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內,萬卷書海沉寂如夜。
“我累了。”
一道平靜卻掩不住疲憊的聲音,從堆積如山的典籍後傳來。
接著,語調微微一變,帶上了幾分壓抑的嘶啞。
“我,他媽,累了。”
說話的是那位已經埋頭翻了好幾天的師兄。他臉上掛著一副彷彿已經燃儘的笑容,安靜地將攤在膝上的一本書理了理,放好。
那平靜之下,隱隱透出一絲即將崩潰的瘋癲。
“唉……”他長長歎了口氣,轉向身旁的同門,“你說,會不會是咱們什麼時候不小心得罪了師傅,才罰咱們來這書海裡受刑?”
被問到的另一位同門,正悠閒地倚坐在一旁的書堆裡,饒有興致地翻閱著一本古籍,神態自若,與同伴的焦躁形成鮮明對比。
“我哪曉得?”他頭也不抬地應道,“我倒覺得是獎勵。不用乾活,還能遍覽這些孤本秘籍,多少人求之不得。”
說著,他拍了拍身邊一摞精心挑選出來的書籍,有些是因有用而挑出,有些純粹是出於興趣,讓這些蒙塵的珍品得以重見天日,不必再塵封書廂之中。
“呃啊啊——我可冇你那份閒心雅興!”煩躁的師兄一把將腿上的書掃開,像個受氣的小媳婦般揮舞著手臂,“我現在寧願乾臟活累活!也比待在這烏漆嘛黑的藏經閣裡強!”
“嗤——”悠閒的那位終於嗤笑出聲,“就你?出去乾不了一會兒,保準又嚷嚷著要回來查書。”
就在這時,藏經閣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人快步走入。來者正是大師兄齊平。
兩人見狀,連忙放下手中的書起身。
齊平小心地繞過滿地狼藉的書籍,問道:“師傅要的書,找到了嗎?”
兩人對視一眼,麵上都有些無奈。“幾十年前的舊書是找到一些……但完全符合師傅要求的,確實冇有。”
“這樣……”齊平沉吟片刻,“那先彆找了。”
“什麼?”兩人俱是一愣。
“師祖入土為安的時辰定下了,就在明日。”齊平解釋道,“我們得立刻去收拾整理師祖的墳塚。”
這訊息來得突然,兩人怔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終於不用翻書了!”“啊……我還冇看夠呢……”一人喜形於色,另一人卻滿臉遺憾,戀戀不捨地瞥向身後的書山。
…………
兩人先後離開了藏經閣,齊平也準備跟上。門外,卞詩禮正靜靜地等著他。
“師傅要的書,冇找到?”卞詩禮問。
“嗯,似乎冇有。”齊平搖頭,眉頭微蹙,“師祖的後事拖了這麼久,為何突然如此匆忙?幾位師長都心急火燎,像被什麼催著似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會不會……和昨夜師傅摹的那道陣有關?”
“有可能。”卞詩禮陷入沉思,“甚至,師傅要找的那本書,或許也與此事牽連。”
“……你與師傅最為親近,要不,你去問問?”
“她若想讓我們知曉,早就開口了。”卞詩禮輕輕搖頭,“她和我姐姐更親呢,可你看我姐這兩日,不也是毫不知情?”
齊平聞言,沉默下來。
“師傅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我們依命行事便是。”卞詩禮最終說道。
“你說得是。”齊平點頭,“這些事終究不是我們該擔心的……我去取工具,儘快幫師弟們乾活吧。”
“好。”
齊平快步離去。卞詩禮卻留在原地,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封印……到底封著什麼,能讓師傅都如此緊張……”
他習慣般地伸手探入懷中,握住了一枚冰冷的鑄鐵飾物。
——那異相的龍神像,竟與周山項鍊上的掛墜,如出一轍。
…………
三清殿內,香燭清冷。
符綾望著滿地狼藉的銅錢、符灰、卜簽,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愁雲。
老道士仙逝後,她便是隨雲宗道行最高深之人……可此刻,她卻感覺自己像個初入山門的稚童,對著紛繁卦象,一籌莫展。
每一次推演,結果都如鏡花水月,虛幻難辨。彷彿置身於一片混沌迷霧,前路茫茫,吉凶難測。
無數陌生的因果變數,突兀地彙聚在這本該清靜無為的道觀之中,前所未有。
一種對未知的深深恐懼,將她緊緊包裹。她已經很久冇有體會過這般無助了。
“……師傅……”她茫然抬首,望向棺槨前師尊那張沉默的遺像,“……弟子……該如何是好……”
相片上的老道,寂然無聲。
符綾的心,被沉重的苦惱擠壓著。
她不敢將這份憂慮透露給心愛的弟子們。眼下,唯有幾位師兄弟和暫居觀內的圳鎏知曉她的不安。
可師兄弟們不過是普通的道士,而圳鎏更是局外之人——將她捲入其中,符綾已是萬分愧疚,豈敢再奢望這小姑娘為自己分擔風險?
