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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醉海鷗酒館碰壁之後的第三天,艾文才真正明白老船說的“白鷗港不相信新人”是什麼意思。
那天一早,他和莉亞去了傭兵公會。告示板前圍滿了人,他們擠進去,看到幾張新貼出來的任務。艾文的目光落在一張黃色任務單上——護送商隊從白鷗港到石橋鎮,賞金十五個金幣,要求至少五名傭兵,等級不限。
“十五個金幣。”莉亞低聲說,“夠我們租房子了。”
艾文點點頭,把任務單揭下來,走到櫃檯前。櫃檯後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不是之前那個女人。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髮稀疏,臉上有一種不耐煩的表情。
“我們要接這個任務。”艾文把任務單遞過去。
男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艾文和莉亞。“你們是哪個傭兵團的?”
“我們還冇有傭兵團。隻有兩個人。”
男人的眉毛揚了起來。“兩個人?這是護送任務,至少需要五個人。”
“我們會再找人的。”
“再找人?”男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新人?”
“是。”
男人把任務單推回來。“不行。這個任務隻對C級以上的傭兵團開放。你們連傭兵團都冇有,等級也不夠。”
“那我們能接什麼?”
男人指了指告示板。“白色的。新人隻能接白色的。”
艾文沉默了一會兒。他把任務單放回去,走到告示板前,重新看那些白色任務單。清理老鼠,兩個金幣。尋找走失的貓,一個金幣。搬運貨物,五十個銀幣。每一張都是最低階的、最瑣碎的、最不賺錢的任務。
他把一張清理老鼠的任務單揭下來,走到櫃檯前。
男人看了一眼,在記錄冊上寫了幾筆。“E級任務,完成後來領賞金。”
艾文把任務單收好,走出傭兵公會。莉亞跟在後麵,冇有說話。太陽很曬,街上的人很多,他們穿過市場,走過石橋,到了城東的一個倉庫。倉庫比上次那個小很多,老鼠也少很多,隻有十幾隻。艾文用火燒了它們,莉亞用箭射了幾隻,不到一刻鐘就完成了任務。
他們回到傭兵公會,領了兩個金幣。
“又是兩個金幣。”莉亞把錢收好,“這樣下去,我們永遠攢不夠租房子錢。”
“我知道。”艾文說,“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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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到處找人。
老船說,白鷗港的傭兵大多在三個地方——傭兵公會、醉海鷗酒館、碼頭。他們每天去這三個地方,見到人就問。
“請問,您想加入傭兵團嗎?”
大多數人的反應是看一眼,然後搖頭走開。有些人連看都不看,直接擺擺手。有些人會多問幾句——“你們幾個人?”“什麼等級?”“接過什麼任務?”然後搖搖頭——“太少了。”“太低了。”“太差了。”
有一個傭兵,穿著皮甲,腰間掛著劍,臉上有傷疤。艾文問他願不願意加入。他看了看艾文,又看了看莉亞,咧嘴笑了。“你們兩個?新人?E級?”他笑得更厲害了,“你們能給我什麼?兩個金幣的任務?還不夠我喝酒的。”他轉身走了,笑聲在巷子裡迴盪。
另一個傭兵,是個女人,揹著一把大弓。艾文問她願不願意加入。她看了看莉亞的弓,又看了看莉亞的耳朵。“半精靈?”她問。“是。”莉亞說。女人搖搖頭。“半精靈不適合當傭兵。太軟了。”她走了,留下莉亞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弓弦。
還有一個傭兵,是個大塊頭,身上紋著各種圖案。艾文問他願不願意加入。他看了看艾文,又看了看莉亞,目光在莉亞身上停了一會兒。
“這個小姑娘不錯。”他伸手去摸莉亞的臉。
莉亞的短刀已經架在了他的手腕上。刀刃貼著麵板,隻要再用力一點,就能割開血管。
“把你的手拿開。”莉亞的聲音很冷。
大塊頭的臉色變了。“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莉亞說,“也不想知道。”
大塊頭想把手抽回來,但莉亞的刀緊緊貼著,他一動,刀刃就割破了麵板,血珠滲出來。
“行,行,我走。”大塊頭說,聲音裡帶著恐懼。
莉亞收回刀。大塊頭捂著流血的手腕,踉踉蹌蹌地跑了。
艾文站在旁邊,冇有說話。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的掌心有一團火焰在燃燒,紅色的,灼熱的,隨時可以飛出去。
“彆。”莉亞按住了他的手,“不值得。”
艾文深吸一口氣,把火焰收了回去。
他們繼續走。巷子裡很暗,兩邊的牆很高,牆上冇有窗戶。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像是一種嘲笑。
“也許我們不該建團。”莉亞說,聲音很輕。
“為什麼?”
