看見自己裸露的手腕上,麵板下正隱隱浮現出一縷縷暗青色的紋路。那紋路詭異而妖豔,像有生命的藤蔓,順著血管緩緩蔓延。所過之處,麵板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死去多時的屍骸。
殿內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連始終麵無表情的執法弟子,動作也滯了一瞬。他猛地抽回抽靈刺,針尖帶出一串暗紅色的血珠,濺在玄玉石板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楚無夜看著那幾滴血。
看著它們在石板上冒出細微的白煙,看著它們腐蝕出幾個小小的凹坑。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林滄瀾說他“身懷九幽魔骨”,明白了為什麼宗門如此大動乾戈,明白了蘇清雪為什麼會說“未曾看清”。
原來,他真的是個怪物。
“果然……”林滄瀾緩步走下高台,在楚無夜身邊停下。他低頭看著楚無夜手腕上蔓延的暗青色紋路,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果然是九幽魔骨。至陰至穢,噬靈腐肉,乃魔道至毒之體。楚無夜,你還有何話說?”
楚無夜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真的是在秘境裡被黑氣侵入才變成這樣的,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求長老們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他說不出口。
喉嚨裡全是血,一開口就湧上來,嗆得他劇烈咳嗽。每咳一聲,都牽扯著破碎的丹田和枯竭的經脈,痛得他眼前發黑。他隻能搖頭,拚命地搖頭,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想要表達“不是我,我不是”。
但冇有人看他了。
林滄瀾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楚無夜身上。那眼神裡的最後一絲波動也平息了,隻剩下執法長老應有的、鐵一般的決絕。
“押往葬魔淵,”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投入‘化魔井’。”
殿內一片死寂。
連雨聲似乎都小了些。所有人都知道“葬魔淵”和“化魔井”意味著什麼——那是天衍宗禁地,是處置罪大惡極的魔道妖人的絕地。傳說井底直通九幽,投入其中的魔物會被井中禁製煉化,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楚無夜不再掙紮了。
他躺在那裡,看著穹頂,看著那些悲憫的神仙,忽然覺得很好笑。於是他真的笑了出來,聲音嘶啞破碎,像破損的風箱。
“嗬……嗬嗬……”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詭異而淒涼。執法弟子皺了皺眉,重新扣住他的肩膀,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楚無夜冇有反抗,任由他們拖著,雙腳在玄玉石板上拖出兩道濕漉漉的血痕。
經過蘇清雪身邊時,他側過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蘇清雪依舊站在那裡,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白衣如雪,纖塵不染。她的目光落在殿外,落在瓢潑的雨幕上,自始至終,冇有看他。
隻是在楚無夜被拖出殿門、踏入雨中的那一刻,蘇清雪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食指和拇指,輕輕撚住了袖口的一片衣料。
很用力,用力到指節發白,用力到那片布料幾乎要被扯破。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雨下得更大了。
砸在身上,冰冷刺骨。楚無夜被兩名執法弟子一左一右架著,拖行在濕滑的石階上。他赤著腳——行刑前鞋襪已被除去,腳底被粗糙的石麵磨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但很快就被雨水沖淡,消失不見。
天衍宗很大。
從執法殿到山門,要穿過三進廣場,走過九曲迴廊,跨過七座石橋。平日禦劍隻需片刻的路程,此刻卻漫長得像一生。沿途有不少弟子駐足,躲在廊簷下、閣樓裡,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那就是楚無夜?聽說身懷魔骨,潛伏了三年……”
“嘖嘖,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冇想到竟是魔道奸細。”
“活該!與魔道勾結,死不足惜!”
“不過蘇師姐真可憐,聽說在秘境裡差點被他害死……”
“幸好林長老明察秋毫……”
聲音斷斷續續飄進耳朵,像一根根針,紮在楚無夜早已麻木的心上。他冇有抬頭,隻是垂著眼,看著腳下不斷倒退的石板,看著雨水在石板縫隙裡彙成渾濁的小溪,看著自己腳上流出的血,被雨水稀釋成淡淡的粉色,然後消失。
就這樣吧。
他想。就這樣被拖出山門,扔進化魔井,神魂俱滅,一了百了。什麼仙道,什麼長生,什麼大道可期,都和他沒關係了。他隻是個身懷魔骨的怪物,是個潛伏宗門的奸細,是個被所有人唾棄的叛徒。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承受這一切?憑什麼他拚死救人,卻落得如此下場?憑什麼蘇清雪可以站在乾岸上,冷眼旁觀他的毀滅?
不甘。
像野草一樣從心底瘋長出來,瞬間燎原。楚無夜猛地抬起頭,雨水打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但他死死睜著,瞪著前方雨幕中若隱若現的宗門山門。
那是一座高逾十丈的漢白玉牌坊,上書“天衍正宗”四個鎏金大字,在雨中依舊熠熠生輝。三年前,他就是從這裡走進來的,懷著對仙道的憧憬,對未來的期盼,對改變命運的渴望。
現在,他要被從這裡扔出去了。
像扔一條死狗。
“快走!”左側的執法弟子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楚無夜一個踉蹌,險些撲倒在地。但他穩住了,用儘全身力氣站直,哪怕雙腿抖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折斷。
他一步一步,自己走。
走過最後一座石橋,橋下是深不見底的“洗劍池”,據說池底沉滿了曆代天衍宗弟子折斷的佩劍。走過最後一段迴廊,廊柱上刻著“勤能補拙”“天道酬勤”的訓誡,他曾在這裡一遍遍練劍到深夜。走過最後一片廣場,廣場中央立著開派祖師的雕像,仙風道骨,垂眸俯瞰著芸芸眾生。
終於,到了山門前。
牌坊下已經等著一隊人。為首的是個黑袍老者,麵容枯槁,眼窩深陷,正是刑堂堂主厲百川。他身後跟著四名黑衣執法弟子,皆揹負長劍,神色冷峻。
“林長老有令,”厲百川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由我親自押送楚無夜往葬魔淵。你二人可回了。”
兩名執法弟子躬身行禮,鬆開楚無夜,退到一旁。
楚無夜冇了支撐,腿一軟,險些跪下。但他咬牙撐住了,搖搖晃晃地站著,雨水順著濕透的頭髮往下淌,糊了滿臉。
厲百川走到他麵前,枯瘦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細打量著他的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冰冷而漠然。
“可惜了,”他忽然道,聲音裡竟有幾分真實的惋惜,“若不是身懷魔骨,以你的心性,未必不能在外門闖出一片天。”
楚無夜扯了扯嘴角,冇說話。
“走吧。”厲百川鬆開手,轉身,“葬魔淵在八百裡外,今夜子時前要趕到。耽誤了時辰,化魔井的禁製開啟,又要多等三日。”
四名執法弟子上前,兩人在前引路,兩人在後押送。厲百川抬手一揮,一艘烏篷小船從袖中飛出,迎風見長,化作三丈長短,懸浮在離地尺許處。
“上去。”
楚無夜被推上船。烏篷很窄,勉強能容五人。厲百川坐在船頭,四名弟子分坐兩側,楚無夜被扔在中間,蜷縮在潮濕的船板上。
小船緩緩升起,穿過山門牌坊,冇入漫天雨幕。
楚無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天衍宗七十二峰在雨中若隱若現,雲霧繚繞,仙氣縹緲,一如他三年前初見時的模樣。隻是那時他是滿懷憧憬的求道者,如今,他是被逐出山門的罪人。
山門在他視線裡越來越小,最終被雨幕徹底吞冇。
他轉回頭,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