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冽的寒風狂吹，將漫天飛舞的黑色大雪紛紛揚揚地捲入黑海。如蠶蛹籠住帆船的光膜雖能隔絕開雪花，卻阻隔不了寒氣的四溢著將滴落在船板上的那灘血跡凝出冰霜。
貝林厄姆一時忘記了胸前的血洞似的，沉默著，麵無表情地盯著滄的眼睛，而在視野的邊角處，本就不明朗的天色已經徹底昏暗下來，星辰在厚厚的雲端上拱衛著月盤，連成一片朦朧的金色光暈，正如同滄的眼眸所泛著的色彩。
餘光不經意地注意著星鬥的明滅閃爍，透過黑雪將近乎微不可見的幾抹光彩投進了貝林厄姆的眼底。
他敏銳意識到了些許不對。
漫長的死寂在兩人之間流淌，隻有寒風在光膜外嗚咽。
“......你問這個做什麼？”
貝林厄姆的聲音更顯得微弱幾分，語氣卻絲毫不變，就彷彿是在風雪中仍未能泛起絲毫漣漪的黑海，平靜而顯得死寂。
“好奇啊，畢竟終究是幾百條人命呢。”
滄笑著重新站直身子，將兩人視線交錯的距離拉長幾分。幅度不小的動作也使得他身著的白袍帶起一陣獵獵的風，更壯大了些周遭如風妖振翼般鼓動的風息。
“不要忘了啊，貝林厄姆，除卻在戰場上殺敵，其餘剝奪人類性命之事，可都違反了教廷的戒律與團裡的守則。”
他像個青澀的愣頭小子那樣抓了抓頭髮，看上去略顯苦惱，“所以呀，夥計，你這總得給出個理由吧？否則想來是不好交代的......
“明明在擁有了魔協五執事直繫心頭血和靈魂碎片、消除秘地人數限額的前提下，輔以霍桑家的「神性」，你應該就可以隱秘開啟第二條通路了啊？”
聖騎團長琢磨不透的苦悶中又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可聞，就宛若是緊貼在貝林厄姆的耳邊響起似的，令他心中微寒。
“......但僅憑那點微薄的「神性」或許並不能做到令讓第二支小隊直接匯聚在一起，那樣的話教皇冕下賜予的助力便難以施展，無法使得我們盡皆快速擺脫這裏的影響，但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效率。”
貝林厄姆微眯起眼睛，緩緩地說，“而先祖是為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的鮮血，則可以更好地保證這一點——霍桑城做不到，他們大都是遷居而來，況且我也算是答應了霍桑的要求，否則「神性」未必容易獲取。
“科菲尼拉城則是塊難啃的骨頭。那麼放眼周邊，當屬那個叫賽格特提的村莊最為符合條件——他們的血仍比較純凈，幾百人便足夠了，不需要更多，而且最容易對付，不費吹灰之力。”
他仰起頭，船艙朝著他投下一層陰影，籠罩了他的半張臉，使人看不清楚其神情，唯有眼瞳中的兩點光彩在黑暗中冷冷亮著。
“這個理由足夠了麼？”貝林厄姆說。
“唔——”
滄煩惱地拖長了調子，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縷髮絲，隨即扶住下巴，抬眼望向那被黑雪遮蔽的、星月黯淡的天穹，一副要陷入深度沉思的模樣：“這我可得再好好想想。你知道的，我這人有時候，有那麼一點......呃，優柔寡斷？這毛病一時半會兒怕是改不過來。所以，麻煩你再等等？”
“是嗎？我知道了......”
