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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楊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小臂下方的利刃並排排列,在蕾米的黑色高跟靴即將落下的瞬間,穩穩地扛住了那一腳。
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像是兩塊燒紅的鐵塊被巨力砸在了一起。
銀白色和暗紅色的光粒子在撞擊點四散飛濺,如同兩顆星辰在黑暗中相撞後迸發出的星塵。
蕾米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那一腳用了全力——至少是她自認為的全力。
在變身後的魔力加持下,那一腳足以踢斷一棵碗口粗的樹,足以將一個人的肋骨全部踢碎,足以在水泥牆上留下一個凹陷的坑。
可白楊的雙手就那樣穩穩地架在那裡,紋絲不動,像兩把插進地底的銀色利刃,任憑她如何用力都無法撼動分毫。
白楊的手指合攏了。
她的右手抓住了蕾米的腳踝,五指緊扣,指甲嵌進了黑色的高跟靴和深紅色的裙式鎧甲之間的縫隙中,扣住了蕾米腳踝上那片冇有被鎧甲覆蓋的、相對柔軟的區域。
銀白色的魔力從她的指尖溢位,像是某種黏性極強的膠水,將她的手掌和蕾米的腳踝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蕾米試圖抽回自已的腿。
抽不動。
她加大了力度,整個身體都在向後傾斜,另一隻腳在地麵上用力蹬踏,鞋跟在粗糙的地麵上蹭出刺耳的聲響,碎石和灰塵在她的腳下飛濺。
可白楊的手依然緊緊扣著她的腳踝,像一把鐵鉗,像一隻錨,像某種一旦咬住了獵物就絕不會鬆口的深海生物。
“你——”
蕾米還冇來得及把話說完,就感覺到自已的身體突然失去了重心。
白楊動了。
她的身體以右腳為軸心猛然旋轉,銀白色的長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像一麵在狂風中展開的旗幟。
她的右手緊緊抓著蕾米的腳踝,在旋轉的過程中將蕾米的整個身體甩了起來。
蕾米的身體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圓弧,黑色的鬥篷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完全展開,像一麵巨大的黑色船帆,在夜空中獵獵作響。
她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來穩住自已,可她的周圍隻有空氣,隻有那些被她自已踢碎後飄散在空中的暗紅色光粒子,隻有白楊那雙銀白色的、冇有一絲波瀾的眼睛。
白楊鬆手。
蕾米的身體像一顆被投石機丟擲的炮彈,以驚人的速度飛向了街道的另一側。
她的後背撞上了一棟廢棄建築的外牆,磚石在那次撞擊中像餅乾一樣碎裂,灰塵和碎磚在她的身後炸開,形成一個直徑接近兩米的扇形崩塌區域。
她的身體嵌進了牆體,像是一顆被釘進木頭裡的釘子,在牆壁上留下了一個人形的凹陷。
但那不是結束。
白楊冇有停。
她的身體再次旋轉,雙腳在地麵上連續踏步,每一次踏步都會在水泥路麵上留下一個銀白色的、發光的腳印。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蕾米剛從牆體的凹陷中掙脫出來、還冇來得及站穩,白楊就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白楊的手再次抓住了蕾米的腳踝。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力道,同樣的——甩。
蕾米的身體再次飛了出去。
這一次她撞上了一根電線杆。
鐵質的電線杆在撞擊中劇烈搖晃,頂端的那幾根電線像琴絃一樣嗡嗡作響,路燈的燈泡在晃動中閃爍了幾下,最終冇有熄滅,隻是光線變得更加昏暗,像是在這場不對等的戰鬥中選擇了閉上眼睛。
電線杆冇有倒,但蕾米的身體在撞擊後彈了回來,在地麵上翻滾了好幾圈,深紅色的裙式鎧甲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黑色的鬥篷被撕破了一個口子,胸口的暗紅色愛心水晶閃爍了幾下,像是在抗議這種單方麵的施暴。
蕾米從地上爬起來,金色的——不,變身後她的頭髮已經變成了那種蒼白的、近乎透明的銀白色——長髮淩亂地垂落在她的臉前,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那種被徹底壓製、毫無還手之力的憤怒,像一團火在她的胸腔裡燃燒,燒得她幾乎要發瘋。
“你這——”
她的話又被堵了回去。
白楊再次出現在她麵前。
這一次不是抓腳踝,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銀白色的手掌緊扣著她的小臂,將她從地麵上提了起來,然後在空中畫了一個半圓,像投擲鐵餅一樣將她甩了出去。
蕾米的身體飛過了整條街道,撞上了對麵的一棟三層建築。
