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站在集裝箱後麵，手裏的水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黑袍人週三來，不隻是為了帶人走。還為了等人來。等一個能開門的人。”他看著我，“那個人就是你。”我把玉佩攥緊了，沒說話。“黑袍人知道。王姐知道。營裏的人，很快也會知道。”他喝了口水，“你打算怎麽辦？”
“讓他們知道。”
老趙看著我，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怕人知道。你隻怕人知道得太晚。”他走了。水杯放在集裝箱上，裏麵的水是涼的，沒喝完。
天亮的時候，營地裏的人比昨天更少了。走了一些，留了一些，還有一些在收拾東西，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阿豪站在矮牆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看著那些在收拾東西的人。“哥，他們要走。”
“讓他們走。”
“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知道。”
“那我們還等什麽？”
“等人走完。”
阿豪看著我，沒再問了。
到中午的時候，營地裏剩下不到二十個人。老弱病殘，走不動的，不想走的，不知道該往哪走的。做飯的老陳還在，灶台裏的火滅了，沒有東西煮了。劉三蹲在矮牆根底下抽煙，煙是自己卷的，報紙裹著幹碎的煙葉，燒起來有一股辛辣的氣味。幾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住宿區的門口，孩子在哭，她們沒哭。幾個老人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天空。暗紅色的，像隔了一層血。
老趙站在便利店的門口，手裏端著水杯。水是涼的，杯壁上有幹涸的痕跡。他看了我一眼。“你說吧。”
“在這說？”
“在這說。讓所有人都聽到。”
我走到營地中央。將臣站在我左邊，贏勾站在右邊，旱魃在後麵，後卿在前麵。阿豪站在矮牆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營裏的人都在看。
“老趙和歸墟教團有交易。”我說。營地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風從矮牆上麵吹過去的聲音。“每週三晚上，東邊的磚窯裏，黑袍人在等。老趙選人送過去。送過去的人，回不來。黑袍人給吃的。罐頭，餅幹，麵粉。夠營裏吃一週。”
老趙站在門口，沒說話。
“劉三見過黑袍人。”我說。劉三的手抖了一下，煙頭掉在地上。“上週三，他送人去的磚窯。送了三個人。一個老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老人姓張，七十二歲，腿腳不好，走不了路。女人姓李，三十歲，發燒燒了三天，沒人管。孩子三歲，是李家的。三個人都沒回來。”
劉三的臉白了。“我……我是被逼的——”
“我知道。”我看著他，“你不是內鬼。你是被逼的。內鬼是王姐。她跑了。”
營地裏有人哭。是李家的親戚，女人抱著孩子，哭得喘不上氣。
“老趙知道。”我說。所有人都看向老趙。他站在門口，水杯還端在手裏。“他知道黑袍人每週三來，知道送過去的人回不來，知道王姐是內鬼。他知道，但沒阻止。”
“為什麽？”有人問。
“因為黑袍人說，隻要送人過去，就不打營地。不打營地，剩下的人就能活。”
“那你現在為什麽說出來？！”有人喊，“說出來，黑袍人就不來了？不打我們了？”
“會來。會打。但你們知道了。知道了，就能選。”
“選什麽？”
“選是繼續等死，還是活。”
“怎麽活？拿什麽活？！”那個人衝過來，站在我麵前，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是屍解仙抓的，還沒好利索。“黑袍人週三就來！我們沒吃的！沒槍！沒人！你拿什麽活？！”
“拿他們。”我指了指將臣。將臣站在我左邊，黑色的袍子在風中一動不動。那個人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
“他是什麽人？”
“他不是人。是曆史。活了五千年的曆史。”
“五千年？”那個人笑了，笑聲在營地裏回蕩，像是骨頭在磨，“五千年有什麽用？能擋住黑袍人？能擋住那些從地裏爬出來的東西？能——”
“能。”將臣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很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個人不笑了。
營地裏安靜了。
老趙站在門口，看著將臣。“你見過歸墟？”他問。
將臣看著他。“見過。”
“什麽時候？”
“五千年前。涿鹿。”
“它長什麽樣？”
將臣沉默了一會兒。“像一麵鏡子。照出來的，是你最怕的東西。”
老趙的手抖了一下。水杯掉在地上，碎了。水灑了一地，涼的，沒喝完。他蹲下來撿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地上，暗紅色的，和月亮一個顏色。
“你怕什麽？”我問他。
他沒抬頭。“怕開門。”
“那你為什麽還幫他們開門？”
