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卿的話讓我心裏一沉。東邊的磚窯裏,有一個人在等。等了三十年。不是老趙,是另一個人。“等誰?”我問。
“等你。”後卿看著我,“那個人說,你父親告訴他,你會來。三十年前就說了。”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他沒說名字。隻說了一句話——‘鑰匙來了,門才能開。’”
“他想開門?”
“不知道。他沒說。”後卿轉身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著東邊的方向。天黑了,暗紅色的月光照在曠野上,那座磚窯像一顆爛掉的牙,黑乎乎地戳在地平線上。有人在裏麵等了三十年。等我。“現在不去。”我說。
“為什麽?”
“因為營地裏還有事。”
後卿沒再問,走了。
營地裏比白天更安靜了。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那種壓著聲音的安靜——說話的人壓著嗓子,走路的人壓著腳步,連呼吸都壓著。像是在怕什麽。
“哥。”阿豪從矮牆後麵探出頭,壓低聲音,“王姐在找你。”
“在哪?”
“集裝箱後麵。她說有東西給你看。”
我繞到集裝箱後麵。王姐蹲在地上,麵前擺著一個編織袋,裏麵裝著半袋麵粉。她看到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看這個。”她把編織袋的口子拉開。
麵粉上麵有一層東西。不是麵粉,是粉末,灰白色的,很細,像是石灰。
“哪來的?”
“物資組今天翻出來的。在營地東邊的廢墟裏,一個地窖。”她看著我,“那個地窖,上個月翻過。空的。”
“誰去翻的?”
“張哥的人。”
“張哥走了。”
“對。張哥走了,但他的人還在。”她把編織袋的口子紮起來,“這個麵粉,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的。放麵粉的人,想讓我們以為還有吃的。”
“實際上呢?”
“實際上,倉庫裏已經沒東西了。今天翻了一整天,就翻出這半袋麵粉。上麵還撒了石灰,吃不了。”
“誰放的石灰?”
“不知道。但放石灰的人,不想讓我們吃這東西。”她看著我,“陳序,營地裏有人在搞鬼。不是老趙,是別的人。”
“你怎麽知道不是老趙?”
“因為老趙也想吃。他今天一整天沒吃東西,光喝水。你看他的臉——”她朝便利店的方向努了努嘴,“瘦了。”
“那他為什麽不讓人去弄吃的?”
“因為他的人不夠。張哥走了,帶走了一半巡邏隊的人。剩下的人,不敢出去。”
“怕什麽?”
“怕外麵的東西。也怕營裏的人。”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在傳,說下週會有事。大事。說營裏的人,有一半要死。”
“誰在傳?”
“不知道。但傳話的人,知道很多事情。知道下週有人要來,知道要送十個人走,知道——”她看著我,“知道你把那四個東西帶回來了。”
“他們不是東西。”
“我知道。但他們不知道。”她站起來,“陳序,你小心點。營裏有人在盯著你。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他們白天在看你,晚上也在看你。看你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回來,和誰說話。”
她走了。編織袋留在原地,半袋麵粉,上麵撒著石灰,吃不了。
我蹲下來,開啟編織袋。麵粉是真的,不是摻的。石灰也是真的,灑在麵粉上麵,薄薄的一層,像是有人故意倒上去的。不想讓人吃。為什麽不想讓人吃?因為沒有吃的,人就會慌。人一慌,就容易聽別人的話。別人的話——誰的話?
我站起來,走向住宿區。營地的住宿區是幾間打通了的辦公室,用布簾隔成一間一間的。布簾後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但能聽到。
“聽說了嗎?下週要送十個人走。”
“送哪?”
“不知道。但送走的人,回不來了。”
“誰說的?”
“張哥說的。走之前說的。”
“張哥都走了,他的話還能信?”
“就是因為走了,纔可信。他沒必要騙我們。”
對話停了。布簾掀開,一個人走出來。四十多歲,瘦,臉上沒什麽肉,眼睛很小。是劉三。老趙的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序,還沒睡?”
“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你要不要?”
“不抽。”
“不抽好。對身體不好。”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暗紅色的月光下像血霧,“你帶回來的那四個人,看著挺嚇人的。”
“他們不嚇人。”
“是嗎?”他看著我,“那個高個子的,今天在東邊轉了一天。像是在找什麽。”
“他在找東西。他自己的東西。”
“找到了嗎?”
“沒有。”
“可惜。”他掐滅煙頭,“找東西這種事,得趁早。晚了,就被別人拿走了。”
他走了。布簾在他身後落下。
我站在走廊裏。劉三的話裏藏著東西。他在說贏勾的戈。他知道有人在找那件兵器。他知道是誰在找。他甚至知道——那件兵器在哪。
我回到集裝箱後麵。將臣站在那裏,黑色的袍子和夜色融為一體。
“你聽到了?”我問。
“聽到了。”
“劉三是內鬼?”
“不是。他是餌。”
“餌?”
“有人放他出來的。讓你看到他,聽到他說話。讓你以為他是內鬼。”將臣看著我,“真正的內鬼,不會讓你看到。”
“那真正的內鬼在哪?”
“在你身邊。”他的聲音很平,“在看著你的人身邊。在知道你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回來、和誰說話的人身邊。”
王姐。她在看著我。從第一天就在看。她知道我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回來,和誰說話。她知道很多事情。知道老趙不吃東西,知道張哥的人還在營裏,知道麵粉上有石灰——石灰是她發現的。地窖是她去翻的。麵粉是她帶回來的。石灰——也可能是她撒的。
“你在想什麽?”將臣問。
“在想誰是內鬼。”
“想到了?”
