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歸。我父親的助手。三十年前跟著我父親一起開了那扇門。他站在那裏,白色的防護服在暗紅色的月光下泛著冷光,胸口的銜尾蛇標誌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圓。歸墟教團的人。但我父親的人。他說他等我很久了。等了三十年。
“你父親開門的時候,我站在他旁邊。”劉歸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嗓子被沙子磨過,“門開了,他進去了。我沒進去。”
“為什麽?”
“因為他讓我在外麵等。他說,如果他沒出來,就等一個人。等一個拿著四枚玉佩的人。”
“就是我。”
“就是你。”他看著我手裏的玉佩,“他讓我告訴你——門後麵不是歸墟。是天的屍體。”
天的屍體。將臣說過,天死了。五千年前就死了。死在涿鹿,死在自己設下的規則裏。他的屍體被封在門後麵,封了五千年。
“你父親進去之後,就沒出來。”劉歸的聲音更低了,“我等了三十年。等到黑袍人來了,等到歸墟教團來了,等到營地裏的人一批一批地走,一批一批地死。但我不能走。因為他說了,等人來。”
“那你現在等到了。”
“等到了。”他看著我,“你和你父親長得像。但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神在看門後麵,你的眼神在看門外麵。”
“有區別嗎?”
“有。看門後麵的人,想進去。看門外麵的人,想出來。”
他沒再說話。他轉身走進磚窯的黑暗裏,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站在磚窯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後卿站在我旁邊,灰色的袍子和夜色融為一體。
“你信他?”後卿問。
“不知道。”
“那你還來?”
“因為我需要知道。門後麵到底是什麽。”
後卿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想知道門後麵是什麽。但他想知道,是因為怕。你想知道,是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你不怕。”
他轉身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月光下飄了一下,飄向營地的方向。我跟著他走回去。阿豪在矮牆旁邊等我,手裏攥著金屬棍,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月光下像一盞快沒油的燈。
“哥,那個人——劉歸——他說的是真的嗎?”
“不知道。”
“那你還信他?”
“不信。但他說的有一句話是真的。”
“什麽話?”
“門後麵不是歸墟。是天的屍體。”
阿豪愣了一下。“天的屍體?天也會死?”
“會。五千年前就死了。”
“誰殺的?”
“他自己。”
阿豪沒再問了。他大概已經習慣了,跟著我這種瘋子,問太多會瘋得更厲害。
營地裏的人在走。老陳走在最前麵,背著鍋,手裏拎著勺子。劉三走在最後麵,手裏拿著一根鐵管,回頭看著營地。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棍子。二十個人,不,十九個。老趙走了,王姐跑了,張哥跑了。劉三留了,老陳留了,女人留了,孩子留了。他們往南走,往糧站的方向走。劉三認識路,老趙帶他去過。
“他們會活嗎?”阿豪問。
“也許。”
“那我們也走?”
“不走。”
“為什麽?”
“因為還有事沒做完。”
阿豪沒再問了。
營地裏空了。帳篷拆了,矮牆塌了,便利店的燈滅了。隻剩下集裝箱,還有地上那堆灰。旱魃燒的。贏勾砸的。將臣嚇跑的。曆史。活了五千年的曆史。
後卿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走遠的人。“你讓他們走,是因為怕他們死。”
“是。”
“那你為什麽不走?”
“因為我死了,他們也會死。”
後卿看著我,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怕自己死。你隻怕別人死。”
他沒再說話。
夜深了。暗紅色的月亮升到天頂,照在空蕩蕩的營地上,像是給每一粒沙都塗了一層血。阿豪靠著矮牆睡著了,金屬棍掉在地上,熒光黃的製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將臣站在集裝箱旁邊,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贏勾靠在矮牆上,抱著胳膊,打呼嚕。旱魃坐在角落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火已經滅了,但她的手指還在動,像是在撥什麽東西。
後卿沒有睡。他站在營地中央,看著天空。暗紅色的月亮掛在他頭頂,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你不睡?”我走過去。
“不睡。”
“你不困?”
“困。但不能睡。”
“為什麽?”
“因為睡著了,就會忘。”他看著我,“忘了太多東西。再忘,就不是我了。”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天空。月亮很紅,紅得像是從傷口裏掏出來的。
“後卿。”
“嗯?”
“你不當首領,是因為不想負責,還是因為不信任自己?”
他轉過頭看著我。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深。“你問我?”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當首領,是因為我不擅長。我的能力是記憶。能看到別人的記憶,能修改別人的記憶,能抹掉別人的記憶。但統治——”他停了一下,“統治不是記住。是忘記。忘記別人的痛苦,忘記別人的恐懼,忘記別人也是人。我做不到。”
“那你三千年前,為什麽背叛將臣?”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你問的問題,很疼。”
“你可以不回答。”
“不。我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三千年前,我背叛將臣,是因為我以為換個贏的人,世界就會變好。但世界沒變。周軍進了朝歌,做的第一件事和商軍一樣——殺人。殺了很多很多人。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被殺。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什麽聲音?”
