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歸站在洞口,手裏托著那枚白色的玉佩。雪白的,和月亮不一樣,和血不一樣,是純粹的白。五枚。湊齊了。
“你父親說,五枚玉佩湊齊了,門才能開。但開了門,你就得進去。進去了,不一定能出來。”他把玉佩遞給我,“你還要去嗎?”
我接過來。五枚玉佩在掌心裏,白色、暗紅色、赤紅色、灰色、黑色。它們在發熱,像是在呼應什麽。
“去。”
劉歸看著我,沒再說話。他轉身鑽進洞裏,白色的防護服在黑暗中消失了。
我站在洞口,手裏攥著五枚玉佩。將臣在左邊,贏勾在右邊,旱魃在後麵,後卿在前麵。四個人,四種顏色。
“走吧。”我說。
洞很深。旱魃掌心的火照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石壁上是水痕,一層一層的,像是樹的年輪。陳序走在最前麵,腳步很穩。他蹲下來,手指按在石壁上,摸了摸那些水痕。
“這是地下河的水位線。一層就是一年。從這裏到最上麵那層,有三百多層。”他站起來,“這條地下河,至少存在了三百多年。”
阿豪跟在他後麵,熒光黃的製服上沾著灰。“哥,你怎麽看出來的?”
“水痕的顏色。最下麵的發黑,是老水痕。最上麵的發黃,是近幾年的。中間的顏色是漸變的,一層一層,像是樹的年輪。”
“年輪?石頭也有年輪?”
“有。水痕就是石頭的年輪。”
阿豪沒再問了。他大概已經習慣了,跟著這種瘋子,問太多會瘋得更厲害。
洞越來越寬。走了大概十分鍾,到了一個大廳。很大,比營地還大。石壁上有裂縫,風從裂縫裏灌進來,嗚嗚地響。地上有碎石,有灰,有骨頭。人骨。散落的,碎了的,發黑的。
“屍解仙。”贏勾蹲下來,撿起一塊骨頭,看了看,扔了,“低階的那種。沒腦子,隻會亂跑。”
“清理幹淨。”將臣說。
贏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
他走了。腳步聲在洞裏回蕩,越來越遠。然後有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碎石滾動的聲音,還有贏勾的罵聲:“三千年了,還是這麽不禁打!”
旱魃站在原地,掌心的火跳了一下。“他一個人行嗎?”
“行。”將臣說,“他是我們四個裏最好戰的。”
旱魃沒再說話。
營地裏的人開始安頓下來。老陳在角落裏生火,鍋架在石頭上,水從地下河打上來,煮開了,冒著白氣。女人抱著孩子坐在火邊,老人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劉三站在洞口,手裏攥著鐵管,看著外麵的方向。
“哥,這裏安全嗎?”阿豪問。
“不知道。”陳序蹲下來,手指按在地麵上,摸了摸那些碎石和灰,“但比上麵安全。”
“你怎麽知道?”
“因為這裏沒有屍解仙的新鮮痕跡。灰是老的,骨頭是幹的,碎石上沒有抓痕。說明這裏很久沒有東西來過了。”
“那以前來的東西呢?”
“被清理了。”他看了一眼贏勾消失的方向,“現在又被清理了一遍。”
阿豪沒再問了。
陳序站起來,走向角落裏的一具屍體。礦工的屍體,靠在石壁上,已經幹了,皮包著骨頭,像一根枯樹枝。他穿著藍色的工裝,胸口有個牌子,上麵的字看不清了。手裏攥著一樣東西,鐵製的,鏽得看不出形狀。
阿豪跟過來。“哥,這是誰?”
“礦工。死了很久了。”
“你認識?”
“不認識。但我想知道,他死之前看到了什麽。”
陳序蹲下來,伸出手,手指按在屍體的額頭上。玉佩亮了。白色的光,很弱,一閃一閃的,像是快沒電的燈。
黑暗湧上來。
礦道。很窄,很矮,頭頂是木頭支架,腳下是濕滑的石板。男人在跑,跑得很快,喘得很重。身後有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骨頭摩擦的聲音。很多骨頭,擠在一起,往這邊追。
“快跑!快跑!”
有人在喊,不是他,是前麵的人。他跟著跑,跑過一道彎,又一道彎。頭頂的木頭支架在響,嘎吱嘎吱,像是要塌。
“這邊!這邊有洞口!”
他看到了光。不是月光,是日光,白色的,很亮。他往光的方向跑,跑了三步,腳下一滑,摔倒了。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爬起來,身後的聲音更近了。骨頭摩擦的聲音,還有呼吸聲——很重,很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喘。
他不敢回頭。他往光的方向跑,跑了兩步,又摔倒了。這次爬不起來了。腿斷了,骨頭從褲腿裏戳出來,白森森的,帶著血。他趴在地上,看著那道光。很亮,很近,但夠不到了。
身後的聲音停了。不是走了,是到了。有什麽東西站在他後麵,在喘氣,在看他。他閉上眼睛。然後——
畫麵碎了。
陳序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地上。手心裏全是汗,玉佩的光滅了。
“哥!”阿豪扶住他,“你沒事吧?”