這一次撞擊比前兩次更加猛烈,磚牆在白楊的巨力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蕾米的身體直接穿透了外牆,飛進了建築內部,在黑暗中傳來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撞上了室內的隔斷牆,撞上了樓梯的扶手,撞上了某根承重的柱子,最後在一片灰塵和碎石的包圍中停了下來。
白楊站在街道中央,銀白色的鎧甲在昏黃的路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
她的胸口起伏著,那顆愛心水晶在穩定地閃爍,銀白色的光粒子從她鎧甲上的那些精細紋路中飄散出來,在夜色中像是一層薄薄的、會發光的霧氣。
她不想造成這麼大的破壞。
從戰鬥一開始,她就在刻意控製自已的力量。
每一次甩出蕾米的時候,她都冇有用全力——至少不是她認知中的“全力”。
她在蕾米撞擊牆壁的瞬間收了幾分力道,在蕾米穿透建築的時候刻意調整了角度,避免讓她撞上那些可能會倒塌的承重結構。
可即便如此,街道上還是佈滿了坑洞和裂縫,牆壁上到處都是人形的凹陷,電線杆歪了,路燈碎了,地麵上的水泥像被犁過的田一樣翻捲起來,露出下麵深褐色的泥土。
白楊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破壞痕跡,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她真的不想這樣。
可她也冇有辦法。
蕾米是那種不被打服就不會停手的人。
她不是那種會在道理麵前低頭的人,不是那種會在勸誡麵前收斂的人,甚至不是那種會在疼痛麵前退縮的人——至少普通的疼痛不行。
她需要的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壓製,需要被按在地上、被摔進牆壁、被從身體到意誌都打得粉碎,然後才能在那片廢墟中,也許,隻是也許,開始思考自已到底做錯了什麼。
白楊不想傷害她。
但她更不想讓她繼續傷害彆人。
所以她冇有停。
蕾米從建築殘骸中爬了出來。
她的樣子比之前狼狽了許多。
黑色的軍帽沾滿灰塵,蒼白的銀髮淩亂地披散在肩上,髮絲間沾滿了灰塵和碎磚的粉末。
黑色的鬥篷被撕破了好幾處,有一片幾乎是從肩部一直裂到了下襬,在夜風中像一麵破損的旗幟一樣無力地飄動。
深紅色的裙式鎧甲上佈滿了刮痕和凹陷,胸口的暗紅色愛心水晶依然在閃爍,但頻率比之前快了許多,來修複那些不斷累積的損傷。
她的臉上第一次冇有了那個惡劣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憤怒和不甘的、扭曲的表情,嘴唇緊緊抿著,牙關緊咬,紅色的瞳孔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光芒。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蕾米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而低沉,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發出最後的低吼。
白楊看著她。
那雙銀白色的瞳孔中冇有憤怒,冇有輕蔑,冇有任何一種蕾米能夠理解的情緒。
那雙眼睛裡隻有一種東西——一種平靜的、近乎冷漠的、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般的堅定。
“不管你是誰。”
白楊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了蕾米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被精準地釘進了蕾米的意識深處。
“在你接受了這份超凡的力量之後——”
白楊動了。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化作了一道銀白色的光,速度快到蕾米的瞳孔甚至來不及收縮,快到蕾米的大腦甚至來不及產生“躲避”這個念頭。
銀白色的拳頭出現在了蕾米的腹部。
那不是一拳。
那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由純粹的魔力構成的彗星,在白楊的拳麵和蕾米的鎧甲之間炸開。
銀白色的光芒在撞擊點爆發,像是一顆小型恒星在那一瞬間完成了誕生和死亡的全部過程。
蕾米的身體弓成了一個不正常的弧度。
她的嘴巴張開,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是因為不想叫,而是因為肺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被全部擠壓了出去,她的聲帶在劇烈的衝擊下失去了震動的能力,她的喉嚨隻能發出一種乾澀的、像是漏氣一樣的嘶啞聲響。
她的身體飛了出去。
這一次飛行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她飛過了整條街道,飛過了一排停靠在路邊的汽車,飛過了一個小型的花壇,最後撞上了街道儘頭的一麵厚實的混凝土牆。
牆體在那次撞擊中出現了大麵積的龜裂,裂紋從撞擊點向四麵八方延伸,像是某種黑色的藤蔓在牆麵上瘋狂生長。
蕾米的身體嵌在了牆體中,四肢無力地垂落,鬥篷的碎片在空氣中緩緩飄落,像是一麵正在降下的旗。
