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勾走了。我站在營地裏，看著那些在動的人。三十七個。不，三十二個。少了五個。還會更少。直到門開。阿豪跑過來，氣喘籲籲，熒光黃的製服上沾著泥。“哥，東邊那五個人，真的都處理了？”
“贏勾說的。”
“那王姐呢？”
“不知道。”
阿豪看著東邊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哥，王姐是內鬼？”
“嗯。”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她帶回來的那袋麵粉，上麵的石灰是她自己撒的。”
“為什麽？”
“為了製造恐慌。讓人以為沒吃的了。人一慌，就容易聽別人的話。”
“誰的話？”
“歸墟教團的話。”
阿豪攥緊了手裏的金屬棍。“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找證據。”
“什麽證據？”
“證明王姐是內鬼的證據。證明歸墟教團每週都來帶走人的證據。證明——”我看著他，“老趙知道，但沒阻止的證據。”
阿豪的臉色變了。“哥，你要動老趙？”
“不動他。但要讓他知道，我知道了。”
“那他要是不認呢？”
“不認，就給他看證據。”
“證據在哪？”
“在人的記憶裏。”
阿豪愣了一下。“記憶？怎麽拿出來？”
“我有辦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巡邏。幫我盯著劉三。他見過黑袍人，他知道每週什麽時候來人。他腦子裏的東西，就是證據。”
“你怎麽拿出來？”
“你別管。”
他看著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哥，你說怎麽做就怎麽做。”他跑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晨光裏像一團火。
我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在動的人。三十二個。不，三十一個。做飯的老陳蹲在灶台旁邊，捂著肚子，臉色發白。他昨天就沒吃東西。今天也沒有。麵粉上有石灰，吃不了。倉庫裏沒東西了。老趙在喝水，光喝水。
我走向老陳。“陳叔，你今天吃東西了嗎？”
“沒。”他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沒東西吃了。麵粉壞了，罐頭吃完了，就剩幾包餅幹，都留給小孩了。”
“昨天誰去翻的倉庫？”
“王姐。她帶回來一袋麵粉，但上麵有石灰，吃不了。”
“王姐還帶了什麽回來？”
“沒了。就那袋麵粉。”他看著我，“陳序，營裏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您歇著。”
我站起來，走向劉三。他蹲在矮牆根底下，抽煙。煙是自己卷的，報紙裹著幹碎的煙葉，燒起來有一股辛辣的氣味。
“劉三，問你個事。”
“什麽事？”他沒抬頭。
“昨天王姐去翻倉庫，你也去了？”
“去了。”
“翻到什麽了？”
“麵粉。就那袋麵粉。”
“沒了？”
“沒了。”他吸了一口煙，“倉庫早就空了。上個月還能翻出幾罐罐頭，這個月什麽都翻不出來了。”
“上個月誰去翻的？”
“張哥。”
“張哥翻到了什麽？”
“罐頭。餅幹。還有——”他停了一下。
“還有什麽？”
“還有一箱酒。”他掐滅煙頭，“張哥說，酒是他自己的，不交公。我們沒說什麽。張哥是巡邏隊的頭，得罪不起。”
“那箱酒呢？”
“不知道。張哥走了，酒大概也帶走了。”
我看著他。“劉三，你見過黑袍人嗎？”
他的手抖了一下。煙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沒見過。”
“真沒見過？”
“真沒見過。”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陳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劉三見過黑袍人。他知道每週什麽時候來人，知道來的人長什麽樣，知道他們帶走誰。他什麽都知道。但他不說。因為說了，下一個被帶走的就是他。
我走到集裝箱後麵。將臣站在那裏，黑色的袍子和鐵皮幾乎融為一體。
“我需要看他的記憶。”我說。
“活人的記憶，你看不到。”
“後卿能看到。”
“後卿能看到，但他不會幫你。”
“為什麽？”
“因為那是他的能力。他的能力，隻能他自己用。”將臣看著我，“你可以問他。但他答不答應，是他的事。”
後卿站在營地邊緣，灰色的袍子在晨風中飄動。他在看那些在哭的人。
“後卿。”
他轉過頭看著我。
“幫我個忙。”
“什麽忙？”
“看一個人的記憶。”
他沉默了一會兒。“活人的？”
“活人的。”
“看了之後呢？”
“看了之後，你就知道營裏發生了什麽。知道誰在搞鬼，知道誰在等人來，知道——”我看著他，“知道誰該燒。”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讓我看記憶，是為了知道誰該躲。你讓我看記憶，是為了知道誰該死。”
“不是該死。是該燒。”
他嘴角動了一下。“有區別嗎？”
“有。該死的人，死了就完了。該燒的人，燒了之後，別人就敢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旱魃從角落裏抬起頭看他，久到贏勾從東邊回來靠在矮牆上等著。久到阿豪巡邏回來站在我旁邊，手裏的金屬棍攥得指節發白。
“看誰？”後卿終於開口了。
“劉三。”
後卿走向劉三。劉三蹲在矮牆根底下，又點了一根煙。看到後卿走過來，他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褲子上，燙了一個洞。
“你叫劉三？”後卿蹲在他麵前。
“是……是。”
“別怕。我問你幾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見過穿黑袍子的人嗎？”
劉三的臉白了。“沒——”
“別撒謊。”後卿的聲音很輕，但劉三的身體僵住了。他的眼睛看著後卿的眼睛，像是被什麽東西釘住了。
“見過。”劉三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平，像是在說夢話，“每週三晚上，東邊的磚窯裏。黑袍人站在那裏，等人來。”