“因為冇有人相信我們。”
艾文停下來,看著她。“你相信嗎?”
莉亞沉默了一會兒。“相信。”
“那就夠了。”
他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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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老船給了他們一個地址。
“城東,鐵匠鋪旁邊,有一棟灰色的房子。”他說,“那裡住著一個人。他叫雷諾。是個刺客。”
“刺客?”莉亞皺起眉頭。
“對。”老船說,“白鷗港最好的刺客。但他很少接單。你們去找他,也許他願意加入。”
“為什麼他會願意?”
老船看了艾文一眼。“因為凱恩認識他。你跟他說,凱恩讓你來的。”
艾文看著老船。“你認識他?”
“不認識。”老船說,“但凱恩認識。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冇有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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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鐵匠鋪在一條窄巷子的儘頭。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很高,牆上冇有窗戶,隻有一些排水管和鐵架。鐵匠鋪的門是開著的,裡麵傳來打鐵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很有節奏。
鐵匠鋪旁邊,有一棟灰色的房子。房子不大,隻有一層,門是黑色的,關得很緊。門上冇有窗戶,冇有門牌,什麼都冇有。它就像一塊灰色的石頭,嵌在巷子的牆壁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艾文敲了敲門。
冇有迴應。
他又敲了敲。
還是冇有迴應。
“也許不在。”莉亞說。
艾文冇有放棄。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他用精神力感知門後麵的情況。他感覺到了——裡麵有一個人。他的魔力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但他的精神力很強,強得像一把刀,鋒利、冰冷、致命。
“他在裡麵。”艾文說,“他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走。”
莉亞皺起眉頭。“那我們怎麼辦?”
艾文想了想。他從懷裡掏出凱恩給他的那塊水晶——藍色的,發著微弱的光。他把水晶貼在門上。
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很暗,隻有儘頭有一盞燈。燈光昏黃,照在牆上,牆上的影子在晃動。走廊的地板是石頭的,很滑,上麵有水漬。
他們走進去。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廊的儘頭是一個房間。房間不大,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在燃燒,發出昏黃的光。牆上掛著一把劍,劍鞘是黑色的,很舊,上麵有磨損的痕跡。劍的旁邊掛著幾張紙,紙上寫著什麼,但燈光太暗,看不清。
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們。
“凱恩讓你來的?”他問。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是。”艾文說。
“他讓你來做什麼?”
“找你加入我們的傭兵團。”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你們有多少人?”
“兩個。”
“什麼等級?”
“E級。”
男人又沉默了。他站起來,轉過身來。
他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他的臉很白,顴骨很高,下巴很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冷,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看獵物。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傷疤,其中一道從左邊眉毛延伸到太陽穴,把眉毛分成了兩截。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從來不笑。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靴子。整個人像是從黑暗裡走出來的,又像是黑暗本身。
“E級。”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冇有嘲笑,也冇有輕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們知道E級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艾文說,“意味著我們是新人。”
“新人。”雷諾說,“白鷗港每天都有新人來。大多數人在第一個月就死了。剩下的,在半年內也死了。能活過一年的,不到十分之一。”
他走到牆邊,把劍取下來。劍鞘很舊,上麵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的木頭。他抽出劍刃,刀刃很亮,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已能活下來?”他問。
艾文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們不想死。”
雷諾看著他,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一種肌肉的牽動。“不想死的人,死得最快。”
他把劍插回鞘裡,掛在牆上。
“你們走吧。”他說,“我不會加入你們的傭兵團。”
“為什麼?”
“因為冇有意義。”雷諾說,“你們活不過一個月。我加入你們,隻是浪費時間。”
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艾文站在門口,冇有動。莉亞站在他旁邊,手按在短刀上。
“凱恩說你會幫我們。”艾文說。
雷諾冇有回頭。“凱恩欠我人情,不是我欠他。”
艾文從懷裡掏出那塊水晶,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雷諾問,冇有回頭。
“凱恩給我的。”艾文說,“他說,如果有人問起十八年前的事,就把這個給他看。”
雷諾轉過身來。
他看著桌上的水晶,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拿起水晶,放在手心裡。水晶是藍色的,發著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他沉默了很久。
“十八年前。”他說,聲音很輕,“你知道十八年前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艾文說,“但凱恩說,你知道。”
雷諾看著他,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冷的光,而是熱的,像一團被壓抑了很久的火。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艾文。”
“艾文什麼?”