“想到了。但不確認。”
“那就去確認。”
“怎麽確認?”
“用你的能力。”他看著我,“你不是能看到死人的記憶嗎?”
“那是死人。活人看不到。”
“那就不看活人。”他看了一眼地上那袋麵粉,“看麵粉。”
我愣了一下。麵粉。上麵有石灰。石灰上有人手的痕跡——指紋,掌紋,還有袖口擦過的痕跡。袖口是藍色的,棉布的,沾著油漬。營地裏穿藍色棉布衣服的人隻有兩個。一個是老趙。一個是王姐。老趙沒碰過麵粉。他在便利店待了一整天,隻喝水。王姐碰過。她把麵粉從地窖裏揹回來,把石灰撒上去,把編織袋的口子紮起來,然後來找我。
為什麽?為什麽要把石灰撒在麵粉上?為什麽要把不能吃的麵粉帶回來?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集裝箱後麵,讓我看到這袋麵粉?
因為她在製造恐慌。她在告訴我——營地裏沒吃的了,有人在搞鬼,老趙靠不住。她在讓我懷疑老趙,懷疑劉三,懷疑所有人。除了她。
“王姐是內鬼。”我說。
將臣沒說話。
“你知道?”
“猜的。”他看著便利店的窗戶,“老趙也知道。”
“他知道?那他為什麽不——”
“因為他需要證據。也需要時間。”將臣看著我,“你也是。”
我站在集裝箱後麵。地上那袋麵粉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上麵的石灰像一層骨灰。王姐是內鬼。她從一開始就在看著我。看我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回來,和誰說話。她在等。等我把鑰匙找齊,等我把門開啟,等人來。十個人。二十個。更多。
“我要去找老趙。”我說。
“現在?”
“現在。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走向便利店。門開著,老趙坐在收銀台後麵,麵前擺著一杯水。水是涼的,杯壁上有幹涸的痕跡。
“你知道王姐是內鬼。”我站在門口。
他沒說話。
“你知道她在麵粉上撒石灰,在營裏傳話,在製造恐慌。你知道她在等人來。你知道她等的是誰。”
他還是沒說話。
“你知道,為什麽不阻止?”
他抬起頭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瘦得隻剩骨頭,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因為我需要她等人來。”
“為什麽?”
“因為等人來的人,也知道一些事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比如,什麽時候來。來多少人。來的人裏麵,誰是領頭的。來的人裏麵,誰是——”他放下水杯,“誰是能說話的人。”
“你想和來的人說話?”
“不是我想。是你想。”他看著我,“你不想殺人。你隻想救人。但人不是救出來的。是談出來的。談,就要有能談的人。王姐知道誰是能談的人。”
“所以她不能動。”
“對。她不能動。”他站起來,“但她可以看。看著她等的人來。看著你和那些人談。看著你——”他停了一下,“看著你做你父親沒做到的事。”
他走了。便利店的燈滅了。我站在門口,手裏攥著那四枚玉佩。
王姐是內鬼。老趙知道。將臣知道。我也知道。但我們都不能動她。因為她等人來。等那些該來的人。等那些該燒的人。等那些——也許能談的人。
我走回集裝箱後麵。將臣還站在那裏。
“你知道王姐是內鬼,從什麽時候開始?”
“從第一天。”他看著我,“她看你的眼神不對。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東西的眼神。你在她眼裏,不是人。是鑰匙。”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
“因為說了,你會怕。怕了,就會躲。躲了,就找不到答案。”他轉身走了,“你父親當年就是這樣。怕了,躲了,躲了三十年。什麽答案都沒找到。”
我站在集裝箱後麵。阿豪從矮牆那邊跑過來,手裏攥著金屬棍。
“哥,王姐走了。”
“走了?去哪了?”
“東邊。往磚窯的方向去了。一個人。”
“什麽時候走的?”
“剛才。你去找老趙的時候。”
我看著東邊的方向。暗紅色的月光照在曠野上,那座磚窯像一顆爛掉的牙,黑乎乎地戳在地平線上。王姐去了那裏。她在等人來。等那些該來的人。等那些該燒的人。等那些——
“阿豪。”
“嗯?”
“幫我個忙。”
“什麽忙?”
“去找贏勾。告訴他,東邊有人來了。”
“多少人?”
“不知道。但來了,就不能讓他們走。”
阿豪看著我,點了點頭。他跑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月光下像一團火,消失在矮牆後麵。
我看著東邊的方向。暗紅色的月亮掛在天邊,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磚窯裏有人在等。等了三十年。不是我父親。是另一個人。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在等鑰匙來。等門開。等——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四枚,都在發熱。
快了。
天亮的時候,贏勾回來了。他的袍子上有血,不是他的。“東邊來了多少人?”我問。“五個。都處理了。”他的聲音很平,“但有一個跑了。跑的時候說了句話——‘門開了,你們都得死。’”我看著東邊的方向。磚窯還在,黑乎乎的,像一顆爛掉的牙。王姐沒有回來。她等的人來了,又跑了。但她還在等。等下一次。等更多的人。等門開。“贏勾。”“嗯?”“下次別讓任何人跑掉。”“好。”他走了。我站在營地裏,看著那些在動的人。三十七個。不,三十二個。少了五個。還會更少。直到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