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
手機螢幕上那條簡訊還在,六個字,一個標點。“它醒了。跑。——爸”
我把號碼複製下來,用各種方式查了一遍。空號。不存在。沒有運營商,沒有歸屬地,什麽都沒有。就像這條簡訊是從另一個世界發過來的。
淩晨三點的時候,我終於撐不住了,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全是暗紅色的天空和回頭看我的人。那張臉越來越清晰,高顴骨,深眼窩,眼神像是深淵。
我甚至看清了他嘴角的弧度——沒有笑,但也不嚴肅。像是一尊雕塑,表情凝固了幾千年。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裏的玉佩。
涼的。正常的玉石溫度。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那條簡訊還在,不是夢。
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說了也沒人會信。
整個上午我都在庫房裏整理那件青銅鼎的記錄。周老師沒來,徐磊帶隊繼續清理墓室北側的區域。我一個人對著鼎拍照、測量、登記資料,盡量讓自己忙起來,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腦子裏還是亂的。
父親去世那年我十七歲。他說完那句“等你讀懂上麵的字,就明白了”之後,第二天就在書房裏沒了。醫生說是心梗。我沒想過別的可能。但現在……
一條從注銷號碼發來的簡訊。
我甩了甩頭,繼續幹活。
中午的時候,周老師讓人帶話,讓我去他帳篷一趟。
我放下手鏟,擦了擦手,往導師的帳篷走。掀開簾子的時候,看見周老師正坐在折疊桌前翻什麽東西。桌上攤著一堆資料,有些看著很舊,紙張都泛黃了。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折疊椅。
我坐下。他沒急著說話,而是把麵前那些資料整理了一下,推到我麵前。
“你先看看這個。”
我低頭看。最上麵是一張手繪的墓葬平麵圖,紙張已經發脆了,邊緣有些破損。但圖上的線條還很清晰——墓向朝北,墓道在右,棺室偏西。
和我現在挖的這座墓,一模一樣。
“這是……”我抬起頭。
“三十年前,你父親主持的那座墓。”周老師的語氣很平靜,“也就是後來被封存的那個專案。”
我翻看下麵的資料。發掘記錄、器物登記表、現場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畫質很粗糙,但能看出來,那座墓的形製、規模、甚至填土的顏色,都和我現在挖的這座如出一轍。
“周老師,您怎麽會有這些資料?”
“專案被封的時候,你父親留了一套副本給我。”他頓了頓,“他讓我保管好,說‘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我握著那些泛黃的紙張,手指微微發抖。
“他說過什麽時候嗎?”
“沒有。”周老師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但你注意到的東西,我也注意到了。這座墓,不對。”
“哪裏不對?”
“哪裏都不對。”他指了指桌上的資料,“三十年前的那座墓,出土的青銅器和你現在挖的這件一樣,內壁有暗紅色殘留物。當時送去檢測,結果是——”
他停了一下。
“人血。”
帳篷裏安靜了幾秒。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戰國晚期的墓葬裏出現人血,不是完全沒可能。”我說,“殷商時期的人祭、血祭很常見,但到了戰國中晚期——”
“我知道。”周老師打斷我,“所以我說不對。一座戰國晚期的墓葬,用了殷商時期的葬製,填土摻石灰,隨葬品後仿,鼎裏有人血。你覺得這像什麽?”
我沉默了一會兒。
“像……有人在刻意模仿更古老的東西。”
“對。”他點點頭,“但模仿的目的是什麽?戰國時期的人,為什麽要建一座殷商風格的墓?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殷商風格——你看這個。”他翻出一張照片,指著墓室的結構圖,“墓室四角各有一根銅柱,柱上刻著鎖鏈紋樣。殷商墓葬裏沒有這種結構。”
我仔細看了看。四根銅柱,分列四角,柱身刻滿紋樣。鎖鏈紋……這不是葬製裏的東西,更像是——
“封印?”我脫口而出。
周老師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您覺得這座墓不是用來埋人的,是用來封印什麽東西的?”
“我不確定。”他摘下眼鏡擦了擦,“但你父親當年是這麽認為的。他說,那座墓裏的東西,不應該被挖出來。”
“那他為什麽還要挖?”
“因為上麵要求挖。”周老師的聲音低了幾分,“那個專案不是學術研究,是上麵直接下達的任務。你父親隻是執行者。”
上麵。
這個詞在考古圈裏很微妙。不是學校,不是研究所,是更上麵。涉及到某些不方便明說的東西時,大家就用這個詞。
“後來呢?”
“後來挖出了不該挖的東西。專案被封,所有資料被收走。你父親……”他頓了頓,“你父親從那以後就變了。不再下田野,不再做研究,隻是待在資料室裏整理舊檔案。他跟你母親結婚,生了你,然後就……”
“就死了。”
帳篷裏又安靜了。
周老師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我:“陳序,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害怕。是讓你留個心眼。”
“留什麽心眼?”
“這座墓的選址,和三十年前那座墓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樣——在同一根軸線上,相距不到二十公裏。這不是巧合。”
“您是說,有人故意選了這個位置?”
“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語氣很鄭重,“但你父親當年說過一句話——‘他們知道歸墟會回來,所以提前埋了鑰匙。’”
“鑰匙?”
“他指的是那件青銅鼎。或者說,鼎裏的東西。”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碎片。鑰匙……
“周老師,您覺得那個‘歸墟’是什麽?”
他沉默了很久。
“你讀過《列子》嗎?”
“讀過。‘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穀,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對。百川歸流之處,萬物終結之所。”他看著我,“但你父親覺得,歸墟不是地方。是……一個過程。”
“什麽過程?”
“重置。”他的聲音很輕,“當文明走到盡頭,歸墟會清空一切,讓世界重啟。”
帳篷外麵傳來徐磊的聲音,在指揮民工搬運東西。很日常,很普通。和周老師說的那些話形成了一種荒謬的對比。
“您相信嗎?”我問。
周老師沒有回答。他把桌上的資料收起來,重新放回抽屜裏。
“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這座墓被挖開,不是巧合。你在這裏,也不是巧合。”
我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考古所那邊點名讓你參與這個專案。你知道是誰點的名嗎?”
我搖頭。
“我也不確定。”他站起來,“但你最好想想,為什麽是你。”
他掀開帳篷簾子,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問了一句:“周老師,您覺得……三十年前那座墓裏,到底挖出了什麽?”
他背對著我,沒有轉身。
“一個不該醒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走出帳篷的時候,天又變了。暗紅色從地平線那邊蔓延過來,比昨天更濃,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天空下麵燒。
我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那片詭異的紅色,腦子裏反複想著周老師的話——
“為什麽是你?”
口袋裏的玉佩又發熱了。
這一次,我沒有覺得是錯覺。
我回到帳篷,翻開父親的筆記本——就是周老師給我的那些資料裏夾著的一本舊筆記。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父親的字跡:“當歸墟之門開啟時,鑰匙在我血脈裏。”下麵還有一行,墨跡比上麵的淡,像是後來才加上去的:“而開啟歸墟的人,也是我。孩子,原諒我。”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父親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