這足以壓垮她的未知與重壓,隻能由她獨自揹負。她的身邊,空無一人。
“知夏……我該怎麼辦?”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這徹骨的無力感,悄然撬開了她心底那扇緊鎖的門,不敢觸碰的往事,即將決堤……
“喵——”
就在她即將被往事吞噬的前一刹那,一聲輕柔的貓叫,將她猛地拉回現實。
“……欸?”她恍惚抬頭,隻見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兒,不知何時已端坐於她麵前。
符綾心神一蕩——是自己心神失守至此嗎?竟連一隻貓靠近都未曾察覺?
“……生麵孔呢,你是打哪兒來的?”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伸手想去撫摸那黑貓。
“這般乾淨,也不怕生,你該是有主的貓兒吧?”她輕聲細語道
黑貓安靜地任由她靠近,隨即,緩緩睜開了雙眼,望向符綾。
四目相對的瞬間,符綾的手僵在半空,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好久不見,戮仙兒。”小黑開口道。
“啊!”符綾瞳孔驟縮,手如觸電般縮回,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聲音……你是……知夏的精靈,沫沫?”
黑貓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複又閉上眼,“現在,我是圳鎏的精靈。”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符綾耳邊。她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那些剛剛試圖湧出的記憶,此刻化作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冇。
“……沫沫……我……”符綾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兩步,“我……”
黑貓睜開眼,掃過地上散亂的卜算器具。
“從冇見你如此困頓,戮仙兒。”它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暖意,“這道觀裡的大人們,也都個個散發著緊張的氣氛。”
黑貓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針,直刺符綾心底。
“有什麼危險的事要發生了,對吧?”
那眼神,讓符綾如鯁在喉,一個字也吐不出。
“你還是這般懦弱,戮仙兒。”黑貓閉上眼,語氣愈發寒涼。
“我……”符綾隻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原本冇打算來見你,戮仙兒。”黑貓站起身,步步逼近,目光鎖定符綾慘白的臉,“我來見你的理由隻有一個——為我的小鎏。”
它抬爪,踢散了近前的幾枚銅錢,“小鎏,她和知夏很像……是那種會棄自己於不顧的人。所以——”
它刻意停頓,加重了每一個字:“戮仙兒,這一次,希望你擔起你的責任。我不管將發生什麼,也不管你會如何——不準,讓小鎏,接觸你那些危險的魔法——不準,將小鎏,牽扯進來。”
符綾渾身顫抖,在那冰冷的注視下,連一絲辯解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黑貓最後瞥了她一眼,身形逐漸化作點點微光,消散於大殿清冷的空氣中。
殿堂重歸死寂。
痛苦的回憶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將符綾緊緊纏繞。她抬起手,用牙齒死死咬住食指關節,直到骨節泛白,才勉強將湧到眼眶的淚水逼退。
“知夏……”
她無力地癱坐在地,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渺小。
“師姑,山門外有幾個姑娘……”一個道童急匆匆跑進三清殿,見到癱坐在地的符綾,嚇了一跳,趕忙上前,“師姑!您怎麼了?”
“無妨……”符綾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表情恢複平靜,“怎麼了?”
“山門外來了幾位姑娘,說是您的後輩,想求見您。”
“……後輩?”符綾一怔,眼中驟然閃過一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