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焦土。
撲麵的寒流在空中傾軋著撞碎,拖舉起稠密的冷雨,接天連地,地將原野上的一切死死浸沒在灰色的水霧中。
夏季的雷音沉重巍峨得如轟鳴的古鐘,紫色的電蛇不停撕開長空傾瀉下慘白的光,打在一些麵色更加慘白的人的臉上。
他們中大都啞然無聲,仍帶著不可置信的意味凝視著那口冰棺空空蕩蕩的正前方,似乎還沒能夠從【零】就這麼栽了的事實裡回過神,耳邊除卻幾聲朦朧的呼喊,則凈是呼嘯的風妖與聖騎副團長那不加掩飾的得意猖獗的笑。
直到——
“......喂,那隻精靈,快、快過來救人。”
率先從震驚中勉強緩過了勁的艾芙莉絲半扶半抱著自己尚還昏迷著的姐姐,滿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側過臉低下頭,然後便看見了因重傷和消耗過度外加見到眼前這一幕,急火攻心、悲傷過度而徹底昏死過去的咲夜櫻彌子。
見她於昏厥中也還在不停口溢著鮮血,艾芙莉絲急忙壓下心中百感,深吸口氣趕緊麵朝向不遠處的蘿伊糸招呼著喊道,聲音也在不自覺間放得比平時更尖銳大聲了幾分。
有了這聲清喝,蘿伊糸微微一顫地反應過來,抿緊嘴巴一聲不吭地連忙起身,迅速順從地踩著泥濘跑過來觀察櫻彌子的情況,隻是大腦依舊有點空白。
與此同時,其他人同樣回神,無法自控的喃喃自語頓時連線成一小陣細細的嗡鳴,摻在雨聲裡顯得有些嘈雜有些慌亂。
而其中,雷齊下意識地攥了攥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那上麵還沾著些方纔他從影靈主手中救下許星彥的時候,許星彥身上所流下的血,可......
“許老弟就這麼......”
雷齊眼神茫然,緩緩地將手張開,接著連連不絕的冷雨,盛滿微蜷的掌心後,雨水混著血與泥汙溢位到手背上,滾落。
他這時候才恍然感受到一股悲痛湧進了胸口與心臟,壓得他喘不過來氣,一如之前他站在賽格特提村的廢墟上,無言注視著由他親手在田間填出的一座座新墳。
但這股刺痛也立刻讓他徹底恢復清醒。雷齊垂下眼眸,看向那個在這種可能性下是許星彥妹妹的女孩。
他曾親眼看到過這位咲夜小姐神采奕奕活力四射的時候的樣子,但現在,這女孩卻麵如白紙地緊閉著雙眼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滯。
不過,有那位精靈小姐的治療,隻是撐過去應該是不成問題的,但事後會怎樣......
雷齊閉了閉眼,深深吐出口氣後,方纔像是極其艱難鼓足了勇氣那樣猛地一扭頭,將視線甩落到了另一個小小的身影身上。
靈依·奈芙薇爾。
許老弟的師父,朋友,家人,乃至......他很清楚,非但如此,許老弟同樣也是靈依小姐現在於世界上最後最深的牽絆與依賴。
想到這裏時,雷齊脖頸上青筋梗了梗,撕裂的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對那個此刻宛如被世界拋棄又拋棄了整個世界的嬌小背影說些什麼。
哀莫大於心死,被另一場暴雨給溺斃在那個夜晚、那片絕望痛楚裡的他感同身受,連他自己現在都隻不過是在強撐著最後一口尚還沒散去的心氣,他又能說出什麼呢?
冷雨匯成流水順著雷齊臉上的皺紋滑向拉碴的鬍子,隨後無聲跌落。他重重嘆息了一聲,無力地垂下剛想要抬起的手臂。
“......小、小靈依?”