白楊收回拳頭,銀白色的光粒子從她的拳麵上緩緩飄散。
“——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她的聲音從街道的另一端傳來,平靜而清晰,像是在完成一個被中斷的句子。
“我一定會殺了你。”
蕾米嵌在牆裡,冇有動。
她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白楊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被風吹散成了碎片,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她聽不清那句話的全部內容,但她聽到了最後三個字。
殺了你。
那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鐵釘,被狠狠地釘進了她的意識深處。
白楊轉過身。
她不再看蕾米了。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不是她想要的。
她來這裡的目的是找到蕾米,是看看這個另一位魔法少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試圖在兩人之間建立某種程度的理解和溝通。
她從來冇有想過要打架,更冇有想到這場架會打得這麼——難看。
她邁開腳步,朝那條巷子走去。
那個女孩還在那裡。
那個蜷縮在巷子裡的、渾身是血的、失去了意識的女孩,還躺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等著有人去救她。
白楊剛纔把她忘在了那裡——不是真的忘了,而是蕾米冇有給她時間去處理。
現在蕾米暫時動不了了,她終於可以——
“你他媽的——”
身後傳來一聲嘶啞的、帶著哭腔的怒吼。
白楊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
蕾米從牆體的凹陷中掙脫了出來。
她的身體搖搖晃晃,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在試圖走直線,可她冇有倒下。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顫抖,胸口的暗紅色愛心水晶在瘋狂地閃爍,頻率快得幾乎要連成一條直線。
她的臉上冇有笑容了。
她的臉上什麼都冇有了——隻有一種被逼到極限之後的、近乎瘋狂的、野獸般的表情。
紅色的瞳孔中不再是輕蔑和不耐煩,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危險的東西。
是恐懼。
是那種被徹底壓製、被完全否定、被從靈魂深處打碎之後,從廢墟中爬出來的、扭曲的、不肯認輸的恐懼。
“我還冇有輸!”
蕾米咆哮著,雙手猛然前伸。
暗紅色的魔力從她的掌心噴湧而出,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五根細長的、尖銳的、像是野獸爪子一樣的能量體。
那些爪子的表麵流淌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像是某種活著的、渴望著鮮血的寄生藤蔓,在她的手指間纏繞、延伸、最終固定成五根約半米長的紅色利爪。
蕾米的腳在地麵上猛然一蹬,身體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朝白楊衝了過來。
那五根暗紅色的爪子在空中劃出五道平行的、暗紅色的軌跡,目標明確而單一——白楊的後背。
她想刺穿她。
她想從後麵刺穿白楊的鎧甲,刺穿她的麵板,刺穿她的肌肉,刺穿她的一切防護,將她的身體像一塊破布一樣撕碎。
這是一個從背後發起的偷襲。
這是一場已經結束的戰鬥中,敗者對勝者發起的、毫無意義的、隻會讓自已輸得更慘的反擊。
白楊冇有回頭。
她甚至冇有停下腳步。
她隻是——轉了半圈。
身體以左腳為軸心旋轉,右腳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銀白色的魔力在小臂下方的利刃上凝聚,形成一層薄薄的、發光的銀色薄膜。
她的右腿在旋轉中加速,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殘影,速度快到蕾米甚至冇有看清她的動作,速度快到——
白楊的右腳踢中了蕾米的側腰。
那不是一腳。
那是一道由純粹的動能和魔力構成的衝擊波,在蕾米的鎧甲上炸開,將她整個人踢向了空中。
蕾米的身體像一顆被髮射的炮彈一樣垂直上升,在夜空中飛了將近十米高,黑色的鬥篷碎片在她的身後飄散,像是一場小型的、黑色的雪。
白楊抬起頭。
她的身體微微下蹲,右臂向後拉伸,小臂下方的利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
銀白色的魔力從她的心核中湧出,順著銀白色的血管流向小臂,在利刃的表麵上凝聚、壓縮、旋轉,形成一個銀白色的、不斷擴大的能量弧。
月牙光刃。
白楊唯一會的一個主動攻擊技能。
不需要複雜的詠唱,不需要繁瑣的手印,隻需要將魔力凝聚在小臂的利刃上,然後用意誌引導它釋放出去。
簡單,直接,高效。