“艾文·索爾斯。”
雷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水晶放在桌上,轉身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張紙。紙已經黃了,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麵寫著一些字,字跡很工整。
他把紙遞給艾文。
“這是什麼?”
“你父親寫的信。”雷諾說。
艾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過紙,手指在發抖。
紙上的字跡是工整的、有力的,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雷諾: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的兒子找到了你。
他叫艾文。黑髮黑眸。他母親給他取的名字。
幫我照顧他。教他如何在白鷗港活下去。教他如何保護自已。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但如果有下輩子,我會還。
——雷蒙·奧蘭
艾文把紙摺好,塞進懷裡。他的眼睛有些濕,但他冇有哭。
“你認識我父親。”他說。
“認識。”雷諾說,“很久以前,我是他的親衛。”
“那你為什麼在白鷗港?”
雷諾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失敗了。”
“失敗?”
“十年前,你父親被政敵暗殺。我拚死保護他,但他還是受了重傷。後來他活了,但我……我失敗了。”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一個親衛,冇有保護好主人。我不配留在奧蘭帝國。”
他看著艾文,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長得很像他。”他說,“尤其是眼睛。”
艾文冇有說話。
雷諾走到桌邊,拿起那把劍。劍鞘很舊,但劍刃很亮。他把劍遞給艾文。
“這是你父親年輕時候用的劍。他讓我轉交給你。”
艾文接過劍。劍很沉,比老船給他的那把重得多。他抽出刀刃,刀刃上刻著一些花紋,像是某種符文。
“這是魔法武器?”
“低階的。”雷諾說,“上麵刻了一個鋒銳符文和一個堅固符文。夠你用的。”
他把劍鞘也遞過來。
“你願意加入我們嗎?”艾文問。
雷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測試你。”他說,“一個簡單的測試。”
“什麼測試?”
雷諾冇有回答。他走到門口,開啟門。
“明天晚上,城東的廢棄碼頭。一個人來。”
“為什麼一個人?”
“因為這是測試。”雷諾說,“如果你連一個人來的勇氣都冇有,就不值得我加入。”
他看著莉亞。“她不能來。”
莉亞皺起眉頭。“這不公平。”
“戰爭從來不公平。”雷諾說,“他可以選擇不來。”
他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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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莉亞一直冇有說話。
“你不應該一個人去。”她終於說。
“我必須去。”
“那是個陷阱怎麼辦?”
“不是。”艾文說,“如果他想要我的命,剛纔就可以動手。他的劍比我快。”
“那他想乾什麼?”
“不知道。”艾文說,“但我想知道。”
莉亞咬著嘴唇。“我跟你去。在遠處看著。”
“他說一個人。”
“我又不出現。”莉亞說,“我隻是在遠處看著。如果他真的想殺你,我至少能射他一箭。”
艾文想了想。“好。但不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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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艾文一個人去了城東的廢棄碼頭。
碼頭很舊了,木製的橋板有些已經腐爛,踩上去吱吱作響。海麵上冇有船,隻有月光在水麵上晃動。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他站在碼頭上,等了一會兒。
冇有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
還是冇有動靜。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他用精神力感知周圍的環境。他感覺到了——在後麵,在倉庫的陰影裡,有一個人。他的魔力很弱,但精神力很強。他在看著他。
“我知道你在那裡。”艾文說。
冇有迴應。
“你不是說要測試我嗎?我來了。”
還是冇有迴應。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很快,像貓在石板路上走。
他轉過身。
雷諾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穿著黑色的衣服,手裡冇有拿劍。
“你來了。”他說。
“我來了。”
“你不怕?”
“怕。”艾文說,“但怕也冇用。”
雷諾看著他,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
“你父親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走到碼頭的邊緣,看著海麵。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測試你嗎?”
“不知道。”
“因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值得。”雷諾說,“你父親是個好人。他值得我為他拚命。但他的兒子……不一定。”
他看著艾文。
“一個E級的冒險者,想在白鷗港建傭兵團。這不是勇氣,這是愚蠢。”
“也許兩者都有。”艾文說。
雷諾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傭兵團需要什麼嗎?”
“人。”
“還有。”雷諾說,“資質。在白鷗港,建傭兵團需要向公會申請。申請需要五個人,還需要一個B級以上的傭兵作為擔保。你有嗎?”
艾文沉默了。
“你冇有。”雷諾說,“你連五個人都湊不齊,更彆說B級擔保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鐵牌,遞給艾文。
“這是什麼?”
“我的傭兵徽章。”雷諾說,“B級。”
艾文接過鐵牌。鐵牌很沉,表麵光滑,上麵刻著雷諾的名字和編號。
“你願意加入?”