寂靜重新包裹了甲板，如同無形沉重的冰冷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沉甸甸地壓向咽喉，扼住胸口。貝林厄姆感到了一陣窒息般的煩悶，胸前的傷口仍在汩汩滲出著溫熱，又被寒氣迅速凍結。
可他卻不再理會，隻是盯著麵前這個已經半隱匿去身形、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的傢夥，靜靜等待著回答。
貝林厄姆一向都發自內心地厭惡著這個年紀小自己不知多少、可名義上卻是為自己頂頭上司的年輕人，在他的眼中，這傢夥有太多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足。
滄從來都是毛頭小子般笑嘻嘻的，對待教皇冕下不夠恭恭敬敬，對待下屬不曉得去保證自身威信......而最不可饒恕的是，這傢夥很多時候都不會顧及經典中的戒律、規矩——上次在見到他的時候，他還在大逆不道地用魔法偽造出天堂之境、變幻了天使為他演奏聖章！
可不知為何，此刻，貝林厄姆看著滄，卻恍惚產生了種在看著聖殿中用純潔無瑕的白玉所打造出的最肅穆的聖象，聖象散發著冰冷的熒光，將無私無情的冷漠恢宏地填滿聖殿的每個角落。
而他，貝林厄姆，則像是正卑微地跪伏在聖象冰冷的基座前，用額頭緊貼著那光滑如鏡、寒氣徹骨的玉石地麵。玉石倒映著他的雙目，透過那雙眼睛，他彷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作為德亞·提波利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貴族家庭裡的旁支出身，在聖城勛貴如雲的陰影下，他就像是角落裏一株最不起眼的雜草。縱有不錯的魔法天賦的微光，卻無論如何也照不進家族那腐朽的廳堂，隻能引來嫉妒與惡毒的滋生。
母親，一個瘦小的、過早蒼老的女人，便會在那時用顫抖的身體護住他，擋住某些人落向他的拳腳，將微弱的聲音，一遍遍在刺骨的寒風和刺耳的謾罵中送進他的耳朵：
主會看著我們，主會庇護我們，所以像你這樣的孩子長大以後肯定會出人頭地，到時候我們就能一起去城外的霧山腳下搭上座帶院子和小樓的木屋，淡藍色的晨霧會在每個清晨被風從推來的窗戶吹進屋裏，紅楓會在金秋將院落鋪滿、踩上去就有清脆的響聲，那裏有一座金色的湖泊，湖裏的魚最為鮮美，那裏四季都有累累的碩果，果實飽滿，最為甘甜。
但那個瘦弱的女人病死在了那個冬天。也因此，那時，貝林厄姆是憎惡著無視這一切的主的。
直到某一天，教皇的目光偶然垂落，將他帶進了聖騎士團培養，而他也果然如母親以前所說的那樣出人頭地。
於是貝林厄姆明白了，過往的一切不過是主降下的磨難，他的母親想必已在雲端的天國，含笑看著他兌現了舊日卑微的希冀。儘管在後來，他去了一趟霧山，結果卻發現那裏的霧並不是每個清晨都有，那裏也並不適合楓樹的栽種，那裏的湖泊裡隻有水怪，那裏的果子並不甘甜，很酸，很澀。
但這不妨礙他成為主最虔誠的信徒。
隻要為了教皇冕下，為了主的榮光，他願意做任何事，不擇手段。哪怕死後，他的靈魂將在煉獄的烈火中接受永世的灼燒。
他絕不後悔。
風雪中，貝林厄姆恍然，自己所等待的並非隻是聖騎士團團長的回答，更是在等待著那尊聖象的裁決。
他自是明白自己所做之事的性質，明白眼下的處境，可他仍不後悔。
“......想好了嗎？”
貝林厄姆的聲音幾乎要消散在風裏，“再沒想好，我可能就要先一步死去了。還是說，這正如你所願？”
“哈哈，說哪裏話啊，夥計？”
滄真如少年般略顯羞澀地乾笑了兩聲。可在那之後，他臉上的笑意也第一次迅速地淡去些許。而與之相反的，他眼底的熔金卻在這一刻熾盛得近乎燃燒。
“但......抱歉，貝林厄姆，我想這個理由不夠充分。”他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貝林厄姆並不感到意外，他很清楚自己的行徑與其說是違反了戒律與騎士團的那些規矩，倒更不如說是踐踏了麵前這個傢夥的不可逾越的底線。
“嗬，那你想怎麼做？”——貝林厄姆的這句話卡在了喉嚨深處，因為早在那之前，他便忽然又從胸前那早已經麻木的傷口中感受到了一點刺痛。
他仍舊麵色漠然，緩緩垂首，看向那柄貫穿自己心臟的長劍。
‘死亡，倒也沒我想的那樣痛......’
瞳中始終亮著的光終於開始快速逸散，在模糊意識的最後，他隱約聽見滄的最後一句話語，那聲音帶著審判般的淡漠。
“貝林厄姆，無人能代那些死去的亡魂寬恕你，我不行，冕下不行，主也不行。”
......是嗎？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耳邊似乎響起了母親當年沙啞著嗓音為他所唱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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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嗯......感覺可能是近段時間來寫得最好的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