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光點裹著馨香從木格窗欞的縫隙裡溜進花海中央的木屋,將靠窗靜立的鋪著碎花棉布的小圓桌的桌麵塗抹得發亮。
旁邊的藤編椅上的坐墊微微凹陷,托舉著靈依的重量。她正手肘支著圓桌手心托著側臉,偏著腦袋盯著擺在窗台上的幾隻可愛的陶土罐,插在罐子裏的不知名野花開得正絢爛。
或許是這滿屋鬆木暖香與陽光釀造出的慵懶太過醉人,靈依忍不住捂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攥起小拳頭,輕輕揉了揉微澀的眼角,將視線緩緩移開,投向正對著的那麵牆。三兩枚米色的木釘楔在牆上,掛著幾幅色彩已有些褪去的風景畫,畫框下方的角落裏,一把矇著層薄薄浮塵的舊木琴靜靜倚牆而立。
這房間不大,斜斜的屋頂低垂著,壓著沉甸甸的鬆木氣息。空氣裡彷彿懸浮著無數細碎的金粉,滿盈著木頭和乾草被陽光曬暖後的芬芳以及淡淡花香釀成的暖意。
靈依深深吸了一口這令人安心的味道,愈發地睏倦起來,但好在這時,那扇矮木門吱呀作響地被從外麵推開了,白髮少女端著方形的茶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茶盤上麵氤氳著兩股白騰騰的熱氣。
“抱歉,讓你久等了。”
少女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一絲初學般的生澀,語速緩慢,聲音又輕又柔,如同在林間穿葉而過的微風那樣空靈,卻總會給人帶去一種怯生生的錯覺。
她將茶盤輕輕放在小圓桌上,在靈依的對麵落座,將兩杯熱茶分別推至各自麵前。茶湯清澈,隱約可見沉底的細小花苞。
“花茶,請用吧,”她淺淺著輕聲說道,又指了指剛被她開啟、放在兩人中間的一個小木罐,罐子裏麵盛滿了顏色淺淡的花瓣,“如果覺得味道太淡了,可以自己隨意新增些。”
“......啊,謝謝。”
靈依沒有去碰那木罐,顯得有些拘謹地捧起自己麵前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微微低頭吹了吹氣後,試探著啜飲了一小口。
一股清冽甘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蔓延,彷彿還帶晨露的清新。她眼睛倏地一亮,像被點亮的星辰,“嗯嗯,好喝哎!”
“那就,多謝你的誇獎了,妹妹。”白髮少女的眉眼彎了彎。
“不用謝的哦,畢竟真的很好喝嘛,我隻是實話實說......唔!”
靈依的話戛然而止,她反應過來,迎上白髮少女略顯困惑的目光鼓了鼓臉頰,帶著點執拗重申道,“都說了你不是我的姐姐,我也不是你的妹妹呀!”
白髮少女似乎不太能理解靈依說的話,甚至還有些被弄糊塗的樣子。她纖細的手指正在撚起一片櫻粉的花瓣,聞言動作一頓,花瓣自指尖滑落,悠悠飄向溫熱的茶水中,漾開幾圈細微的漣漪,將她映在水麵的倒影輕輕揉碎。
等到漣漪漸平,水麵恢復平靜的時候,少女這才抬起眼簾,紫水晶般的眸子裏盛滿了困惑。她像是理所應當道:“可是,你就是妹妹啊......”
靈依覺得麵前這位雖然擁有著自己在夢想中想要成長為的模樣,但貌似常識缺乏,或許是個笨女孩,需要更加仔細地掰扯清楚才行,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放下茶杯,反倒擺出一副大姐姐麵對小孩子的模樣,單手叉在腰間:“聽好了,我是獨生女喔,是爸爸媽媽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雖然有時候是會比較希望他們能給我生出一個弟弟或者妹妹啦,但是,我很清楚,自己是絕對不可能有姐姐的!”