“沒事。”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他隻是個礦工。礦塌了,他被埋在裏麵。屍解仙追他,他摔斷了腿,沒跑出去。”
“他死了?”
“死了。死之前,看到光了。日光。很亮。”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那這裏安全嗎?”
“安全。礦塌了之後,洞口被堵住了。屍解仙進不來,他也出不去。後來洞口被水衝開了,但屍解仙已經不在這裏了。它們去了別的地方。”
“你怎麽知道?”
“因為地上沒有新的骨頭。灰是老的,碎石是舊的,抓痕是幹的。這裏很久沒有東西來過了。”
阿豪看著他,笑了。“哥,你是不是什麽都會?”
“我隻是讀的書比較多。”
“讀什麽書?”
“地質學。考古學。礦物學。還有——”他停了一下,“還有怎麽寫論文。”
阿豪笑得更開了。“論文?那種被否了三回的論文?”
“就是那種。”
“那種論文也能用上?”
“能。隻要寫過,就能用上。”
他沒再說話。他蹲下來,把礦工的眼睛合上。手指按在眼皮上,很輕,很慢。“你看到了光。夠了。”
他站起來。營地裏的人在忙。老陳在燒水,女人在哄孩子,老人靠在石壁上打瞌睡。劉三站在洞口,鐵管攥得緊緊的。阿豪站在他旁邊,熒光黃的製服在火光中像一團火。
將臣站在角落裏,閉著眼睛。贏勾從黑暗裏走出來,手上沾著灰。“清理完了。十幾隻,都是低階的那種。”
“有高階的嗎?”陳序問。
“沒有。但外麵有。”贏勾看著洞口的方向,“外麵有很多。在等。”
“等什麽?”
“等人出去。”
陳序沉默了一會兒。“他們不會進來?”
“不會。這裏是礦,下麵是空的。它們怕空的地方。”
“為什麽?”
“因為空的地方,沒有記憶。它們靠記憶找活人。沒有記憶的地方,它們就是瞎子。”
陳序看著贏勾。“你怎麽知道?”
“老大說的。”贏勾看了一眼將臣,“他什麽都知道。”
將臣睜開眼睛,看著陳序。“這裏安全。但隻是暫時的。它們在外麵等,等人出去。等得不耐煩了,就會進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那我們就等。”
“等什麽?”
“等人來。”
“誰?”
“該來的人。”
將臣沒再說話。他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像一尊雕塑。
營地裏安靜了。火在燒,水在開,孩子在睡。老陳蹲在火邊,看著鍋裏的水冒泡。女人抱著孩子,哼著歌,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老人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呼吸很慢。
阿豪蹲在陳序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哥,你說該來的人,是誰?”
“歸墟教團的人。”
“他們來幹什麽?”
“來開門。”
“門在哪?”
“在墓下麵。在石棺下麵。在天的屍體下麵。”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開門嗎?”
“開。”
“為什麽?”
“因為不開,他們也會開。開了,也許還能做點什麽。不開,什麽都做不了。”
阿豪看著他,笑了。“哥,你說話還是這麽專業。”
他沒再說話。
夜深了。洞裏的火光照在石壁上,影子在跳。陳序坐在角落裏,手裏攥著五枚玉佩。它們在發熱,像是在等什麽。等開門。等人來。等——
“哥。”阿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說,那個礦工——他死之前看到的光,是真的嗎?”
“真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的眼睛是睜著的。死了,還是睜著的。他在看那道光。看了很久。”
阿豪沒再問了。
洞外麵,風在吹。黑色的煙柱在暗紅色的天幕下越來越粗,越來越濃。歸墟教團的人在燒東西。在燒什麽?不知道。但他們在燒。在等人出去。等人開門。等——
陳序閉上眼睛。玉佩在掌心裏發熱。五枚,五種顏色。夠了。
天亮的時候,洞口外麵有聲音。不是風,是腳步聲。很多人,很重,很快。
“來了。”將臣睜開眼睛。
陳序站起來。五枚玉佩在掌心裏,五種顏色,五種溫度。
“走吧。”
“去哪?”阿豪問。
“去開門。”
“現在?”
“現在。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走向洞口。將臣跟在後麵,贏勾跟在後麵,旱魃跟在後麵,後卿跟在後麵。阿豪跟在最後麵,手裏攥著金屬棍,熒光黃的製服在火光中像一團火。
洞外麵,暗紅色的天幕下,站著很多人。黑袍子,銜尾蛇,火把。他們看著洞口,看著陳序,看著他手裏的玉佩。
“鑰匙齊了。”有人喊,“開門!”
陳序站在洞口,看著那些人。五枚玉佩在掌心裏,五種顏色,五種溫度。夠了。
“開門。”他說。
他走向墓坑。身後,礦洞裏的人在看他。老陳端著鍋,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棍子。劉三站在洞口,鐵管攥得緊緊的。“哥!”阿豪在後麵喊。陳序停下來。“我等你回來!”“好。”他走了。暗紅色的天幕下,五枚玉佩在掌心裏發著光。墓坑到了。門在下麵。天的屍體在下麵。他父親在下麵。他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