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息狂嘯。
雪，鋪天蓋地的雪，像是剎那間崩塌的高山那般帶著毀滅萬事萬物的氣魄從天際、從四方傾瀉砸來。
如同天威，勢不可擋。
老人沒有一絲雜色的蒼白鬚髮狂飛亂舞著化作了風裏的道道雪線，他挺得筆直的身體在宛若被凍結住時空的世界裏升起，背後唯有無邊的嚴寒無邊的白。
風裏的每一片雪，都在砸向老人那彷彿隨時都能被輕易摧折的消瘦身軀的前一刻，變成了被停滯的被定格住的狀態。
他立於毀天滅地的天威之下，顯得那麼的渺小，渺小得像是滄海一粟；卻又同時顯得那麼的威嚴，彷彿世界都在他手中主宰。
在老人對麵，許星彥甚至幾乎無法做到抬頭將其看得更清切一些。他終於第一次發自靈魂最深處地深刻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麵前這個總是笑嗬嗬的，時而看起來不怎麼靠譜的溫和老頭，是位已經君臨了世界近千年甚至更為久遠的王者，而在這漫長的時光裡，能夠望其項背、觸及這位君王所在領域的存在寥寥無幾。
許星彥也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何謂是禁咒之上，又何謂是超越禁咒的偉力。
何等的赫赫威儀！
像是在麵對著一整個世界！
於科菲尼拉倒在他們手下的來自舊日的大地之神，不過是個都還沒能做到真正復生的徘徊於生死之間的孤魂，當獻祭掉自身僅存的本就為數不多的理智並燃燒掉後路時，方纔能勉勉強強重新跨越回到那條線之上。
許星彥不清楚那頭古龍皇在擁有著近乎對於土元素法則絕對掌握的全盛時期該是副怎樣的威嚴凜然，但現在的他，無疑是正在麵對著一位真正的、或許仍正值巔峰鼎盛、能夠比肩太古神明的君王。
誰都不清楚這位溫和老者在跨過那條線以後又走出去了具體多遠，不清楚他在真正全力而為時會化身成一頭怎樣恐怖的怪物。可此刻，莫名得以窺見冰山一角的許星彥卻產生了一種錯覺——
許星彥恍惚看見了這樣一個畫麵：
倘若老人當真出現在了科菲尼拉秘地，獨自麵對著那時已然再度登臨回禁咒之上的猊古汀，他隻會閑庭信步地走過混亂，伸出自己平時常可能多是用來拿手帕或者舉酒杯的手，輕輕拎起柺杖敲擊古龍的頭顱，輕鬆寫意得像是畫家舉起畫筆，在潔白的畫布上留下第一抹優雅的色彩痕跡.......
那樣，大地之神便將四分五裂地崩碎成無數塊頑石，再一次地陷入黑暗的長眠。
這麼作想著，許星彥胸腔裡被寒意凍得僵澀的心臟緩緩收縮舒張，艱難滯澀地將那像是同樣被嚴寒凝結的血液送往他幾乎失去知覺的全身各處。
他臉色蒼白，右手的指甲不知何時已經深深陷入了掌心裏，試圖憑靠疼痛將自己從這莫大威儀的震懾當中抽離出去，但卻無濟於事。
他甚至都無法控製著自己眼睫已經結滿冰霜的眼睛自由眨動僅僅一下，在這個時間都被冰封的世界裏，掐掌心這種舉動根本就無法稱之為掙紮和反抗。
天地寂寥，唯有呼嘯的寒風填滿世界。
直到——
“看懂了嗎？”
一道語氣平緩得毫無波動的聲音無徵兆地在許星彥的意識海中響起。
於是，狂嘯的凜風中多出了第二種音，敞亮清澈的笛聲在風息裡肆意激蕩，匯成一片，像是擾動了世界的某根弦，古老的君主微微俯瞰而來，垂耳聆聽著如同天地為他奏響的那首他曾聽過的曲調。
隨後，凍結世界的力量開始如山崩那般化作無窮無盡的離散碎片，雪花在凜風裏重新旋舞起來。
聽著意識海中那道稚嫩聲線與淡漠語氣全然不符的熟悉聲音，許星彥勉強找回一絲心安，手腳慢慢回暖逐漸地恢復了知覺。
他轉過身，意識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意識海當中，麵前，一如既往穿著件不甚合身的黑袍的男孩正低低懸停在半空，漆黑的眼瞳全無神采地與他對視。
透過男孩眼中的倒影，許星彥方纔看到自己現在的臉色究竟有多難看，慘白一片。
他深深撥出一口長氣，然後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冷汗，臉上纔算恢復了一絲血色。
“...什麼看懂了嗎？”
許星彥強挺起精神，但語氣也還是稍顯虛弱地反問著男孩先前的問題。
“那傢夥和藹麵具下的真正麵目。”男孩平靜道。
許星彥頓時回想了下先前老人那等威嚴的模樣，臉上的血色又淡了淡，“他......突然之間變成那樣，應該不是腦子一抽想要手起刀落地直接弄死我吧？”
明明上一秒也還在有說有笑地談話談得好好的，氣氛多和睦來著......
“當然不是。”男孩說。
許星彥發誓今天是他覺得小黑開口說話最令人安心的一次。
“...而且以那傢夥的實力如果真想殺你，難道，你覺得會需要弄出來那麼大的陣仗？隨便瞪你一眼就可以了。”小黑又開口說。
許星彥：“......”
安心，但也挺紮心的。
最關鍵是他覺得自己還真沒辦法反駁。他是真覺得剛剛自己能被一眼瞪到爆炸。
哪怕是換做科菲尼拉秘地時候的他，也就是【零】的那份實力，雖說肯定不至於再這麼慘，但要是那老傢夥全力施展的話......
他覺得能一九開吧。
老傢夥一記魔法轟得他死九次。
當然或許不至於這麼誇張，畢竟他果然還是覺得自己那個時候蠻強的，但......
除非是讓某人幫自己借力，否則他真的不認為自己有機會和老傢夥過過招......
而且即便借力，他都還是感覺有點不太靠得住的樣子......
差距猶如天塹。
輕輕嘆口氣，許星彥活動著僵硬的手指嘀咕道：“...既然沒打算動手，那他忽然弄出那副架勢做什麼？”
“否定，他實際隻是簡單地站起身。”
男孩無視掉許星彥瞬間僵住的臉，淡然地繼續說道：
“讓你看見那副場麵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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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家冬至快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