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坐在帳篷外麵啃幹糧。壓縮餅幹配礦泉水,標準的田野夥食。
徐磊端著盒飯走過來,旁邊跟著兩個碩士生,一個叫孫哲,一個叫劉洋,都是徐磊的“小跟班”。三個人有說有笑的,走到我旁邊的時候,徐磊停了一下。
“陳序,還在啃餅幹呢?”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你說你也是,周老師給你機會下田野,你就不能好好表現表現?整天抱著個筆記本記記記,誰看你那破本子啊?”
我沒說話,繼續啃餅幹。
孫哲在旁邊笑:“師兄你別說了,人家那是‘學術筆記’,將來要出專著的。”
“專著?”徐磊嗤了一聲,“論文選題都被否了三回,還專著呢。不是我說你,陳序,你那論文選題——《先秦墓葬形製與天文曆法的關係》,這玩意兒能寫嗎?考古就考古,扯什麽天文曆法?浪費紙張。”
劉洋也跟著笑:“估計是想學蘇晚吟學姐,人家那是真本事,發三篇頂刊。有些人啊,學也學不像。”
我咬餅幹的動作停了一下。
蘇晚吟。係裏的天才博士,周老師的得意門生。發過三篇頂刊,其中一篇就是關於天文曆法與墓葬形製的。她的結論是:某些特殊墓葬的朝向,與當時的星象有關。
我的論文選題,確實和她那篇頂刊有重疊。但我是從文獻角度切入的,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當然,在徐磊他們眼裏,我就是“跟風蹭熱點”。
我把最後一塊餅幹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徐磊,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你浪費紙張——”
“不是,前麵那句。”
“論文選題被否了三回?”
“再前麵。”
他愣了一下:“扯什麽天文曆法?”
“對。”我掏出手機,翻了翻相簿,“三個月前我提交了一版論文開題報告,你猜怎麽著?被否了。理由——‘推測缺乏實證依據’。”
“那可不,你那些東西本來就沒依據——”
“你看這個。”我把手機遞過去。
螢幕上是我那篇被否的論文摘要。我用手指著其中一段:
“《先秦墓葬形製與天文曆法的關係》第三章第二節:‘某些特殊墓葬的朝向偏移,可能與’天裂‘的天象記錄有關。據《呂氏春秋》《淮南子》等文獻記載,先秦時期曾多次出現’天裂‘異象——天空開裂,血色彌漫,持續數日不散。此類天象在當時被視為’天道崩壞‘之兆,直接影響墓葬形製的設計。推測:墓向朝北、墓道右置的特殊形製,或為應對’天裂‘而設計的’避煞‘結構。’”
徐磊看完,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寫的?”
“三個月前寫的。被否了。”
我退出檔案,開啟手機瀏覽器。今天的熱搜第一條——“全球血色天空持續擴大,科學家定義為’異常大氣現象‘。”
配圖是昨晚拍的。倫敦、東京、紐約,天空都是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上麵澆了一層血。
“天裂。”我說,“《呂氏春秋》裏寫的’天裂‘,就是這種。天空裂開,血色彌漫。先秦文獻裏至少記錄了四次。”
徐磊沒說話。孫哲和劉洋也不笑了。
“我當時在論文裏寫,”我繼續說,“這種天象不是神話,是真實發生過的自然現象。可能是火山爆發,可能是極光,也可能是某種我們還沒搞明白的東西。但不管是什麽,古人對它的反應是真實的——他們害怕了。所以他們改變了墓葬形製,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避煞‘。”
我看著徐磊:“你剛才說我的論文是浪費紙張?”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因為被我懟了,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三個月前被否定的推測,現在正在被印證。
“這個……也不能說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麽’天裂‘……”徐磊的聲音明顯虛了,“科學家說了,是大氣現象——”
“科學家三個月前可沒這麽說。”我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三個月前他們說什麽來著?’無需恐慌‘。現在呢?’正在密切監測‘。”
“那你也不能——”
“我沒說我能。”我打斷他,“我隻是說,我的推測,不完全是瞎猜。”
徐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沒再理他,拎起手鏟往墓坑走。
走了幾步,聽到身後孫哲小聲說:“師兄,他那論文……真寫了那些?”