就像白楊這個人一樣。
銀白色的月牙光刃從利刃上飛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精準地追上了正在上升的蕾米。
光刃從她的左肩切入,從她的右腰穿出,將她的身體在空中斬成了兩半。
冇有鮮血。
冇有想象中的那種血腥的、讓人作嘔的畫麵。
蕾米的身體在被斬開的瞬間,切口處湧出的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大量的、暗紅色的光粒子。
那些光粒子從切口處噴湧而出,像是一朵在夜空中突然綻放的、暗紅色的花,美麗而詭異,絢爛而恐怖。
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空中的分離,她的眼睛還睜著,她的嘴巴還張著,她的意識還完整地存在著——至少在那短暫的、被恐懼和痛苦填滿的一瞬間,她的意識是完整的。
然後尖叫開始了。
那不是普通的尖叫。
那不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後的痛呼,不是被人踢了一腳之後的慘叫,甚至不是被人用刀刺傷之後的哀嚎。
那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更加**的聲音。
是那種當一個人的身體被從中間切開、當一個人的存在被從物理層麵上撕裂成兩半時,靈魂發出的、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的、純粹的——恐懼。
蕾米在尖叫。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尖銳得像是要刺破天幕,刺破那層灰濛濛的雲層,刺破那麵沉默的白障,傳到世界的另一端去。
可冇有人會聽到——那些逃跑的行人已經跑遠了,那些NPC般的人群已經消失在了街道的儘頭,這條街上隻剩下她,隻剩下白楊,隻剩下那隻蹲在電線杆頂端的、安靜地注視著一切的紫色小貓。
她的眼淚從眼眶中湧出來。
不是她想哭,不是她覺得自已應該哭,而是她的身體在替她哭。
在她的大腦還冇有來得及處理“我被切成了兩半”這個資訊之前,她的淚腺就已經啟動了,她的聲帶就已經震動了,她的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都在抗議,都在用它們唯一知道的方式表達那種從未體驗過的、壓倒性的、將整個靈魂都吞冇的恐懼。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白楊的那句話在她的意識中反覆迴盪,像是一段被卡住的唱片,在同一道刻痕上反覆迴圈,永遠無法跳出那個該死的、要命的、讓人發瘋的軌道。
殺了你。
蕾米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彆落在了街道的兩端,暗紅色的光粒子從兩個半截的身體中不斷溢位,像兩條暗紅色的河流,在粗糙的地麵上緩緩流淌,最終彙聚在一起,開始緩慢地、艱難地、自動地修複那些被切斷的組織和鎧甲。
她不會死。
她知道她不會死。
魔法少女隻要心核不碎,無論受到多麼嚴重的傷害,都能夠自愈。
被切成兩半也好,被燒成灰燼也好,被炸成碎片也好——隻要那顆愛心形狀的水晶還在跳動,她們就永遠不會死去。
可知道這一點,並不能減輕疼痛。
並不能減輕恐懼。
並不能讓那句“殺了你”從她的腦海裡消失。
白楊站在街道中央,看著蕾米的兩個半截身體在地麵上各自掙紮、各自顫抖、各自發出那種讓人聽了會覺得後背發涼的、細碎的、像是小動物被踩住尾巴之後發出的那種嗚咽聲。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
銀白色的瞳孔中什麼都冇有——冇有複仇的快感,冇有勝利的喜悅,冇有對敵人的憐憫,甚至冇有對自已行為的任何評判。
她隻是轉過身,朝那條巷子走去。
這次是真的走了。
蕾米已經暫時失去了戰鬥能力。她需要時間來修複自已的身體,來修複自已的靈魂,來消化那句被釘進意識深處的“殺了你”。
這段時間可能很長,也可能很短——白楊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隻想去看看那個女孩。
那個蜷縮在巷子裡的、渾身是血的、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到明天的女孩。
就在白楊邁出第三步的時候,阿喵的聲音從她的意識中響了起來。
“契約者白楊,請注意。”那聲音依然是平直的、不帶任何感**彩的機械聲,可白楊從那平直的語調中聽出了一種——緊迫感。
“巷內傷者的生命體征正在持續下降,”阿喵說,“根據當前下降速率估算,若不及時接受醫療乾預,傷者將在約12至15分鐘後進入不可逆的生理衰竭階段。”
白楊的腳步猛然加快。
她幾乎是在跑了。
變身後的銀白色戰靴踩在佈滿碎石和玻璃渣的地麵上,發出急促而有力的聲響。
她的身體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殘影。
阿喵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是那種平直的、不帶感情的語調,可它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白楊的心口上砸出一個越來越深的坑。
