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上的血跡已經幹透了,暗紅色的,像是鏽。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光,想看清被糊住的那行字。但什麽都看不到。血滲進了紙裏,把字蓋住了,像是有意不讓人看到。
“你父親寫這封信的時候,手在抖。”劉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站在門前麵,剛把門推開一條縫。裏麵有東西出來。不是光,不是聲音,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是重量。很重的東西壓過來,他手就抖了。筆掉了,血滴在紙上。然後他把信塞給我,說——‘給我兒子。告訴他,找到那個東西。’”
“什麽東西?”
“他沒說完。門開了,他進去了。我沒進去。”
我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裏。“那你怎麽知道他說的是‘找到那個東西’?”
“因為他是這麽說的。”劉歸看著我,“他說——‘找到那個東西,就能關上那扇門。’”
“什麽東西?”
“他沒說。也許——”他看了一眼將臣,“他知道。”
將臣站在集裝箱旁邊,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我走過去。“你聽到了?”
“聽到了。”
“你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麽?”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知道。”
“是什麽?”
“天的記憶。”
我愣了一下。“天的記憶?”
“天死了。但他的記憶還在。封在門後麵,封了五千年。找到它,就能知道天是怎麽死的。知道天是怎麽死的,就能知道怎麽關上那扇門。”他看著我,“你父親進去,就是為了找它。沒出來。”
“你怎麽知道沒出來?”
“因為他出來了,門就會關上。門沒關,所以他沒出來。”
我把玉佩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很久。玉佩在他掌心裏發著暗紅色的光,和天上的月亮一個顏色。
“這個文字,”他說,“不是戰國時期的。是更古老的。殷商之前的。”
“我知道。但我讀不懂。”
將臣看著我,看了很久。“也許,你不想讀懂。”
“什麽意思?”
他沒回答。把玉佩還給我,轉身走了。
天亮的時候,營地裏的人開始收拾東西。老陳把鍋綁在背上,劉三把鐵管別在腰帶上,女人把孩子抱好,老人拄著棍子站起來。二十個人,不,十九個。老趙走了,王姐跑了,張哥跑了。劉三留了,老陳留了,女人留了,孩子留了。
“去哪?”老陳問。
“礦山。”我說,“北邊,山裏。廢棄的,易守難攻。”
“你認識路?”
“認識。報告裏寫的。老趙寫的。”
“老趙寫的?”老陳哼了一聲,“又是老趙。”
“老趙寫的東西,能信。”我說,“因為那會兒,他還不是現在這樣。”
老陳看著我,沒再問了。
隊伍出發了。阿豪騎著電動車在前麵探路。車是營地裏翻出來的,充了一晚上電,能跑。他回頭喊:“哥!北邊那條路堵了!走西邊繞一下!”
“好!”
三十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在曠野上。暗紅色的天幕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風很大,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老人走得慢,孩子走不動,女人抱著孩子走,男人背著東西走。沒人說話。
將臣走在隊伍左側,黑色的袍子在風中一動不動。贏勾走在右側,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動的塔。旱魃走在最後麵,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火已經滅了,但她的手指還在動,像是在撥什麽東西。後卿走在最前麵,灰色的袍子在地上拖著,沙沙響。
我走在隊伍中間,背著保溫箱,裏麵裝著那箱報告和信。劉歸走在我旁邊,白色的防護服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很紮眼。
“你父親走的時候,”他開口了,“也是這樣的天。紅色的,很暗,像是要下雨。但沒下。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我問他在看什麽。他說——‘看我兒子。他還沒出生。但我知道他會來。’”
“他怎麽知道的?”
“不知道。但他知道。”劉歸看著天空,“他知道很多事情。知道門後麵是什麽,知道進去之後出不來,知道你會來。他什麽都知道。但他還是進去了。”
“為什麽?”
“因為他說——‘總要有人去。’”
我沒說話。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阿豪騎著電動車從前麵繞回來。“哥!前麵有個村子,空的。要不要停下來歇歇?”