說到這裏時,靈依忽然有點沮喪,悶悶不樂地鼓鼓臉頰,小聲嘟囔道:“倒不如說我要是真有個姐姐還好了呢......那樣的話,繼承家族這種討厭的事情應該就會被交給她了。”
“唔......嗯......”白髮少女沒有接話,隻是微微歪著頭,專註地凝望著靈依,那雙紫眸深處閃爍著奇異的光,彷彿在無聲地詢問你怎麼會有爸爸媽媽似的。
靈依讀懂了那目光裡的含義,便真的有一些生氣了,眉頭輕蹙,鼻尖也微微皺起,不高興地提醒道:“你這種目光......似乎很是失禮哎!”
“呀!對不起,”白髮少女像是林間受驚的小鹿般低呼一聲,連忙抿了抿唇瓣道歉,然後下意識地絞緊裙角,語速也快了幾分,試圖解釋道,“不過,你誤會了,我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啊嘞?”靈依一愣,瞬間像被隻戳破的氣球那樣,氣勢全消。她有些無措地揪住髮辮,目光遊移間瞥見杯中自己麵頰泛紅的倒影,尷尬地訥訥點頭,“是、是這樣啊......抱、抱歉,我好像有點反應過度了......”
說完,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地小聲問道:“那你剛纔是在想些什麼啊?”
“唔。”白髮少女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動了幾下,目光清澈得如同山澗溪流,帶著些許純粹的訝異。
“我隻是......在聽完你的話後,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情,所以有點驚訝——原來......你居然是‘人’呀?”
話音未落,她似乎自己也意識到這說法有點問題,困擾地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下巴,然後糾結地補充道,“好像哪裏不太對喔,感覺.......把‘人’給換成‘人類’,聽起來說不定會禮貌一些?”
靈依麵色更加紅潤了幾分,不再是因為尷尬了,而是單純的羞惱,心說這不一樣是很過分的想法麼?我哪裏不像是人類了?
隱隱發覺到靈依異樣的情緒波動的白髮少女思索一下,明白了,眼中那點困擾立即變成了怯意。她微微縮了下肩膀,聲音更輕了些,戰戰兢兢地。“啊,好像......我說的話又讓妹妹你誤會了的樣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居然還在堅持我是你妹妹的想法啊......靈依暗暗想道,神情還是有點憤懣:“那你是什麼意思?”
麵對這個問題,白髮少女安靜了下來。微微垂眸,視線落在茶杯中那片載沉載浮的花瓣上,彷彿很是認真地思考起來。房間裏一時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花海被風吹拂的沙沙聲,杯中熱氣無聲地在她眼前升騰、消散。
隨後,她輕輕整理了一下純白的裙裾,聲音依舊很輕很柔,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叩擊著寂靜的空氣。
“想要解釋清楚......或許應該從自我介紹開始才行呢,”少女頓了頓,目光地迎上了靈依疑惑的眼睛,“我是世界上最初萌生的靈識,是這片大地凝結出的第一縷念想......我是此世所誕生第一位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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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好了,我們一定會幫你們把所謂的「猊古汀」給消滅掉的!”
咲夜小姐打抱不平地憤憤揮動一下秀氣的拳頭,對一位上了年紀老婦人做出瞭如此宣言。
然而迎接她的是那張原本雖然苦澀但卻和藹的、瞬間變得驚恐而扭曲的衰老的臉。老婦人以看瘋子的眼神看了一眼紅髮少女,而後避之唯恐不及一般,趕緊把眼瞅著快要散架的木門給“砰——”的一聲摔上,將尚還站在門前的幾人通通關在門外。
被迎麵而來的勁風給掀起髮絲的櫻彌子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隻得默默將舉起的手臂重新垂下去。
旁邊,隨著夕陽漸沉已經恢復了精神的艾芙莉絲抖動尾巴,幸災樂禍地翹了翹足尖朝她發出嘲笑:“笨蛋呀,都提醒過你這種話不能亂說了嘛!你是沒看見這地方的人類都對那頭惡龍害怕到了骨子裏嗎?”
“......誰讓那頭惡龍實在是不幹人事嘛,一時有點氣憤不過而已啦!”
櫻彌子雖然對老婦人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思,不過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任何抱怨的話,畢竟人家確實淒苦得不行。她嘆口氣,沒繼續搭理某粉毛的挑釁行為,側過腦袋看向許星彥:“所以,老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正如你所說的樣子,”許星彥把趴在後背上的某白毛糰子往上託了托,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我們需要去幹掉那位「猊古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