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著壓縮餅幹往營地走,腦子裏還在轉那個畫麵。
回頭看我的人。三十年前被封存的報告。“歸墟”專案。
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三十年,但我總覺得它們是被同一根線串著的。就像考古地層,表麵上看是分開的土層,但下麵的陶片和上麵的骨針,可能屬於同一個人。
我掏出手機,想搜一下“歸墟”這個詞。
沒訊號。
從昨天開始訊號就斷斷續續的,我以為隻是基站問題。現在一看,右上角的訊號格一個都沒有,連應急呼叫的標誌都灰了。
“沒訊號?”徐磊從後麵跟上來,也掏出手機看了看,“艸,真沒有。這破地方。”
“昨天還有兩格。”
“誰知道呢,可能基站壞了。”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反正也快收工了,不差這一兩天。”
我沒接話,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訊號沒有,但新聞推送還在快取裏。昨晚睡覺前刷到的幾條,現在還能點開。
我點開第一條。
《全球多地出現異常天象,科學家稱“無需恐慌”》
標題很克製,但配圖不克製。倫敦、東京、悉尼、紐約,同一時間拍到的天空照片——暗紅色,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上麵染過。
第二條。
《“血色黃昏”蔓延至北半球,氣象專家:或與太陽活動有關》
第三條。
《南極科考站失聯已超過72小時,救援隊正在前往》
我把這幾條新聞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血色天空”。
這個詞讓我想起昨天在鼎裏看到的暗紅色痕跡。還有幻覺裏黑袍人的血。還有那句“五千年後”。
我晃了晃腦袋。陳序,你是考古學研究生,不是民科。全球天氣異常和一座戰國古墓有什麽關係?
但我還是把這幾條新聞的標題抄在了筆記本上。
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我早上寫的那行字:“鼎內血跡——血祭——?”
然後在下麵又加了一行:“全球血色天空——?”
寫完之後我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像個神經病。
“陳序,你又在記什麽呢?”徐磊湊過來看。
我合上筆記本:“沒什麽。”
“神神秘秘的。”他撇了撇嘴,沒再追問。
回到營地的時候,周老師已經起來了,正蹲在帳篷外麵刷牙。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臉色不好。沒睡好?”
“有點失眠。”
“年輕人少熬夜。”他把漱口水吐在地上,“今天把那件鼎提取上來,你負責記錄。”
“好。”
我鑽進帳篷,把筆記本放好,順手摸了一下枕頭下麵的玉佩。
燙的。
我縮回手,盯著那枚玉佩看了幾秒。青白色的玉料,表麵溫潤,沒有任何發熱的痕跡。但剛才摸上去的那一下,指尖明顯感覺到了一股溫熱。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玉佩裏麵燒。
我又伸手碰了一下。
涼的。
正常的玉石溫度,帶著一點清晨的寒意。
我皺了皺眉,把玉佩翻了個麵。上麵的古文字還是那些,我一個都沒多認出來。但今天看的時候,總覺得那些字的筆畫比昨天深了一點。
也可能是光線問題。
我把玉佩塞進貼身的口袋裏,深吸一口氣,出去幹活。
整個上午我都在做記錄。鼎被提取上來之後,放在臨時庫房裏做初步清理。我負責拍照、繪圖、登記資料。
鼎內的暗紅色痕跡被重點標注了。我采了小樣,裝進密封袋,貼上標簽,等著送回實驗室檢測。
“你覺得那是什麽?”徐磊站在旁邊,語氣裏帶著點不自在。他大概還在想昨天被我“打臉”的事。
“不確定。可能是血跡,也可能是某種有機質殘留。”
“如果是血跡呢?戰國晚期的血能留到現在?”
