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劃痕很新。金屬光澤還在,像是剛被什麽東西刮出來的。阿豪蹲在電動車旁邊,手指懸在劃痕上麵,沒敢碰。“剛才還沒有的。”他的聲音在發抖。我蹲下來看,劃痕的方向是從車頭往車尾,很深,見了底漆。不是不小心蹭的,是有人故意刮的。在礦道裏。在我們所有人中間。
蘇晚吟走過來,蹲在我旁邊。她沒碰那道劃痕,隻是看,看了很久。“這不是今天刮的。”她的聲音很輕。“是昨天。我們錨定記憶的時候。”她站起來,看著礦道裏的人。王哥在擦打火機,劉三在摸鐵管上的字,老陳在翻日曆,女人在疊衣服,老人在寫自己的名字。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看我們這邊。
“有人在我們中間。”蘇晚吟的聲音更輕了,“在礦道裏。在我們錨定記憶的時候。他颳了這道劃痕,告訴我們——他來過。”
阿豪站起來,把金屬棍從腰帶上抽出來。“誰?”
“不知道。但他還在。”我看著礦道裏那些人,“在看著我們。”
阿豪攥著金屬棍,指節發白。蘇晚吟蹲下來,從揹包裏掏出筆記本,把那道劃痕畫下來。畫得很仔細,每一寸的深度、寬度都標注了。“留著。以後會知道是誰。”
天亮了。暗紅色的光從礦道口照進來,照在那些錨點上——打火機、鐵管、日曆、衣服、紙,還有阿豪的電動車。那道劃痕在暗紅色的光裏顯得更深了,像是刻在骨頭上的疤。
阿豪站在電動車旁邊,手按在車座上。“哥,他會再來的。”
“我知道。”
“那怎麽辦?”
“等。”我看著他,“等他再出手的時候,抓住他。”
他沒再問了。
外麵的曠野裏有聲音。不是風,是腳步聲。很多,很重,很整齊。王哥走到礦道口,往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來了。”我走過去。南坡下麵,黑袍人排成三排,站在暗紅色的光裏。火把沒有點,但他們的眼睛在發光——暗紅色的,和月亮一樣。為首的是個瘦高的男人,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張白紙。他站在最前麵,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棍子,棍子頂端有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在跳,像是活的。
“歸墟教團先遣隊。”蘇晚吟站在我旁邊,聲音很低,“領隊是蝕夢者。能力是記憶吞噬。被他碰到的人,會忘記一切技能——不會走路,不會說話,不會吃飯。變成嬰兒。”
“怎麽對付他?”
“別讓他碰到。”
蝕夢者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後的人沒動,隻有他一個人走。他站在南坡的半腰上,仰頭看著礦道口。暗紅色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白得像紙,沒有血色,沒有表情。
“陳序。”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名單,“教主仁慈。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交出陳序,其他人可以活。”
礦道裏的人在看我。王哥攥著打火機,劉三握著鐵管,老陳抱著日曆,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摸著口袋裏的紙。阿豪站在我旁邊,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光裏很紮眼。
“我就在這裏。”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礦道口,看著蝕夢者,“有本事,自己來拿。”
蝕夢者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冷冰冰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彎,露出牙齒,像是一個人看到了什麽好玩的東西。“找死。”
他舉起那根黑色的棍子。棍子頂端的暗紅色珠子亮了,很亮,像是有人在那顆珠子裏點了一盞燈。光從南坡下麵照上來,照在礦道口,照在那些錨點上。打火機在抖,鐵管在響,日曆在翻,衣服在飄,紙在飛。阿豪的電動車在響——輪胎在漏氣,嘶嘶的,很急。
“哥!”阿豪的聲音在發抖,“它在動!”
我回頭看。電動車在動。不是被人推的,是自己動的。車把在轉,車輪在晃,車身上的劃痕在發光——暗紅色的,和那顆珠子一樣。
蘇晚吟衝過去,手按在車座上。“別怕!錨住它!記住它!”