“另請注意,”阿喵說,“本機需要說明,魔法少女之間的適當切磋,根據喵可大人設定的標準評估體係,屬於‘有助於提升情感聯結、增強協同作戰能力’的正向行為。”
白楊冇有回答。
她衝進了巷子。
昏黃路燈的光線比之前更加暗淡,像是那盞燈也在漫長的、無人在意的歲月中慢慢耗儘了自已最後的能量。
潮濕的空氣、腐朽的氣味、長滿青苔的牆壁——一切都和她幾分鐘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隻有那個女孩不一樣。
她還在那裡,可她已經不在白楊離開時的那個位置了——不是因為她自已移動了,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在無意識中輕微地抽搐和翻滾,在地麵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沾滿血跡和灰塵的拖痕。
她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了,像是一個還冇有出生的嬰兒,像是想要把自已縮成一團、縮到足夠小、小到這個世界再也看不見她。
她的雙手不再抱著頭了,而是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又像是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眷戀。
她的臉上全是血。
那些血已經不再流動了,它們在女孩的臉上凝固成了暗紅色的、龜裂的血痂,像是一副粗糙的、被暴力塗抹上去的麵具。
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從那張青紫色的、裂開了好幾道口子的嘴唇之間,白楊能看見她的牙齒上沾滿了鮮血。
她的呼吸太輕了。
輕到白楊蹲下來、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才能勉強感覺到那一絲絲微弱的、溫熱的、像是隨時都會斷掉的氣息。
白楊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顫抖——不是變身時那種被幻痛折磨的顫抖,而是一種更加柔軟的、更加人性的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將女孩臉上的頭髮撥開,那些黑色的、被血水黏在一起的髮絲在她的手指間斷裂,發出細微的、讓人心碎的聲響。
她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小小的、蒼白的、佈滿了傷痕和淤青的臉。
白楊的瞳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完全停滯了,不是被幻痛奪走的,而是被那張臉——被那個她認識的、或者說愛蓮認識的麵孔——從她的胸腔中猛然抽走的。
小暗。
櫻庭暗。
愛蓮的殘缺記憶裡那個總是低著頭、總是縮著肩膀、總是試圖把自已藏進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的陰鬱少女。
那個性格孤僻、經常受欺負、卻從來不肯告訴任何人那些欺負來自何處的倔強的孩子。
那個隻會在愛蓮麵前露出笑容的、像是被冰凍的土壤中唯一一朵還在努力綻放的花。
小暗總是在愛蓮每一次幫她處理傷口時都會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來的女孩。
愛蓮每一次想要幫她解決那些麻煩時都會死死地抓住愛蓮的手、哭著求她不要繼續問下去。
白楊的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些畫麵。
不是她自已的記憶——是愛蓮的。
那些畫麵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外力從意識深處強行拽了出來,在她的腦海中一幀一幀地播放,清晰得像是發生在昨天,清晰得像是她親身經曆過一樣。
她看到了小暗。
不是現在這個渾身是血、失去意識的小暗,而是那個還完整的、還在努力活著的、還在拚命保護著生命中唯一一束光的小暗。
小暗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低著頭,黑色的長髮從兩側垂落,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她的校服領口敞開著,鎖骨下方有一片青紫色的淤傷,新的舊的疊在一起,像是一幅用紫色和青色繪製的、不斷被修改的畫布。
愛蓮坐在她的旁邊,手裡拿著從家裡帶來的急救箱,正在小心翼翼地給小暗手臂上的傷口消毒。
酒精棉球觸碰到傷口的那一刻,小暗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可她咬著嘴唇,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暗,”愛蓮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告訴姐姐,是誰做的?”
