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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文猛地回頭，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
莉亞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提著一隻野兔。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獵裝，衣服上有很多口袋，每個口袋裡都塞著不同的東西——箭頭、繃帶、乾糧、火石。腰間掛著一把短弓，弓身是用橡木做的，弓弦是牛筋絞的。背上揹著一壺箭，箭壺是皮製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說明用了很多年。淡金色的長髮紮成一條馬尾，從獵裝的領口露出來，髮尾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耳朵從髮絲間微微露出來，尖尖的，比人類的耳朵長一些窄一些，耳廓的形狀像一片細長的葉子。
她的眼睛是淺綠色的，像春天的嫩葉，此刻正帶著一絲好奇看著他。那種好奇不是惡意的好奇，而是一種純粹的、像小孩子看到新鮮事物時的那種好奇。
“你怎麼在這裡？”艾文反問，手從短刀上鬆開，但身體仍然保持著警覺。
“打獵。”她揚了揚手裡的野兔，“清晨的鹿會來溪邊喝水。我蹲了一個時辰，冇等到鹿，倒是等到了這隻兔子。你呢？”
她的聲音很平靜，冇有嘲笑，也冇有驚訝。她看著艾文手裡的筆記本和那些散落的實驗器材，眼神裡隻有好奇。
艾文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說實話？一般人聽到“我在做魔法實驗”這種話，大概會覺得他瘋了。尤其是他剛剛在成人禮上被測出魔力感知為零，是整個村子公認的魔法廢材。如果他跟莉亞說他在研究魔法，她大概會覺得他是在癡人說夢。
但莉亞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冇有催促，也冇有要走的意思。她蹲下來，把野兔放在地上，雙手抱膝，等著他回答。
“做實驗。”他說。
“什麼實驗？”
“關於魔力的。”
莉亞的眉毛微微揚起，但冇有露出嘲笑的表情。她的眉毛很淡，彎彎的，揚起來的時候額頭上有細小的皺紋。
“你不是魔力感知為零嗎？”她問。
“測試結果是零。”艾文糾正道，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不代表冇有魔力。隻是……測試儀檢測不到。”
“那你是怎麼做的？”
這個問題讓艾文有些意外。大多數人聽到他這麼說，要麼嗤之以鼻，要麼露出憐憫的表情——又是一個不肯接受現實的可憐蟲。但莉亞的反應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早飯吃了什麼”。她甚至往旁邊挪了挪，找了一塊更舒服的石頭坐下，像是準備聽他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用精神力引導魔力流過身體。”他說，“不儲存，隻流通。”
“疼嗎？”
“很疼。”
“那為什麼還要做？”
這個問題讓艾文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溪水，看著那些銀白色的鵝卵石，看著水麵上自已的倒影——一個瘦削的、黑髮黑眸的少年，臉上還帶著剛纔實驗留下的疲憊。
“因為我想知道答案。”他說，“魔力是什麼？它為什麼存在？它遵循什麼規律？如果我能理解它，我就能使用它。不管測試結果是什麼。”
莉亞沉默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和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然後她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
“我可以看嗎？”
“你不去打獵了？”
“鹿又不會跑。”她聳聳肩，“而且，我好奇。”
她說話的時候看著艾文的眼睛，那雙綠色的眼睛裡冇有憐憫，冇有嘲笑，隻有一種安靜的、真誠的好奇。
艾文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重新拿起螺旋形的木頭模型，把銅絲重新纏繞了一遍，確認每圈之間的間距相等。莉亞安靜地坐在旁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他擺弄那些“破爛”。
“這是什麼？”她指著螺旋木頭問。
“一種模型。”艾文說，“用來增強魔力聚集的。”
“為什麼是螺旋的？”
“因為螺旋結構在能量場中能產生……”他停了一下，換了一種說法。他想起凱恩筆記裡的一句話：“不要用彆人聽不懂的話來解釋事情，那不是在教人，是在炫耀。”
“就像漩渦。”他說，“水在漩渦中會轉得越來越快，魔力在螺旋結構中也會被增強。”
莉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螺旋木頭的紋路。
“所以你用這個來幫助你引導魔力？”
“對。它就像一個放大器。我的精神力還不夠強，需要藉助外部的結構來增強效果。”
“那這個呢？”她指著銅絲。
“導體。用來傳導魔力。”
“銅是最好的導體嗎？”
這個問題讓艾文愣了一下。
在這個世界，人們通常不會這樣思考問題——他們會說“銅適合用來製作魔法陣的導線”，但不會問“銅是不是最好的”。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裡，魔法材料是固定的、傳統的，幾百年來大家就是這麼用的，冇有人會去質疑。
但莉亞在質疑。不是質疑，是好奇。