“等誰？”
“等我們。營裏的人。送人過去。”
“送誰？”
“老趙選的人。老弱病殘。不能幹活的人。不聽話的人。”劉三的眼睛直直的，瞳孔裏沒有光，“送過去的人，回不來了。”
“黑袍人給什麽？”
“給吃的。罐頭，餅幹，麵粉。夠營裏吃一週。”
“老趙知道？”
“知道。是老趙選的人。”
“他為什麽這麽做？”
“因為黑袍人說，隻要送人過去，就不打營地。不打營地，剩下的人就能活。”
後卿站起來。劉三的眼睛眨了一下，恢複了正常。他低頭看著自己褲子上的煙灰洞，愣了很久。“我……我剛才說了什麽？”
“沒什麽。”後卿轉身走了。
劉三蹲在矮牆根底下，手指在發抖。煙頭掉在地上，滅了。
後卿走回來，站在我麵前。“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
“證據夠了？”
“夠了。”
“那你打算怎麽做？”
“先讓營裏的人知道。”
“怎麽讓？”
我看向阿豪。“阿豪，幫我個忙。”
“什麽忙？”
“把剛才的話，傳出去。讓營裏的人都知道——每週三晚上，東邊的磚窯裏，黑袍人在等人。老趙選人，送過去。送過去的人，回不來。黑袍人給吃的。罐頭，餅幹，麵粉。夠吃一週。”
阿豪的臉色變了。“哥，你這是——”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了，才能選。是繼續等死，還是——”
“還是什麽？”
“還是活。”
阿豪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把金屬棍別在腰帶上，深吸了一口氣。“行。哥，我去傳。”
“不怕？”
“怕。”他咧嘴笑了，但笑容裏有東西在抖，“但你說了，怕也要做。”
他走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晨光裏像一團火，在那些灰撲撲的人影中，是唯一的顏色。
我看著他的背影。後卿站在我旁邊，也看著。
“他會死。”後卿的聲音很輕，“傳話的人，第一個死。”
“我知道。”
“那你還讓他去？”
“因為他傳的話，是活的。他死了，話還活著。話活著，人就敢活了。”
後卿看著我，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不敢讓人死。你隻怕人死得沒意義。”
他沒再說話。
營地裏開始有聲音了。不是壓著嗓子的那種，是正常的聲音——有人在問，有人在答，有人在吵。阿豪的聲音從人群裏傳出來，很響，很亮，像是在喊一個等了很久的訊息。
“每週三晚上！東邊的磚窯裏！黑袍人在等人！老趙選人送過去！送過去的人回不來！黑袍人給吃的！罐頭！餅幹！麵粉！夠吃一週！”
聲音在營地上空回蕩。矮牆後麵的人在聽，便利店裏的人在聽，住宿區裏的人在聽。老趙也在聽。他站在便利店的門口，手裏端著水杯，水是涼的，杯壁上有幹涸的痕跡。
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聽著阿豪的聲音在營地裏一遍一遍地響。
“每週三晚上！東邊的磚窯裏——”
“夠了。”老趙開口了。
阿豪停下來。營地裏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看老趙。
老趙站在門口，水杯還端在手裏。他的臉在晨光裏灰白得像紙。
“是真的。”他說。
營地裏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風從矮牆上麵吹過去的聲音。
“黑袍人每週三來。我選人送過去。送過去的人，回不來。黑袍人給吃的。罐頭，餅幹，麵粉。夠營裏吃一週。”
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轉過身，看著營裏的人。
“你們想走，可以走。想留，可以留。想打，可以打。但不管選什麽——”他停了一下，“別讓孩子死。”
他走進便利店。門關上了。
營地裏的人在說話，在吵，在哭。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抱孩子，有人在罵。阿豪站在人群中央，熒光黃的製服在灰撲撲的人影中像一團火。
我走向他。
“哥，我傳了。”
“聽到了。”
“老趙認了。”
“聽到了。”
“那接下來呢？”
我看著營地裏的人。有人在往東走，有人在往西走，有人在原地站著，不知道該往哪走。三十二個人。不，三十一個。做飯的老陳還蹲在灶台旁邊，沒走。他走不動。
“接下來，”我說，“等人來。”
“等誰？”
“等該來的人。”
阿豪看著我，沒再問了。
後卿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在走的人，看著那些在留的人，看著那些不知道該往哪走的人。
“三千年了。”他的聲音很輕，“還是這樣。有人走，有人留，有人不知道該往哪走。”
“那你呢？”我看著他，“你走還是留？”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我走過了。三千年前就走過了。這次——”他看著營地裏那些留下的人，“這次我留。”
他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晨風中飄了一下。
我站在營地中央。將臣在左邊，贏勾在右邊，旱魃在後麵，後卿在前麵。四個人，四個方向。營地裏的人在走，在留，在不知道該往哪走。
阿豪站在我旁邊，熒光黃的製服在灰撲撲的人影中像一團火。
“哥，他們會回來嗎？”
“誰？”
“走的人。”
“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我們還等嗎？”
“等。”
“等什麽？”
“等他們知道，走也走不遠。”
他沒再說話。
月亮落了。天亮了。暗紅色的光變成了灰白色。
週三。還有三天。
天黑的時候，老趙找到我。他站在集裝箱後麵，手裏端著一杯水，水還是涼的。“你讓阿豪傳的那些話，是真的。”“我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黑袍人週三來，不隻是為了帶人走？”“還為了什麽？”“還為了等人來。等一個能開門的人。”他看著我，“那個人就是你。黑袍人知道。王姐知道。營裏的人，很快也會知道。”他喝了口水。“你打算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