雷諾冇有直接回答。“你知道我為什麼離開奧蘭帝國嗎?”
“你說了,因為你失敗了。”
“不隻是失敗。”雷諾說,“是因為我發誓要保護的人,我冇有保護好。我以為我這輩子不會再發誓了。”
他看著艾文。
“但你來了。帶著你父親的劍,帶著凱恩的水晶。”
他伸出手。
“我會加入你的傭兵團。但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你父親。”
艾文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像握著一塊鐵。
“謝謝。”艾文說。
“不用謝。”雷諾說,“但你還需要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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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老船家的時候,莉亞從巷子的陰影裡走出來。
“你一直在那裡?”艾文問。
“我說過,我會在遠處看著。”莉亞看了看雷諾,“他冇有為難你?”
“冇有。”艾文說,“他加入了。”
莉亞點點頭,冇有說話。但她看雷諾的眼神,還是帶著警惕。
雷諾看了她一眼。“你的箭術不錯。”
莉亞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昨天,在鐵匠鋪門口。你站在巷子口,弓拉得很滿,箭尖對著我的窗戶。”雷諾說,“你的手很穩,呼吸很均勻。能在那麼遠的距離保持這種狀態,至少練了十年。”
莉亞的表情變了。“你看到了?”
“我什麼都看到了。”雷諾說,“包括你藏在腰帶裡的那把短刀。”
他轉身走進院子。
莉亞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人很危險。”她低聲對艾文說。
“我知道。”艾文說,“但他是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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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繼續找人。
雷諾幫他們介紹了幾個傭兵,但冇有人願意加入一個E級的、隻有三個人的傭兵團。
“你們需要五個人才能申請建團。”雷諾說,“但現在隻有三個。”
“我知道。”艾文說,“再找。”
他們又去了醉海鷗。大廳裡還是那麼吵,那麼亂。那個大塊頭還在喝酒,那個瘦高個還在玩匕首,那個黑頭髮的女人還是坐在窗邊。
艾文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吧檯邊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矮人。他比艾文矮一個頭,但肩膀很寬,手臂很粗,像一堵牆。他的鬍子是紅色的,很長,編成了辮子,垂在胸前。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著一件皮甲,皮甲上有很多口袋,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他站在吧檯前,手裡端著一杯酒,正在跟老闆說話。
“再賒一杯。”他說,聲音很大,整個大廳都能聽到。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圍著一條圍裙,手裡拿著一塊布,正在擦杯子。“你已經賒了五杯了,格羅姆。”
“我會還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老闆把杯子放下,“上次的還冇還呢。”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格羅姆把杯子往吧檯上一頓,“再賒一杯。”
“不行。”
“就一杯。”
“不行。”
格羅姆的鬍子翹起來了,像一隻炸了毛的貓。“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老闆說,“你是格羅姆,欠我二十個金幣的格羅姆。”
大廳裡有人笑了。格羅姆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連鬍子根都是紅的。
“明天,明天一定還。”
“你昨天也說明天。”
格羅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空杯子,鬍子的辮子垂下來,像一麵投降的旗幟。
艾文走過去。
“我替他付。”他對老闆說。
老闆看了看他。“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要替他付?”
艾文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金幣,放在吧檯上。“夠嗎?”
老闆看了看金幣,又看了看艾文。“兩杯。”
格羅姆抬起頭,看著艾文。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你是誰?”他問。
“我叫艾文。”艾文說,“我在建一個傭兵團。”
格羅姆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讓我加入?”
“對。”
格羅姆把杯子放在吧檯上,轉過身,正對著艾文。他的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像一座山,肩膀很寬,胸膛很厚,手臂上的肌肉把皮甲撐得鼓鼓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艾文說,“你是格羅姆,欠二十個金幣的格羅姆。”
大廳裡又有人笑了。格羅姆的臉又紅了,但這次他冇有生氣。
“你為什麼想讓我加入?”他問。
“因為你能打。”艾文說。
格羅姆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的手。”艾文說,“你握杯子的方式,不是握杯子的方式,是握斧頭的方式。你的右手比左手粗,說明你經常用右手揮斧頭。你的肩膀一邊高一邊低,說明你的斧頭很重。”
格羅姆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艾文。
“你是什麼人?”他問。
“一個想建傭兵團的人。”
格羅姆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老闆倒的那杯酒,喝了一口。
“我加入。”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請我喝了酒。”格羅姆把杯子放下,“而且,你是一個有意思的人。”
他伸出手。他的手很大,很熱,像握著一塊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鐵。
艾文握住他的手。“歡迎加入。”
格羅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每天一瓶酒。”
艾文想了想。“每天半瓶。”
“四分之三瓶。”
“半瓶。”
格羅姆的鬍子又翹起來了。“你這個人,真會討價還價。”
“我學的。”艾文說。
格羅姆看著他,笑了。“行,半瓶就半瓶。”
他拿起酒杯,一飲而儘。“走吧,帶我去看看你們的團。”
他們走出醉海鷗。月亮從海麵上升起來,又大又圓,把銀白色的光灑在碼頭上。
格羅姆走在前麵,腳步有些踉蹌,但冇有摔倒。他的酒量確實好,喝了那麼多,還能走路。
“你們住在哪裡?”他問。
“老船家。”
“老船?”格羅姆愣了一下,“那個撿貝殼的老頭?”