阿豪跑過去,手按在車把上。他的手在抖,但他沒鬆開。“我記得。這輛車跟了我三年。每一道劃痕我都記得。這一道,是送外賣的時候蹭的。那天下雨,路滑,撞電線杆上了。這一道,是去年被人追尾。那家夥沒刹車,撞上來,賠了我五十塊。這一道,是自己摔的。送外賣送到半夜,困得不行,騎到溝裏去了。”
他一道一道地說。說了很久。車不抖了。劃痕不發光了。輪胎不漏氣了。電動車安靜地靠在石壁上,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蘇晚吟鬆開手,看著阿豪。“你記住了。”
“記住了。”
蝕夢者站在南坡上,手裏的棍子還舉著,但珠子暗了。他看著礦道口,那張白紙一樣的臉上有了一道紋——不是笑紋,是皺起來的,像是看到了什麽他不喜歡的東西。“有意思。”他把棍子放下,轉身走了。黑袍人跟著他,三排,整整齊齊,消失在曠野裏。
王哥站在礦道口,看著那些人走遠。“他走了?”
“走了。”
“還會來嗎?”
“會。下次來,不會隻是站在外麵。”
王哥沒再問了。他把打火機攥在手心裏,轉身走進礦道。劉三跟上去,鐵管在地上拖著,劃出一道淺溝。老陳抱著日曆,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摸著口袋裏的紙。他們都走進礦道深處,回到自己的錨點旁邊。礦道裏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火把在燒,能聽到風從礦道口灌進來,能聽到那些錨點在響——打火機的哢嗒聲,鐵管的碰撞聲,日曆的翻頁聲,電動車的輪胎在慢慢漏氣,嘶嘶的,很輕。
阿豪站在電動車旁邊,手還按在車把上。“哥,他說的‘下次來’,是什麽時候?”
“不知道。但不會太久。”
“那我們能守住嗎?”
“能。”我看著礦道裏那些錨點,“隻要記住,就能守住。”
阿豪看著我,笑了。“哥,你說話還是這麽專業。”
他沒再問了。他蹲在電動車旁邊,摸著車座上的劃痕。一道一道的,從車頭到車尾,密密麻麻的。每一道,他都記得。摔過,撞過,被人追尾過。這些事發生過了。發生過的事,不會消失。
我轉身走進礦道深處。蘇晚吟跟上來,筆記本翻開,筆夾在指縫裏。“蝕夢者的能力是記憶吞噬。但他今天沒用。”
“為什麽?”
“因為他在試探。他想看看我們的錨點能不能擋住他。”她停了一下,“擋住了。所以他走了。”
“下次呢?”
“下次他會用全力。”
我看著礦道裏那些人。他們在自己的錨點旁邊,擦打火機,摸鐵管上的字,翻日曆,疊衣服,寫自己的名字。他們不知道下次來的時候,蝕夢者會用全力。他們隻知道——記住,就不會被抹掉。
“夠了。”我說。
蘇晚吟看著我。“什麽夠了?”
“他們記住的,夠了。蝕夢者抹不掉他們。”
“你怎麽知道?”
“因為剛才,阿豪記住的時候,他的車不抖了。劃痕不發光了。輪胎不漏氣了。蝕夢者的能力,對他沒用了。”
蘇晚吟看著我,看了很久。“那你呢?”
“我?”
“你的錨點是什麽?”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這個。”
“它能擋住蝕夢者嗎?”
“能。”我看著玉佩,它在發熱,“它擋了五千年了。”
蘇晚吟沒再問了。她轉身走進礦道深處,筆記本抱在懷裏,步伐很輕,很穩。我站在礦道口,看著外麵暗紅色的天。月亮還沒出來,但天已經紅了。蝕夢者站在南坡下麵,手裏的棍子舉著,珠子亮著。他在等。等我們撐不住。等我們忘掉。等我們變成什麽都不記得的行屍走肉。
礦道裏有人在哭。不是女人,不是孩子,是老陳。他蹲在日曆旁邊,手指按在某一天的格子上,肩膀在抖。“怎麽了?”我走過去。他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在火把的光裏像幹裂的河床。“這一天,我忘了。我想不起來了。”他指著日曆上的一個格子。格子是空的,沒有字,沒有畫,什麽都沒有。“我明明記得這一天有事。很重要的事。但我忘了。忘得幹幹淨淨。”他的聲音在發抖,“蝕夢者還沒來,我就開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