“有人在笑。不是人的笑,是更古老的東西。它說——‘你看,換誰都是一樣。人類就是這樣。永遠改不了。’”
“你信了?”
“我信了。三千年前就信了。”他低下頭看著我,“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為什麽?”
“因為你。”他的聲音很輕,“你讓那些人走。你讓他們選。你不當首領,不命令他們,不替他們決定。你隻是——”他停了一下,“你隻是讓他們活。”
“活著就夠了?”
“夠了。”他看著我,“三千年前,沒人讓他們活。將臣在守門,贏勾在找戈,旱魃在燒城。我在——我在看。看著人死,看著人殺人,看著人被殺。沒人說‘你們走吧,去活’。你是第一個。”
他轉身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月光下飄了一下,飄向黑暗裏。
“後卿。”
他停下來。
“你知道嗎,三千年前,我問過將臣同樣的問題。”
他轉過頭看著我。
“什麽問題?”
“真相和統治衝突的時候,怎麽選。”
“他怎麽回答的?”
“他說——‘那我選擇真相’。”
後卿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某種釋然的笑。
“三千年了,”他說,“他還是沒變。”
他走了。灰色的袍子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營地中央。將臣在左邊,贏勾在右邊,旱魃在後麵,阿豪在旁邊。後卿在前麵。五個人,五種顏色。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四枚玉佩在掌心裏,四種顏色——白色、暗紅色、赤紅色、灰色。它們在發熱,像是在等我。等我去開門。等我去看門後麵的東西。等我去看天的屍體。
“哥。”阿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他站在矮牆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熒光黃的製服在月光下像一團火。
“你怎麽醒了?”
“沒睡。睡不著。”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哥,你在想什麽?”
“在想後卿說的話。”
“什麽話?”
“真相和統治衝突的時候,怎麽選。”
阿豪愣了一下。“這還用選?選真相啊。”
“為什麽?”
“因為統治是暫時的。今天你說了算,明天別人說了算。但真相——”他看著我,“真相是永遠的。挖出來了,就在那裏。誰說了算都沒用。”
我看著他。這個送外賣的,初中畢業,不懂考古,不懂曆史,不懂什麽真相和統治。但他說的那句話,比任何論文都清楚。真相是永遠的。挖出來了,就在那裏。誰說了算都沒用。
“阿豪。”
“嗯?”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他笑了。“跟你學的。你天天說那些大道理,聽多了,就會了。”
他沒再說話。他站在我旁邊,看著天空。暗紅色的月亮掛在天邊,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哥,天亮了。”
“沒有。天不會亮了。”
“那這是什麽?”
他指著東邊的地平線。那裏有一層光,不是紅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很薄,像是有人在天邊畫了一筆。
“也許是新的光。”我說。
“新的光?”
“嗯。沒見過的那種。”
阿豪看著那層白光,笑了。“那就等等看。”
他蹲下來,靠著矮牆,閉上眼睛。熒光黃的製服在晨風中飄了一下。
我站在營地中央。將臣在左邊,贏勾在右邊,旱魃在後麵,後卿在前麵。阿豪在旁邊。六個人,六種顏色。東邊的地平線上,那層白光越來越亮。不是紅色的,不是暗紅色的,不是赤紅色的——是白色的。新的光。
“後卿。”
他從黑暗裏走出來,灰色的袍子上沾著露水。
“嗯?”
“你說你問過將臣同樣的問題。真相和統治衝突的時候,怎麽選。他選了真相。所以你回來了。”
“是。”
“那如果有一天,我也要選。你會選什麽?”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三千年了,你是第一個讓我想再問一次的人。”
“問什麽?”
“問自己——這次會不會不一樣。”
他沒回答。他轉身走了。灰色的袍子在白光中飄了一下。
我站在營地中央。東邊的地平線上,那層白光越來越亮。天不會亮了。但也許,會有新的光。也許。
天亮的時候,劉歸從磚窯裏走出來。他站在我麵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我。紙已經泛黃了,邊緣發脆,摺痕很深。我開啟,是父親的字跡。“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的兒子來了。劉歸,把信給他。”信很短,隻有幾行字。“兒子,門後麵不是歸墟。是天的屍體。天的屍體裏,有一樣東西。找到它,你就能關上那扇門。那東西叫——”字跡到這裏斷了。後麵還有一行,但被什麽東西糊住了,看不清。暗紅色的,像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