也就在這時,另一個緩過神的人試探著發出呼喊——蓮·艾瑟裡恩麵無血色,那雙碧色的眼眸也所未有地黯淡,不知道是否是因為確保靈依和許星彥生命安全的任務失敗了還是怎地,她說話的聲音裡也隱隱多出了些許輕微的顫意。
“你......你還好嗎?”蓮艱澀地問道,這裏現在沒有人還要比她更清楚許星彥對於靈依究竟意味著什麼了。
於是,那朦朧的失魂的呼喊就此停歇。
像是尊被暴雨澆灌成型的雕像多出了絲活著的氣息,靈依緩慢而微弱地側了側身,往日水晶般晶瑩明亮的眼睛此刻卻死寂得如一口枯井。
她將失去一切情緒的目光落向了蓮。
奈芙薇爾家族的那場大火後,自己首先找去的就是艾瑟裡恩家族,就是這位在這種可能性中仍舊格外親切愛護著自己的蓮姨。
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對自己向來疼愛友善的蓮姨,是怎樣客客氣氣地把她迎進去又客客氣氣地把她給送出門的,以......艾瑟裡恩家主的姿態。
她現在其實並不怎麼怪蓮。
想想也是,奈芙薇爾家族都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的情況下,其他執事又怎麼不會去忌憚畏懼呢?在那時,一轉態度地避著自己是理所應當的......
隻是......
靈依微仰起臉,被雨水緊緊粘黏在兩頰與額前的髮絲有些妨礙視線,但她也不在乎不願意去抬手撥弄開了。
她麵色木然地看向剛剛像是因關心自己而詢問出聲的蓮·艾瑟裡恩。此刻,麵對著她的目光的艾瑟裡恩家主咬緊著下唇,極其不自然地微微移開了視線。
隻是,你現在卻是又因為什麼會表露出這樣的態度呢......
靈依的腦海中緩緩浮現出了這個念頭,可心裏卻沒能夠提起一絲一毫的好奇。
實際上,她發現自己現在似乎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緒了,包括在剛才如海浪將她瞬間淹沒的巨大的悲傷與絕望。
不過......
也無所謂吧,都已經無所謂了......
靈依這樣想著,緩緩轉回了身。
畢竟,她的家人......又被奪走了啊......
她在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愛的,同樣也是最愛著她的、說過會永遠陪伴在她身邊的那個人......
“不在了啊......”
靈依從胸膛的最深處擠出了這道最輕微的聲息。
或許可以說,他失約了,失信了。
但她不怪他。
她又怎麼可能會去怪他呢?
冰冷的雨流從靈依的眼角處滾落,洗滌去她臉上沾染的血汙。
她抬起冰冷的小手,在握住她悄然出現的法杖的那一刻,從未有過的澎湃的魔力在她的體內激蕩開來。她的意識海也在一瞬間變換成純粹的銀白,像是正下著一場無止境的雪。
可現在,已經遲了啊......
......
另一邊。
“......若不是我等去拿取那東西,你們就隻會碰一個死一個,就像是【零】那樣。”
魏銘渾身散發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自信,微笑看著墓中人,“怎麼樣,周元先生?你難道還要讓人去送死嗎?若是不妥協,你們就隻能一一試到最後,但我等也仍舊會成為贏家。”
周元沉默不語地盯著他,片刻後,忽然對著副團長拱了拱手,“祝,安好。”
“這不還是——”
魏銘突然頓住,覺得這位在妥協時說的話似有不對,眉頭皺起地打量起周元,隨後驚奇發現這根“木頭”眼睛裏的神采竟然出現了波動。
然而還沒等他細想——
就彷彿是時間停止了一瞬,沒有任何的徵兆,一道嬌小身影就那樣莫名憑空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死吧。”
白髮的女孩麵無表情地說,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就像是死神在冷漠的宣言。
於是。
殷紅噴湧,透體而出。
男人瞬間變成了血人,眼神恐懼茫然,剎那後同樣被血液填滿,重重栽倒。
血滴飛濺,跌灑在女孩的腳邊。
彷彿在這片焦土上開出了一小片妖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