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粗礪的野風卷過原野,輕易便將櫻彌子唇邊那一聲低低的“......欸?”裹挾而去,散入無邊的蒼茫當中。
天光早已沉墜,雲霞如燎原的火般燒滿了半邊天,三三兩兩的牛羊蹤跡皆已消失,風滾草啃著草莖翻滾,窸窣作響。暗紅色的霞光穿透飛揚的草屑與沙塵,塗抹在許星彥的臉上,把他的眼睛周圍蒙上一層陰影,使櫻彌子看不清楚他在說這話時候的神情,但——
“老哥......”
咲夜小姐頗有點戰戰兢兢地湊到許星彥跟前試探著說,一副生怕自家老哥精神失常一拳打死可愛妹妹、清醒之後再追悔莫及的模樣。她再三斟酌著話語,成功地將一肚子的疑惑縮減成了極其簡短的三字問題:“你病了?”
她可以確定,她家殺胚老哥雖然會因為自身過去的經歷和老許對他倆的言傳身教,或許會在不妨礙自己太多的情況下而對他人小小地施展援助,但指望這傢夥善心大爆發把別人的苦惱往自己肩上扛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更何況——
“那什麼惡龍猊古汀不是在科菲尼拉城的傳說裡死掉不知道多少年了嗎?我們現在見到的應該都是類似於幻境的東西吧?”
有點懷疑許星彥是在不知不覺間中了這所高塔的招的櫻彌子試圖喚回自家老哥的理智。
“笨哎,如果隻是簡單的幻境,且不論這個人類,我和姐姐都能看得出來才對,”艾芙莉絲揚起小臉,眸子裏閃爍著智商碾壓的得意,“而且你是不是忘記了那個據你們說以前是跟在奈芙薇爾旁邊的、被她叫作晏婆婆的老人?她現在的情況你又該怎麼解釋嘛。”
想了想之前在這裏最先見到的那位憔悴蒼老、孤苦伶仃、看見被許星彥背在背上的靈依就哆嗦著手抹眼淚說自己想起了被惡龍猊古汀給抓走了的小孫女的某位老婆婆。再回想一下秘地外見著她原本精神矍鑠、銀髮張揚、起手就是隕星墜地的模樣......
嗯......
咲夜小姐低吟著,不由得沉默片刻。
雖然她認為無良老哥在聽到人家老婦人聲淚俱下地控訴惡龍抓走了孫女時,臉上那有點精彩的表情還蠻有意思的,不過要說起這位老人現如今的狀況......
“你纔是笨蛋吧?”
接連兩次被某粉毛拿話刺的櫻彌子虛著眼回敬一句,然後撩了下垂落肩頭的髮絲,飄揚的紅髮在晚霞中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鍍上了層熔金,“我是要提醒我老哥要三思而後行,沒準那位晏婆婆她就是聽到別人說起猊古汀在這地方的殘暴統治、沒忍住要去做屠龍勇士,結果才淪落到這般地步的呢?”
“但是,櫻彌子,方纔我們拜訪的人裡其實還有著我的另一位‘熟識’。”
許星彥抬頭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又越過她朝其身後某座與其他茅屋破舊無二的矮房望去,“那傢夥完全是個冷血動物,他可沒有理由冒冒失失地去屠龍,然而,他現在同樣也是在惡龍統治下不敢反抗的奴隸。
“這裏說不上幻境,你我都清楚這點,既如此,有兩種解釋。其一是為戰勝猊古汀即可離去,隻是他們都失敗了。”
他稍稍頓了一下,繼續道:“這種解釋我想隻有前半句正確——我認為離開的方法便是如同科菲尼拉傳說當中的那樣,為惡龍帶去死亡。至於他們淪落至此的緣故......那則是其二——他們並未真正進入秘地。有關這一點,我想艾芙莉婭應該與我保持相同的看法。”
許星彥說著,目光輕輕掃過笑盈盈卻不說話的某位血魔小小姐。艾芙莉婭迎著他的視線,輕輕眨了眨眼,眸中的粉藍被夕陽染成了蜜釀酒般的橘紅。
“等等,你剛剛說‘並未真正進入秘地’,是什麼意思?”櫻彌子麵露一絲困惑,然後與同樣困惑的艾芙莉絲對視一眼,兩者一同狐疑地在哥哥姐姐之間來回掃視,“我說,你們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事情——”
“卻在瞞著我們!?”
艾芙莉絲第一次與櫻彌子統一了戰線,搶先一步喊出櫻彌子未盡之語,同時將爪子閃電般抓向姐姐搖曳的尾巴,卻撲了個空,反被艾芙莉婭回過身,在她頭頂上不輕不重地一敲。
“絲兒,”血魔小小姐的聲音依舊溫柔,“這樣做可很冒昧哦。”
“總之。”
許星彥無視了櫻彌子氣鼓鼓的瞪視,目光微側,落在背上那團安睡的輪廓上,眼角冷硬的線條悄然柔和了一絲。
“等這糰子醒來後,她或許會帶回一些重要的訊息。而眼下我們需要做的,則是邊去打聽找尋猊古汀的蹤跡,邊等等看是否有其他知曉傳說真相的人踏入此塔。或許,”的聲音輕了些許,“那其中便藏著斬落惡龍的關鍵。”
聞言,櫻彌子顧不得繼續表達不滿了,她微微蹙起眉頭道:“聽你的意思,老哥你難道對僅靠著自己去戰勝猊古汀這點並沒有信心?”
許星彥未置可否,隻將目光投向更遠處荒草起伏的地平線。
“走吧。”
他淡淡道,聲音融進暮色裡,身影與背上靈依的影子交疊,在身後荒蕪的土地上拖得很長很長,“再去找找別的村落打聽一番——如若像這種三五間破茅屋聚在一處,也能稱作村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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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剛剛說的話怎麼樣?”
就在靈依還在為白髮少女所說的那些令她感到不明覺厲的話而獃滯時,白髮少女卻突然一改方纔莫名顯得神秘並且很有氣勢的神情,眨巴著澄凈似水的紫色眼眸,頗有點獃獃的樣子輕輕點著下巴。
“他告訴我說,這樣子自我介紹會顯得比較厲害——雖然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靈依從獃滯中回過神,略顯木然地盯著與自己可能在各種意義上都比較相像的白髮少女。
“所以,僅僅隻是隨便說說的嗎?”靈依乾巴巴道,心說如果這傢夥點頭肯定,那麼自己就去揪一揪她腦袋上跟自己一樣挺立的呆毛——不是為了滿足揪別人呆毛的好奇心與願望,是生氣,生氣而已!
“不、不是哦!”
白髮少女可能也意識到了情況有點不對,警惕且敏銳地把手放在了自己頭上護住呆毛,然後趕忙接著說道,“我確確實實是世界上的第一位【靈】的,前麵的話是他說可以讓這一點顯得更厲害才加上去的......你可以叫我靈,與‘零’同音,代表最初與開始的喔。”
就連跟我的名字都蠻相像的麼?而且,零......靈依甩甩腦袋,把注意力首先集中在剛剛白髮少女靈說過的話上麵,頗有些無語的樣子:“麻煩告訴我,你說的那個「他」是誰呀?”
“唔......”白髮少女仰起臉盯著窗檯土罐裡開著的白色小花,回憶片刻後,認真地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嗯,因為現在出現在妹妹眼前的我,隻是殘留在這的一部分記憶迴響而已哦,”白髮少女將視線從花上收回來,微微一笑,“所以隻能夠記起來一點點的東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