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如果有機會的話,自己應該會和隕龍穀裡的大傢夥分享一下這樁趣聞的。”
燈光柔和,兩人的衣麵上都泛著朦朧的乳白。許星彥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腕處盯了片刻後重新抬起頭,“之前在科菲尼拉那邊,有頭火龍還在邀請我去它們那裏做客來著。”
“年輕人廣結好友自是好事,”老人笑著微微頷首,“不過我想......等你真去到隕龍穀的時候,大概是會感到些意外的。”
“那我就先稍作期待了。”
許星彥說。他將胳膊搭在桌麵上用肘部支撐起,雙手貼近,將視線越過微微交錯的十指,臉上揚起一抹無語的笑。
“但現在,就還是先言歸正傳......總結,”
許星彥清清嗓子,然後繼續說道,
“「靈」大多是被自己的‘兄弟姐妹’消滅掉的,率先降世並成長起來的那一批「靈」因擔心‘弟弟妹妹們’會分走自己佔據的水,甚至於動用了某種手段從根源上杜絕有新的「靈」誕生——這也是現在再難見得到這種生命的原因......您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吧?”
“嗯,差不多。”老人溫聲道。
“...那還真是兄友弟恭,姊妹情深啊,”許星彥抽搐著嘴角進行吐槽,“除了硬追著喂飯似的讓那些「靈」對於元素和法則這塊生而知之,進步一日千裡,我倒也沒感覺到世界有對自己的這些‘親生子女’投入關照......”
教育觀念當真是相當有問題。
“嗬嗬......別忘記,我們隻是在將時代的弄潮兒比喻為世界領養而來的孩子的前提下進行的討論,從而將「靈」這種奇妙的生命視為它親生的子嗣,畢竟,誰都無法否認,僅僅考慮到生來與法則同源這一點,它們便最為得天獨厚。”
老校長很快看出許星彥的想法,笑嗬嗬地說著,“...況且,雖然在我心中,凡爾塔斯自是有著它的生命——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形態,但......如果它真的擁有清楚的意識想法,就像你剛剛想的那樣,懂得去教育它的‘孩子’。那樣的話,豈不反而可怖了?”
“...這倒也是。”
許星彥略作思忖,覺得說的在理地低聲咕噥一句。他又開口說:“方纔,當我問您既然弄潮兒是領養的、那麼‘世界的女兒’所代表著的概念是不是親生的時候,記得您回答我說.......”
“不止——”
老人快活地眨眨兩下眼睛,語氣輕快,“我想自己的記憶力大概還沒有衰退過度,剛剛就是這麼回答的來著。”
“是,您的記性我們有目共睹。”
許星彥暗戳戳笑著揶揄一句,希望麵前這位能夠在這點好心的小提醒下,回憶起來一些他因為自己的“好記性”而在開學典禮上弄出來的樂子,譬如......
“我認為,”
老人湛藍的眼睛含笑著微微眯起些許,透過鏡片打量著許星彥,“現在或許並不是一個談論像是我因為忘記和小巴頓說起自己帶回來一隻脾氣稍微有點暴躁的雷鳥,害得他那裏的奇獸跑出來三分之二,從而把學院弄得一團糟之類的有趣故事.......你覺得呢?”
“...您說的對,”
被點破憋著的壞的許星彥略有些尷尬地乾笑一聲,而後收回右手,抵住下巴輕咳,瞬間重新恢復原先認真的神色。
他說:“所以按照那種說法進行推論,莫非‘世界的女兒’就是指相較於那些「靈」還要更加得天獨厚些?”
他也沒見他家師父有著像是與法則同源這種能直抵禁咒之上的堪稱逆天的天賦呀。
另外,記得白毛糰子說過,她在那次‘夢見’的那個像是大號的她、並且以‘靈’為名的少女自稱自己是世界上的第一位靈.......
嗯,長女最得寵......
...凡爾塔斯也講求個立長不立幼?
許星彥思路一歪,偏到了歷史上各王國幾乎都存在過的那些王室之間、骨肉相殘的血腥事件。
話說回來,那位靈小姐也貌似就是因為猊古汀纔出的事?
這麼想著,暗暗咂了咂舌的許星彥立即覺得意識海中傳來動靜,琢磨著也許是小黑察覺到他的腹誹後不樂意了,聳聳肩膀收斂起思緒。
“‘世界的女兒’的確是還要更加得天獨厚一些,但卻又不止於此。”老人糾正道。
“最關鍵的在於,那有且僅出現過一個半的‘世界的女兒’......是的,你家小師父隻能稱得上是半個,不過暫且先擱置這點片刻吧。”
老校長製止住想插話的許星彥補充道,然後重新接回自己的話頭,“...關鍵點在於,其會被世界發自本能的親近。”
“發自本能?”
許星彥皺了皺眉,“可您剛纔不是還說自己雖然覺得凡爾塔斯擁有生命,但卻並不認為它有意識的嗎?”
“嗬嗬嗬......你誤會了,我說的本能,是任何一條生命都與生俱來求存的那種天性,而並非是指清晰去思考去計量的意識。”
老人笑著說,“毫無疑問的,凡爾塔斯既然作為一條生命——是的,我向來皆是如此去假定去確定的。那麼,它則也必然有著屬於自身的本能。
證據就是任何試圖破壞它的,那麼終究都會遭受到來自它的‘懲罰’。你可以說這隻是咎由自取或是因果報應,但在我的眼中,這便就是凡爾塔斯在本能地求存。”
見許星彥陷入沉默,低著頭似有所感般地思索起來,老人忽地站起身,座椅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響動。
在他身後,那一整麵玻璃彷彿都在此刻憑空消失,猛烈的風雪淒厲地呼嘯著灌湧進室內,許星彥頓時產生了一種自己彷彿**站在無邊雪原中央,麵對著滾滾而來、遮天蔽日的雪崩的錯覺,下意識地裹緊了圍巾。
他抬起頭,看向那雙平靜但卻又深邃得像是蘊量著不知是什麼怪物的大海的湛藍色眼睛,耳邊傳來了洶湧風息中依舊無比清晰的老人的聲音。
“而這也正是那些登臨了頂點的「靈」消失於世的原因,”
老人站在雪崩之下,鬚髮皆飄,聲音彷彿絕天而下,浩浩蕩蕩,語氣平靜溫和得可怖。
“祂們阻礙了世界求存,便也得到祂們應有的懲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