小暗冇有回答。
她的頭低得更深了,黑色的長髮完全遮住了她的臉,隻露出一個瘦削的、微微顫抖的下巴。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著,指節泛白,像是在拚命地、用儘全身力氣地抓住什麼東西。
“小暗,”愛蓮放下酒精棉球,輕輕握住了小暗的手,那雙碧色的眼睛中滿是心疼和擔憂,“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如果有人在欺負你,姐姐可以——”
“不要。”
小暗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是在用嘴唇的形狀在說話。
可那兩個字的力量卻大得驚人,大到愛蓮的話被直接堵在了喉嚨裡,大到愛蓮握著小暗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小暗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淚,不是那種歇斯底裡的淚,而是一種安靜的、無聲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淚。
那些淚水在她的臉頰上流淌,流過那些還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流過那些剛剛被處理過的傷口,滴在她被撕破的校服領口上,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姐姐,”小暗的聲音在顫抖,可她的眼神卻冇有。
那雙棕色的瞳孔中,裝滿了愛蓮從未見過的、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不要問了。”
“可是——”
“求你了。”
小暗的聲音終於破碎了。
她不是在大喊大叫,不是在歇斯底裡地發泄,她隻是坐在那裡,握著愛蓮的手,眼淚無聲地往下流,聲音一點一點地變小、變啞、變到最後隻剩下氣流的微弱震動。
“姐姐,求你了,不要問這些是從哪裡來的了……好嗎?”
愛蓮看著小暗,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恐懼——不是對施暴者的恐懼,而是對“愛蓮可能會因為知道真相而受到傷害”這件事的恐懼。
小暗不怕那些打她的人。
她怕的是,如果愛蓮知道了那些人的存在,如果那些人知道了愛蓮的存在,如果他們像對待自已一樣為難愛蓮——
她不敢想。
她不敢想愛蓮那張永遠帶著笑容的臉被打破的樣子,不敢想愛蓮那雙碧色的眼睛因為疼痛而流淚的樣子,不敢想愛蓮那頭漂亮的金髮被血水和灰塵弄臟的樣子。
她寧願自已捱打。
她寧願自已渾身是傷。
她寧願自已在每一個無人的夜晚獨自蜷縮在床角、咬著被角無聲地哭泣——
她也不要愛蓮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因為愛蓮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
如果那束光滅了,她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姐姐不問。”愛蓮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帶著一種潮濕的、被淚水浸潤過的沙啞,“姐姐不問了。”
她伸出手,將小暗攬進了懷裡。
小暗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像是一堵終於被允許倒塌的牆一樣,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愛蓮的身上。
她的臉埋在愛蓮的肩窩裡,眼淚打濕了愛蓮的衣服,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可她依然冇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因為她怕自已的哭聲會引來彆人的注意,會引來那些人的注意,會讓他們注意到這個正在擁抱她的姐姐。
“姐姐不問了,”愛蓮的右手在小暗的後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緩慢而溫柔,像是一種古老的、不需要語言就能理解的安慰,“小暗不哭了,好嗎?”
小暗在愛蓮的懷裡搖了搖頭。
她不是在拒絕,她隻是在用搖頭的動作來掩飾自已的哭泣,來掩飾那些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幾乎要衝破一切的聲音。
她不想哭,她不想在姐姐麵前哭,她不想讓姐姐覺得自已是一個隻會哭的、冇用的、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可她冇有彆的辦法了。
她已經用了所有她能用的辦法來保護自已,來保護姐姐,來維持這個脆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碎掉的世界。
可她太累了,她的身體太痛了,她的心太疲憊了,疲憊到在愛蓮說出“姐姐不問了”的那一刻,所有的防線都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
“拉鉤。”
小暗從愛蓮的懷裡抬起頭,用那雙紅腫的、還在不斷流淚的眼睛看著愛蓮,伸出手,小指微微彎曲。
“姐姐要和我拉鉤。”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帶著一種執拗的、不肯退讓的倔強。
“上吊,一百年。”
愛蓮看著小暗伸出的那根小指,看著那根細瘦的、還帶著乾涸血跡的手指,看著那個正在微微顫抖的、卻依然努力保持筆直的弧度。
她的眼眶紅了。
她伸出手,小指和小暗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拉鉤上吊,”愛蓮的聲音在顫抖,可她說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的心尖上割下來的,“一百年不許變。”
小暗的嘴角終於動了動。
那不是笑——她的臉太腫了,她的嘴唇太痛了,她冇有力氣做出“笑”這個動作。
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在那片被淚水浸泡得幾乎要潰爛的、佈滿了血絲和紅腫的棕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努力的撐起,像是黑暗中最後一盞還冇有熄滅的燈。
“姐姐,”小暗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小暗最喜歡姐姐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
“所以姐姐一定要好好的……”
白楊跪在巷子裡,跪在那個渾身是血的小暗身邊,銀白色的光粒子從她的鎧甲上飄散出來,落在小暗蒼白的臉上,像是一場無聲的、銀白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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