“不用。繼續走。”
“可是老人走不動了。”
我回頭看。隊伍拉得很長,老人落在後麵,女人抱著孩子跟在後麵,男人背著東西走在中間。老陳的鍋在背上晃,哐當哐當響。劉三的鐵管在地上拖,劃出一道淺溝。
“歇一會兒。”我說。
隊伍停下來。老人坐在石頭上喘氣,女人給孩子喂水,男人蹲在地上抽煙。阿豪把電動車停在路邊,走過來。
“哥,還有多遠?”
“十幾裏。”
“那還得走半天。”
“嗯。”
“天黑之前能到嗎?”
“能。”
阿豪沒再問了。他蹲在路邊,從保溫箱裏翻出幾包餅幹,分給老人和孩子。餅幹是營地裏最後的口糧,不多了。但沒人說。
將臣站在路邊,看著北邊的方向。那裏有山,灰濛濛的,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一排爛掉的牙。
“你父親是什麽樣的人?”他突然開口了。
我愣了一下。“我沒見過他。他留給我一塊玉佩,然後消失了。”
“玉佩能給我看看嗎?”
我掏出來,遞給他。他將玉佩舉起來對著光,看了很久。暗紅色的光從玉佩裏透出來,照在他臉上,那些古文字在他指尖下跳動,像是在呼吸。
“這個文字,”他說,“不是戰國時期的。是更古老的。殷商之前的。”
“我知道。但我讀不懂。”
他將玉佩還給我。“也許,你不想讀懂。”
“什麽意思?”
他沒回答。他看著北邊的山,沉默了很久。“你父親來的時候,也帶著這塊玉佩。他也問我,這些字是什麽意思。我沒告訴他。”
“為什麽?”
“因為告訴他了,他就會知道。知道了,就會怕。怕了,就不會進去。不進去——”他看著我,“就不會有你。”
我愣住了。
“這些字,是你父親進去之後才刻上去的。他進去之前,玉佩上什麽都沒有。他進去了,沒出來。但玉佩出來了。上麵多了這些字。”
“誰刻的?”
“不知道。也許是天。也許是他自己。”將臣看著我,“你讀不懂,是因為你還沒進去。進去了,就讀懂了。”
他沒再說話。
隊伍繼續走。阿豪騎著電動車在前麵探路,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一團火。將臣走在隊伍左側,贏勾在右側,旱魃在後麵,後卿在前麵。我走在中間,背著保溫箱,手裏攥著玉佩。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阿豪從前麵衝回來,電動車騎得飛快,輪胎在碎石路上打滑。
“哥!前麵有東西!”
“什麽?”
“煙!黑色的!很多!”
我走到隊伍前麵。北邊的方向,礦山的方向,有一道黑色的煙柱升起來。很粗,很濃,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燒。
“歸墟教團。”後卿的聲音很輕,“他們先到了。”
“多少人?”我問。
“不知道。但很多。”他閉了一下眼睛,“至少有幾十個。”
隊伍亂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跑。老陳的鍋掉在地上,哐當一聲。劉三的鐵管攥得指節發白。
“別跑!”我喊,“跑了,就散了!散了,就活不了!”
隊伍停下來。老人站在原地看著我,女人抱著孩子看著我,男人握著鐵管看著我。老陳從地上撿起鍋,劉三把鐵管攥緊。
“哥,怎麽辦?”阿豪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跑。
“去礦山。”
“可是歸墟教團——”
“他們在礦山外麵。我們在礦山裏麵。裏麵比外麵安全。”
“你怎麽知道?”
“因為礦山下麵有洞。洞連著地下河。地下河通著外麵。他們堵了上麵,堵不了下麵。”
阿豪看著我,點了點頭。“行。哥,你說怎麽做就怎麽做。”
“你騎著電動車,帶著老人和孩子先走。到了礦山,找洞口。洞口在東邊,山腳下,有一排枯樹。枯樹下麵有個洞,不大,但人能鑽進去。”
“你呢?”