“因為不開，他們也會開。開了，也許還能活幾個。不開，全都得死。”他抬起頭看著我，手指上的血還在流，“你父親當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他說——‘不開，也許能多活幾年。’我說——‘多活幾年有什麽用？最後還不是得死？’他沒回答。走了。走了三十年。現在你來了。你會怎麽回答？”
我看著老趙。他蹲在地上，手指在流血，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裏像幹裂的河床。“多活幾年，也許就能找到辦法。”
“什麽辦法？”
“不知道。但多活幾年，就多幾年找的時間。”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冷，硬，沒有弧度。“你和你父親說的一樣。他也說多活幾年，也許就能找到辦法。但他沒找到。找了三十年，什麽都沒找到。”
“他找到了。”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四枚玉佩，“他找到了鑰匙。找到了守門的人。找到了我。”
老趙看著玉佩，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麽辦？”
“先把你送走。”
他愣了一下。“送我走？”
“你在這裏，營裏的人不敢留。你走了，他們才能選。”
“選什麽？”
“選是繼續等死，還是活。”
他站起來，手指還在流血，但他沒管。“你要我走？”
“是。”
“去哪？”
“往南走。南邊有個鎮子，鎮上有個糧站。糧站下麵有地窖，地窖裏有吃的。夠二十個人吃一個月。”
“你怎麽知道？”
“我在報告裏看到的。三十年前的報告。你寫的。”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笑容裏少了點冷，多了點別的東西。“你連這個都記得。”
“記得。”
他轉身走進便利店。出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包，帆布的，洗得發白。他走到營地中央，看著那些留下的人。“我走了。你們留。想走的，可以跟我走。想留的，可以留。不管選什麽——”他停了一下，“別讓孩子死。”
他走了。幾個親信跟著他，拎著包，扛著袋子，頭也不回。劉三蹲在矮牆根底下，看著老趙的背影，沒動。
“你不走？”我問他。
“不走。”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走了，誰還債？”
他沒再說話。
營地裏剩下的人不多。做飯的老陳，劉三，幾個女人，幾個老人，幾個孩子。還有阿豪。他站在矮牆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看著老趙消失的方向。
“哥，他能活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麽讓他走？”
“因為他留在這裏，會死。”
“不留就不會死？”
“不留，也許能多活幾年。多活幾年，也許就能找到辦法。”
阿豪看著我，笑了。“哥，你說話還是這麽專業。”
他走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晨光裏像一團火。
我站在營地中央。將臣在左邊，贏勾在右邊，旱魃在後麵，後卿在前麵。阿豪在矮牆旁邊。劉三在抽煙。老陳在生火。女人在哄孩子。老人在看天空。
二十個人。不，十九個。老趙走了。
“後卿。”
“嗯？”
“幫我個忙。”
“什麽忙？”
“看著他們。”
“看著誰？”
“留下的人。”
他看著我。“你不看著？”
“我要去開門。”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父親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他要去開門。去了，就沒回來。”
“我會回來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有人等我回來。”我看著阿豪的方向。熒光黃的製服在晨光裏像一團火，在那些灰撲撲的人影中，是唯一的顏色。
後卿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走的時候，沒人等他。”
他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晨風中飄了一下，飄向那些留下的人。
我轉身走向墓坑。將臣跟上來，贏勾跟上來，旱魃跟上來。
“哥！”阿豪在後麵喊。我停下來。
“我等你回來！”他站在矮牆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一盞燈。
“好。”
我走了。身後，營地在暗紅色的天光下像一座孤島。二十個人。不，十九個。老趙走了。王姐跑了。張哥跑了。劉三留了。老陳留了。女人留了。孩子留了。他們在等。等週三，等黑袍人，等門開。等我回來。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四枚，都在發熱。週三。還有兩天。
走到墓坑的時候，後卿從後麵追上來。“你讓我看著的人，有一個人不太對。”他停了一下，“劉三。他不是內鬼。但他知道的事情，比內鬼還多。他知道門後麵是什麽。知道開門之後會發生什麽。知道——”他看著我，“知道你為什麽能開門。”我停下來。“他是什麽人？”“他說他叫劉三。但他不叫劉三。”後卿的聲音很輕，“他叫劉歸。是你父親的助手。三十年前，跟著你父親一起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