徐磊沒回答。
我嘴角動了一下,沒回頭。
說實話,這種“打臉”的快感沒我想象中那麽爽。因為我知道,徐磊不是壞人,他隻是習慣性地看不起我。就像係裏大部分人一樣——一個隻會搬文獻的書呆子,沒有靈氣,沒有想法,不值得認真對待。
但剛才那一幕,至少讓他閉嘴了。
我跳進墓坑,繼續上午沒幹完的活。手鏟刮著填土,發出沙沙的聲音,很有規律,讓人平靜。
但腦子裏還在轉。
論文裏那部分內容,是我花了三個月寫的。查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獻,從《尚書》到《史記》,從甲骨卜辭到簡牘帛書。“天裂”這個詞,出現在至少七部先秦典籍裏,描述高度一致——天空開裂,血色彌漫。
我當時隻是覺得,如果古人反複記錄同一種天象,那這種天象一定真實存在過。至於它是什麽,我沒想過要深究。
但現在,它來了。
不是古代的記錄,是眼前的現實。
我停下手中的活,掏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在上麵寫下:
“論文預判:特殊墓葬形製與’天裂‘有關。現狀:全球血色天空,與文獻描述一致。結論:如果我的推測是對的,那這種墓葬不是偶然出現的——它是被建造來應對’天裂‘的。也就是說,古人經曆過我們現在正在經曆的東西。”
寫完之後,我看著這段話,後背有點發涼。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末日不是第一次降臨。意味著幾千年前,有人麵對過同樣的場景。意味著他們做了什麽來應對——建了這種特殊的墓葬,埋了那件鼎,在鼎裏放了血。
他們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墓被挖開了,鼎被取出來了。如果那東西是封印,那我們現在做的,不是考古發掘,是——
解封。
我把筆記本合上,手心全是汗。
“陳序!”徐磊在墓坑上麵喊,“上來吃飯!食堂開飯了!”
“吃過了。”
“你吃個屁,一塊餅幹也叫吃飯?趕緊上來,周老師讓開會。”
我應了一聲,爬上去。
經過徐磊身邊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那論文……”他猶豫了一下,“後來投了嗎?”
“沒有。被否了,我就沒管了。”
“你……”他頓了頓,“你應該投的。”
我沒說話。
走回營地的時候,天邊的暗紅色比中午更濃了。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我突然想起論文裏引用的那段話,出自《淮南子·天文訓》——
“天裂者,陽氣不足,陰氣有餘也。其應在後,五百年當有大變。”
五百年。
不是五千年。
但那座墓裏那個人說的是五千年。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走進帳篷的時候,周老師已經坐在裏麵了。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標注著幾個紅點。
“都到齊了。”他看了我一眼,“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我坐下來,掏出筆記本。
周老師指著地圖上那幾個紅點:“這是過去一週內,全球範圍內被啟用的’特殊墓葬‘的位置。一共七處,分佈在四大洲。”
帳篷裏安靜了幾秒。
“被啟用?”徐磊的聲音有點幹,“什麽意思?”
“就是被人為開啟的意思。”周老師的語氣很平靜,“不是盜墓,是有人在做和我們一樣的事——挖開這些墓,取出裏麵的東西。”
他看著我:“包括我們這座。”
散會之後,我回到帳篷,翻出父親的筆記。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串坐標。我開啟手機地圖搜了一下——第一個坐標,就是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第二個坐標,在西北方向,昆侖山。第三個坐標,在東海。七個坐標,七座墓。父親在幾十年前就知道它們的位置。他知道它們會被開啟。他甚至知道是誰來開啟。紙條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你在挖第一座的時候就讀到了這段,說明時間不多了。去第二座。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