“我帶他們走。”
阿豪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哥,你又要一個人扛。”
“不是一個人。”我看了一眼將臣,看了一眼贏勾,看了一眼旱魃,看了一眼後卿,“有他們。”
阿豪沒再問了。他騎上電動車,帶著老人和孩子先走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天幕下越來越遠,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
隊伍繼續走。將臣走在最前麵,黑色的袍子在山風中飄動。贏勾走在最後麵,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牆。旱魃走在隊伍中間,掌心的火亮了一瞬。後卿走在我旁邊。
“你怕嗎?”他問。
“怕。”
“那你為什麽不跑?”
“因為跑了,他們就得死。”我看著前麵那些走不動的人,那些抱著孩子的人,那些拄著棍子的人,“他們死了,我活著,有什麽意義?”
後卿看著我,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進去的時候,沒人跟著。你進去的時候——”他看著前麵那些走不動的人,“有人跟著。”
他沒再說話。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礦山到了。山腳下有一排枯樹,樹幹灰白,像骨頭。阿豪站在樹下,熒光黃的製服在山風中飄。
“哥!洞口找到了!”
“進去!”
隊伍鑽進洞裏。洞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裏麵很暗,很潮,但很安靜。旱魃掌心的火亮了,照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
“下麵有地下河。”我說,“沿著河走,能通到山那邊。”
“你不走?”老陳看著我。
“不走。我還有事。”
“什麽事?”
“開門的事。”
老陳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認命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帶著某種期待的笑。“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想去開門。但他進去了,沒出來。你會出來嗎?”
“會。”
“為什麽?”
“因為有人等我出來。”我看著阿豪。
阿豪站在洞口,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一團火。“哥,我等你。”
“好。”
他鑽進洞裏。熒光黃的製服在黑暗中消失了。
隊伍都進去了。老人,女人,孩子,老陳,劉三。都進去了。洞口外麵隻剩下我,將臣,贏勾,旱魃,後卿。
“走吧。”我說。
“去哪?”將臣問。
“去開門。”
“你知道門在哪?”
“知道。在墓下麵。在石棺下麵。在——”我停了一下,“在天的屍體下麵。”
將臣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剛才。劉歸說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天的屍體就是門。門就是天的屍體。開門,就是開屍體。”
“怕嗎?”
“怕。但怕也要開。”
將臣沒再說話。他走在前麵,黑色的袍子在山風中飄動。贏勾跟在後麵,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動的塔。旱魃跟在後麵,掌心的火在黑暗中跳動。後卿走在我旁邊。
隊伍遠方,那道黑色的煙柱越來越粗,越來越濃。歸墟教團的人在燒東西。在燒什麽?不知道。但他們在燒。
“後卿。”
“嗯?”
“你說你三千年前問過將臣一個問題。真相和統治衝突的時候,怎麽選。”
“是。”
“我現在問你同樣的問題。你怎麽選?”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三千年前,我選了統治。我以為換個贏的人,世界就會變好。但世界沒變。周軍進了朝歌,做的第一件事和商軍一樣——殺人。殺了很多很多人。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被殺。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它在笑。它說——‘你看,換誰都是一樣。人類就是這樣。永遠改不了。’”
“現在呢?”
“現在——”他看著那道黑色的煙柱,“我想選真相。”
“為什麽?”
“因為你說過——也許不會變。也許這次不一樣。”他看著我,“我想看看,這次會不會真的不一樣。”
他走了。灰色的袍子在煙柱的陰影中飄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裏攥著玉佩。四枚,都在發熱。東邊的方向,那道黑色的煙柱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一根手指,指著天空。指著門的方向。
走吧。去開門。去找天的記憶。去關上那扇門。
我轉身,走向礦山。
身後,那道黑色的煙柱在暗紅色的天幕下越來越粗,越來越濃。歸墟教團的標誌。他們在等。等我去開門。等門開。等——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四枚,都在發熱。
快了。
走到洞口的時候,劉歸從裏麵鑽出來。他站在我麵前,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玉佩。第五枚。白色的,和月亮不一樣,是雪的白。“你父親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五枚玉佩湊齊了,門才能開。但開了門,你就得進去。進去了,不一定能出來。”他把玉佩遞給我。“你還要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