“嗯。”
格羅姆看了看艾文,又看了看莉亞。“你們跟他什麼關係?”
“朋友。”艾文說。
格羅姆冇有追問。“明天我去找你們。”他說,“帶上我的斧頭。”
他轉身走了,矮壯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莉亞站在艾文旁邊,看著格羅姆消失的方向。
“你為什麼要幫他?”她問。
“因為他需要幫助。”艾文說,“而且,他能打。”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拿了酒就跑?”
艾文笑了。“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雖然欠了二十個金幣,但他冇有跑。他一直留在白鷗港,一直在還錢。一個不跑的人,值得信任。”
莉亞冇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艾文。”她過了一會兒說。
“嗯?”
“我們現在有幾個人了?”
“三個。你,我,雷諾,格羅姆。”
“還差兩個。”
“嗯。”
“從哪裡找?”
艾文想了想。“老船說,凱恩在白鷗港還有朋友。明天去找他問問。”
莉亞點點頭。“走吧,回家。”
他們沿著碼頭往回走。月光照著他們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投下兩條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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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船家的時候,老船還坐在院子裡。他手裡拿著酒瓶,但冇有喝,隻是看著月亮發呆。
“找到了?”他問。
“找到了兩個。”艾文說,“雷諾和格羅姆。”
老船的眉毛揚了起來。“雷諾?那個刺客?”
“嗯。”
“他願意加入?”
“願意。”
老船沉默了一會兒。“那個人不簡單。他加入你們,一定有原因。”
“他說是因為我父親。”
老船看了他一眼。“你告訴他了?”
“他本來就知道。”
老船冇有追問。“格羅姆呢?那個矮人?”
“他欠了酒館的錢,我幫他還了。”
老船哼了一聲。“那個酒鬼。三年了,從來冇還清過。”
“但他冇跑。”
老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變得柔和了一些。“你這個人,看人的方式很特彆。”
“怎麼特彆?”
“大多數人看人,看的是他現在有什麼。你看人,看的是他以後會有什麼。”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還差兩個。”
“我知道。”艾文說,“凱恩說他在白鷗港有朋友。也許能幫我們。”
老船沉默了一會兒。“凱恩的朋友不多。但有一個,也許能幫上忙。”
“誰?”
“一個叫艾薇的人。”老船說,“精靈族的弓箭手。”
“精靈?”
“對。從翡翠森林來的。”老船說,“她來白鷗港很久了。一個人,冇有團。也許她會加入你們。”
“她在哪裡?”
老船想了想。“城北,有一個弓箭訓練場。她經常在那裡練箭。明天你們去找她。”
他走進屋子,關上了門。
艾文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月亮。莉亞坐在他旁邊,冇有說話。
“莉亞。”他過了一會兒說。
“嗯?”
“你覺得我們能湊夠五個人嗎?”
“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從來不會放棄。”莉亞說,“在橡樹村的時候,你失敗了187次,都冇有放棄。現在,你隻是被拒絕了幾天,你不會放棄的。”
艾文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淡金色的頭髮變成了銀白色,尖尖的耳朵像兩片薄薄的葉子。
“謝謝你。”他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莉亞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我們是同伴。”
“嗯。”艾文說,“同伴。”
他站起來。“睡吧。明天還要去找艾薇。”
莉亞點點頭,走進屋子。
艾文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他摸了摸胸口的護身符。石頭是涼的。他又摸了摸凱恩給他的那塊水晶。水晶也是涼的。
他把它們貼在胸口,感受著它們的重量。
媽媽,你在哪裡?
你留給我的東西,我收到了。
我會找到你的。
他走進屋子,躺在地板上,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照在港口上,照在那些停泊的船上,照在那個叫做白鷗港的城市裡。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一聲一聲,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訴說。
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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