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一夜沒睡。
天剛矇矇亮,我就從床上爬起來。帳篷裏其他人還在睡,徐磊的呼嚕聲有節奏地響著。我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把筆記本和那枚玉佩碎片塞進口袋。
手機裏父親玉佩的照片還在,我昨晚反複看了幾十遍。
兩塊碎片的玉料紋理完全一致,刻痕的傾斜角度也相同。同一個工匠,同一塊玉料,甚至可能是同一時間被刻出來的。
那為什麽一塊在我父親手裏,一塊埋在這座墓裏?
我想不通。
索性不想了。與其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不如再去現場看看。
清晨的發掘現場籠罩在一層薄霧裏。守夜的民工換了班,新來的是個老頭,裹著軍大衣坐在帳篷口打盹。
我輕手輕腳地下了墓坑。
青銅鼎還在支架上。
我蹲下來,仔細看鼎的位置。昨晚偏轉的十五度……現在看起來好像又回來了一點?還是我的錯覺?
不確定。
我開啟手電筒,往鼎內照。
暗紅色的痕跡還在。在晨光下看,顏色比昨晚更深了,像凝固了很久的血痂。
我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摸一下。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出土文物不能隨便觸碰,尤其是這種不明物質,應該先采樣送檢。但那個念頭像是長在腦子裏一樣,怎麽都甩不掉。
就摸一下。
我摘掉右手的手套,深吸一口氣。
指尖觸到鼎壁的那一瞬間,一股寒意從指尖直竄上來,比昨晚更猛烈,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冰水裏。
然後——
眼前一黑。
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黑,是整個世界突然消失了。沒有墓坑,沒有青銅鼎,沒有晨光。什麽都沒有。
黑暗。
純粹的、沒有邊界的黑暗。
然後畫麵來了。
像是一塊幕布被猛然拉開,我看到了一座祭壇。
石頭砌的,很大,比我在任何考古報告裏見過的都大。祭壇表麵刻滿了文字,密密麻麻,從台基一直蔓延到頂部。那些文字我不認識,但看著眼熟——和玉佩上的字型一樣。
祭壇中央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的袍子,很長,拖在地上。我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是背對著我的。但能看到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僂著,像是背負著什麽沉重的東西。
他的麵前放著那件青銅鼎。
就是我挖出來的那件。一模一樣。隻是沒有銅鏽,嶄新的,在某種我看不見的光源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黑袍人抬起手。
手裏握著一把刀。石刀,刃口很鈍,不像是用來切割的,更像是某種儀式用具。
他把刀刃抵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用力一劃。
血湧出來的瞬間,我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慘叫,不是呻吟,是一種低沉的吟誦,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震動。
血流進鼎裏。
暗紅色的液體在鼎底匯聚,越來越多,像是永遠不會停止。
我開始發抖。不是冷,是恐懼。那種恐懼不來自我自己,而是來自那個畫麵本身——它在往我腦子裏灌。
我想閉上眼睛,但做不到。
然後我注意到,祭壇周圍還有別的東西。
四個模糊的身影。
它們站在祭壇的四角,看不清楚,像是被霧氣包裹著。但我能感覺到它們在動,在呼吸,在看著什麽。
其中三個麵向祭壇中央,盯著黑袍人和那口鼎。
但第四個不是。
它轉過頭來了。
朝我的方向。
霧氣散開了一瞬,我看到了一張臉。
男人的臉,輪廓很深,眼神像是深淵。不是凶狠,不是冷漠,是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平靜。像是一潭死水,幾千年沒有起過波瀾。
他看著我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來:
“記住我。”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響。
“五千年後。”
畫麵開始碎裂,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中間撕開。黑袍人的背影消失了,祭壇消失了,血消失了。
“你會需要這個記憶。”
那張臉還在看著我。
眼神還是那麽平靜。
平靜得讓我渾身發冷。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黑暗重新湧上來,把一切都吞沒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秒?一分鍾?一個小時?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看到的是墓坑上方的天空。天已經完全亮了,霧氣散了,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躺在地上。
後背濕透了,冰涼一片。
臉上也是濕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淚。
我在哭。
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
“陳序?陳序!你怎麽了?!”
是徐磊的聲音。他從墓坑上方探出頭來,一臉見鬼的表情。
“我……”我撐著手臂坐起來,腦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用錘子敲過,“我沒事。”
“你躺在地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這叫沒事?”徐磊跳下來,蹲在我麵前,“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低血糖。
對,這個解釋說得通。
我昨晚幾乎沒吃東西,又沒睡好,低血糖暈倒很正常。
“可能是。”我揉了揉太陽穴,“有點暈。”
“你說你大早上跑墓坑裏來幹嘛?”徐磊扶我站起來,“走走走,上去吃口東西。這要是讓周老師知道你暈在墓坑裏,又該說你了。”
我被他拽著往上爬。經過青銅鼎的時候,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鼎內的暗紅色痕跡還在。
安安靜靜的。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我腦子裏還殘留著那個畫麵。黑袍人的血,四個模糊的身影,還有那張回頭看著我的臉。
他說了什麽來著?
“記住我。五千年後,你會需要這個記憶。”
五千年。
我的專業是先秦考古,滿打滿算也就三千年。五千年是什麽概念?那是傳說中的炎黃時代,連文字都沒有的時代。
什麽人能活五千年?
我甩了甩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低血糖導致的幻覺,就這麽簡單。
一定是。
徐磊遞給我一塊壓縮餅幹:“趕緊吃,別真的倒下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筆記本上出現的那行字,“它在看著你”。還有剛才幻覺裏那個人說的“記住我”。
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我放下餅幹,掏出筆記本,翻到昨晚那頁。
“它在看著你。”
字跡還在,和我的字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翻到新的一頁,把剛才“看到”的畫麵寫下來:
祭壇,黑袍人,割腕,血祭。四個模糊的身影,其中一個回頭。
我畫了個簡圖。祭壇在中間,四個身影分列四角。
左上角那個,我用箭頭標注了一下:“回頭看我的人。”
寫完之後,我又看了一遍。
考古學研究生在墓坑裏產生幻覺,還一本正經地記錄下來。要是被徐磊看到,能笑我一整年。
但我不敢不記。
因為我總覺得,那個畫麵裏藏著什麽東西。不隻是幻覺,不隻是低血糖。
是某種我應該記住的東西。
我合上筆記本,把壓縮餅幹塞進嘴裏。
徐磊在旁邊問:“你真沒事?要不要跟周老師說一聲,今天休息?”
“不用。”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沒事。”
“行吧。”徐磊也沒多問,“那趕緊幹活,今天要把那件鼎提取上來。”
我點點頭,重新跳進墓坑。
站在青銅鼎前麵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我沒有伸手去摸。
隻是看著它。
看著那些暗紅色的痕跡。
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那句話——
“五千年後,你會需要這個記憶。”
我現在就需要一個解釋。
但沒有人能給我。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偷偷把那個回頭的身影畫得更詳細了一些。高顴骨,深眼窩,下頜線條很硬。畫完之後我盯著看了很久,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張臉。然後我想起來了——去年在資料室翻到過一份三十年前被封存的專案報告,報告扉頁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和這張臉至少有七分像。那份報告的專案名稱叫“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