“不是。”他說，“銀更好。但銀很貴，我冇有。”
“鐵呢？”
“鐵也可以，但傳導性比銅差。”
“傳導性？”
“……就是傳導魔力的能力。有些材料讓魔力更容易通過，有些材料會阻礙魔力。銅比鐵好，銀比銅好。理論上，還有更好的材料，但我還冇找到。”
莉亞點點頭，冇有再問。她安靜地看著艾文把銅絲繞好，把鐵釘插進泥土裡，把所有東西都擺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艾文深吸一口氣，開始第二次實驗。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這一次，他更快地找到了與魔力共振的頻率。也許是因為剛纔已經成功過一次，也許是因為他的精神力在第一次實驗後變得更靈敏了。魔力開始向他靠近，穿透麵板，進入經脈。
疼痛如期而至，但比第一次輕了一些。也許是因為有了心理準備，也許是因為經脈已經開始適應。那種疼痛從刺痛變成了鈍痛，從鈍痛變成了酸脹，從酸脹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溫熱。
他試著延長引導的時間——三秒，五秒，八秒。
魔力從他的右手流入，經過手臂，經過肩膀，經過胸腔，然後從左手流出。在這個過程中，他能感覺到魔力的“性質”——它柔和、清涼，像溪水一樣，但又比溪水更細膩，像是能滲透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
這就是水元素。
當他引導魔力流過左手時，他試著改變精神力的頻率，讓魔力在流出的瞬間產生某種“作用”。
左手掌心亮起一團微弱的藍光。
隻有一瞬間，像是一顆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但那道藍光是真實的，是肉眼可見的，不是幻覺，不是錯覺。
然後藍光滅了。
但艾文看到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已的左手。掌心裡還殘留著一絲涼意，像是剛剛摸過冰塊。指尖微微發麻，像是被電了一下。
“你做到了。”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驚訝。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綠色的瞳孔裡映著晨光。
“嗯。”艾文點點頭，努力平複著激動的心情，“隻是很小的一點，連一個水球都凝不出來。但是……”
“但是你做到了。”莉亞重複了一遍，“你說你是廢材？”
“測試結果確實是零。”
“測試儀有問題。”
“不。”艾文搖頭，“是我的問題。我的身體無法儲存魔力，所以測試儀檢測不到。但並不代表我不能使用魔法。就像……”他想了想，找了個比喻，“就像一條河。你不能說一條河冇有水，因為你不能把河水裝進瓶子裡。河水是在流動的，不是靜止的。”
莉亞看著他，綠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敬意？不，不是敬意，是認可。像是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時，發自內心的認可。
“你很不一樣。”她說。
“哪裡不一樣？”
“大多數人被說成是廢材，就會認命。就算不甘心，也隻是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努力，然後被現實打敗。”她頓了頓，“但你不一樣。你在用腦子想問題。”
艾文沉默了一下。
“你也是。”他說。
“我？”
“你也被人說三道四。因為你的耳朵。”他看了一眼她尖尖的耳朵。精靈的耳朵和人類不同，不僅形狀不一樣，連軟骨的結構都不同，更靈活，能微微轉動，像貓一樣捕捉細微的聲音。
莉亞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
“你會在乎嗎？”艾文問。
莉亞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隻是微微翹起，但眼睛裡有了光。
“在乎又能怎麼樣？我的耳朵不會變圓。”
“所以你把時間花在射箭上。”
“對。”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既然改變不了彆人的看法，那就讓自已變得更強。強到他們不敢當著你的麵說。”
她彎腰撿起自已的弓，檢查了一下弓弦。弓弦有些鬆了，她擰了擰弓臂末端的旋鈕，把弦調緊了一些。然後她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了個滿弓。弓弦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箭尖穩穩地指向遠處的一棵樹。
“你的弓術是誰教的？”艾文問。
“我父親。”她說，“他是村裡最好的獵人。”
“他是你的親生父親嗎？”
莉亞沉默了一會兒。她放下弓，看著遠處的樹林。
“不是。”她說，“他在森林裡撿到我。那時候我還是個嬰兒，裹在一塊精靈的毯子裡，旁邊放著一把短刀。”她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鞘上雕刻著藤蔓和樹葉的紋路，“就是這把刀。”
“你見過你的親生母親嗎？”
“冇有。”莉亞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也許她在精靈的領地裡，也許她已經死了。我不知道。”
“你在乎嗎？”
她想了想：“小時候在乎。現在……不在乎了。”
“為什麼？”
“因為不管她是誰，我都是我自已。”她看著艾文，“就像你。不管你的父母是誰，不管測試結果是什麼，你就是你。”
艾文沉默了很久。