“條件合適的話可以。密閉、幹燥、無氧環境,血液中的鐵離子和器物表麵發生反應,形成穩定的化合物。西周墓葬裏就發現過類似的情況。”
“得了吧,西周那個案例後來不是有爭議嗎?”徐磊不以為然。
“有爭議不代表是錯的。”
他沒接話。
我知道他什麽意思。在考古這行,我的位置很尷尬。文獻功底紮實,但拿不出有分量的實物證據。論文選題被否了三次,發不出文章,連同學都覺得我“隻會搬文獻”。
但我不在乎他們怎麽想。
我隻在乎真相。
下午的時候,手機訊號恢複了一格。
我趁休息的間隙刷了一下新聞。推送還在繼續。
“血色天空”已經從“異常天象”升級成了“全球性現象”。科學家還在解釋,但措辭從“無需恐慌”變成了“正在密切監測”。
評論區已經炸了。有人說是氣候變暖,有人說是太陽風暴,有人說是核試驗。還有人說……
“歸墟將至。”
我看到這條評論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歸墟。
又是這個詞。
我點進那個人的主頁,是個剛註冊的小號,隻發了這一條評論。沒有頭像,沒有其他資訊。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了頁麵。
巧合。一定是巧合。
但我還是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全球血色天空——歸墟——?”
寫完又劃掉了。
太牽強了。
我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重新整理思路。
第一,這座墓的形製異常,填土異常,隨葬品異常。鼎內的暗紅色痕跡疑似血跡,疑似血祭。戰國晚期,血祭早已絕跡。
第二,我產生了幻覺。黑袍人,血祭,四個模糊的身影。其中一個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五千年後,你會需要這個記憶。”
第三,玉佩。父親留給我的玉佩,和墓裏發現的碎片,原本是同一塊。這塊玉佩會發熱,至少我感覺到了。
第四,全球異常天象。“血色天空”,“歸墟將至”。
這四條線索之間有沒有關聯?
如果有,是什麽?
如果沒有,我在幹什麽?一個考古係研究生,不好好寫論文,在這裏搞玄學?
我用力揉了揉臉。
“陳序。”周老師的聲音從帳篷外麵傳來,“進來一下。”
我收起筆記本,走了進去。
周老師坐在折疊桌後麵,麵前擺著那件青銅鼎的照片。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折疊椅。
“坐。”
我坐下。
他把一張照片推到我麵前:“你早上說的那個暗紅色痕跡,我看了。你的判斷大概率是對的。”
我愣了一下:“您覺得是血跡?”
“不一定是人血,但應該是有機質。”他點了點照片上的暗紅色區域,“而且你看這個分佈方式——點狀,集中在鼎腹中下部,不是傾倒形成的,是……濺上去的。”
“血祭的時候,血從手腕流進鼎裏,會濺出來。”我脫口而出。
周老師看了我一眼,沒說是,也沒說否。
“還有,”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泛黃的影印件,“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
是三十年前那份被封存的專案報告的首頁。
標題欄寫著:《歸墟遺址第一階段發掘報告》。
專案負責人:陳淵。
我的手抖了一下。
陳淵。
我父親的名字。
“周老師,這……”
“你父親當年主持過一座墓葬的發掘,”周老師的語氣很平靜,“就在離這裏不到二十公裏的地方。那座墓的形製,和你現在挖的這座,幾乎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墓向朝北,墓道在右,填土摻石灰,隨葬品有後仿的痕跡。”他頓了頓,“鼎內也有暗紅色的殘留物。”
我握著那張影印件,手心開始出汗。
“那個專案後來被封了,”我說,“為什麽?”
周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挖出了不該挖的東西。”
“什麽東西?”
他沒有回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遞給我。
螢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剛剛更新的。
《最新訊息:全球“血色天空”範圍持續擴大,南極科考站確認失聯,多國宣佈進入緊急狀態》
配圖是一張衛星照片。
從太空看,地球的大氣層被一層暗紅色的光暈包裹著,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地底滲出來,正在往天上蔓延。
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科學家暫時無法解釋此現象。”
我放下手機,看著周老師。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我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周老師,您是不是知道什麽?”
他沉默了很久。
“陳序,你父親當年說過一句話。”他終於開口,“他說,‘當歸墟之門開啟時,唯一的鑰匙,是我。’”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打斷我,“但你最好盡快想明白。因為我總覺得,這座墓被挖開,不是什麽巧合。”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恐懼。
又像是某種……等待。
帳篷外麵,天已經暗了。
不是正常的日落。
是那種暗紅色,從地平線下麵滲上來的,像血。
我走出帳篷的時候,天已經完全變了顏色。暗紅色的光壓在頭頂,像是有一層什麽東西蓋住了整個世界。手機又響了,是一條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隻有六個字:“它醒了。跑。——爸” 我父親的手機號,在他去世的那天就已經注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