晨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們周圍形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溪水在腳下流淌，發出輕柔的聲響。遠處傳來鳥叫聲，一隻鬆鼠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人。
“謝謝你。”艾文說。
“謝我什麼？”
“冇有笑我。”
莉亞歪了歪頭，嘴角微微翹起。
“為什麼要笑你？你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把弓挎回肩上，提起地上的野兔。
“我該回去了。父親還等著兔子做早飯呢。”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艾文。
“明天你還來這裡嗎？”
“應該會。”
“那我明天也來。”她說，“我想看你做實驗。”
“為什麼？”
她想了想，說：“因為我覺得，你在做的事情，可能比打獵重要得多。”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樹林，墨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枝葉間。隻有馬尾辮在消失的瞬間晃了一下，像是一尾金色的魚潛入深水。
艾文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已的左手。
掌心已經不涼了，但他還記得那團藍光的樣子。
很微弱。
很小。
但那是一個開始。
他把筆記本從懷裡掏出來，在實驗記錄的下方加了一行字：
P.S.
今天有人看我做實驗。她冇有笑我。
他想了想，又在後麵加了一句：
她的名字叫莉亞。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記本小心地塞回懷裡，開始收拾實驗器材。他把螺旋木頭用布包好，把銅絲繞成一圈一圈的，把鐵片疊在一起，最後把那瓶“高濃度水元素土壤”的蓋子擰緊。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就在這時，他的後頸突然一陣發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冷，也不是疼，而是一種警覺。像是有什東西在盯著他看，又像是有什麼危險正在靠近。他的麵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跳也快了幾拍。
這是他的“危險直覺”——兩個靈魂融合後帶來的能力之一。雖然他還不太明白這到底是什麼原理，但在過去這些年裡，這個直覺從來冇有騙過他。
他猛地轉身。
冇有人。
銀溪在陽光下流淌，水麵上泛著銀白色的光。周圍的樹林安靜得像一幅畫，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但艾文冇有放鬆警惕。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用精神力去感知周圍的環境。
在精神力的感知中，世界是另一種樣子。樹木是棕色的魔力線條，溪水是藍色的魔力線條，空氣是青色的魔力線條。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已的顏色，自已的頻率，自已的節奏。
然後他看到了。
在溪對岸的樹林裡，有一團灰色的魔力線條。
不是樹的棕色，不是草的綠色，不是風的青色。而是一種灰色的、沉穩的、有力的魔力線條，像是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安靜但堅實。
那種魔力不屬於任何樹木，不屬於任何動物，不屬於任何自然的造物。
那是人的魔力。
有人在看著他。
而且那個人不是普通人——普通的魔法師，艾文能通過魔力線條的顏色和強度來判斷他們的等級。但這團灰色魔力太沉穩了，太內斂了，像是刻意壓製著自已的力量，不讓彆人發現。
艾文的心跳加速了。
但他冇有慌張。他慢慢地把布袋背在肩上，然後轉身，沿著溪邊的小路往回走。他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實驗，正在悠閒地回家。
他冇有回頭看。
但他知道，那團灰色的魔力，一直跟著他。
直到他走進村子，那團灰色魔力才消失在樹林裡。
艾文回到家，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在樹林裡看著他？
他走到桌前，拿出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道：
實驗記錄第188次補充
日期：秋收月第13日
地點：銀溪西岸
補充觀察：實驗過程中感知到不明魔力源，位於溪對岸樹林中，距離約五十步。魔力特征：灰色，沉穩，內斂，疑似人為壓製。來源：未知。
分析：有兩種可能。1）莉亞之前提到過的灰鬥篷陌生人；2）其他勢力的探子。
下一步：需要確認對方身份和意圖。
他寫完，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然後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月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一聲，像是在計數。
那個人是誰？
他在心裡反覆問自已這個問題。
然後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已入睡。
明天，他還要去銀溪邊做實驗。
明天，他還要看看那個人會不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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