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站在便利店的門口,看著將臣。
他不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是在看一個他等了很久的人。
“後卿,”老趙的聲音很平,“你父親說,後卿是最危險的一個。因為他什麽都記得。什麽都記得的人,最容易背叛。”
後卿站在我身後,沒說話。灰色的袍子在晨風中一動不動。
“你父親還說了什麽?”我問。
“他說,如果後卿醒了,看著他。別讓他再走老路。”
“什麽老路?”
“背叛的路。”老趙看著我,“但你父親也說——也許這一次,他不會了。”
他轉身走進便利店。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後卿站在我身後,還是沒說話。
“你聽到了?”我問。
“聽到了。”
“你父親說的——‘也許這一次不會了’——你覺得呢?”
後卿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三千年前,我也以為不會了。但後來還是——”
他沒說完。
“那是三千年前。”我說,“現在是現在。”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你說話的語氣,和你父親一樣。”
“哪裏一樣?”
“都讓人覺得,也許這一次真的不一樣。”
他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晨光中飄了一下,消失在矮牆後麵。
營地裏的人開始動了。物資組的人翻東西,巡邏隊的人換崗,做飯的人燒火。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但所有人都在看——看將臣,看贏勾,看旱魃,看後卿。四個從石棺裏走出來的人,站在營地裏,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掉下來的。
“陳序,”王姐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帶回來的這些都是什麽人?”
“我的……合作夥伴。”
她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合作夥伴。行。”她沒再問,轉身走了。
將臣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他的黑色袍子在晨光中一動不動,像是用鐵鑄的。老趙從便利店裏走出來,手裏端著水杯,看到將臣,腳步停了一下。
將臣看著他。
老趙端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落在台階上。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是有意的,是本能的——像是看到了什麽讓他害怕的東西。
“老趙,”我開口了,“你沒事吧?”
“沒事。”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隻是沒睡好。”
他轉身走進便利店。門又關上了。
阿豪從人群裏擠出來,熒光黃的製服在晨光裏很紮眼。他跑到我麵前,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幾遍,然後咧嘴笑了。“哥!你回來了!我擔心死了!”
“我沒事。”
“你手上怎麽有血?”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有幾道劃痕,不深,血已經幹了。大概是鑽暗渠的時候刮的。“皮外傷。沒事。”
“有吃的嗎?”我問。
“有!我給你留了一份!”他轉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哥,你那個朋友——黑衣服那個——他吃不吃?”
“他不吃東西。”
“那紅衣服那個呢?”
“也不吃。”
“灰衣服那個?”
“也不吃。”
“那高個子那個——”
“贏勾,你吃不吃?”
贏勾站在矮牆旁邊,抱著胳膊,閉著眼睛。聽到我問他,睜開一隻眼。“不吃。死人不用吃東西。”
阿豪愣了一下。“那你們四個都不吃?”
“不吃。”
“那我給哥留的那份——”
“他吃。”贏勾閉上眼睛,“他是活人。”
阿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贏勾,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行。那我先去拿飯。”他跑了。
贏勾睜開眼睛,看著阿豪的背影。“這小子,膽子不小。”
“哪裏膽子不小?”
“他怕我們。但他沒跑。”贏勾看著我,“你從哪找來的?”
“他自己跟來的。”
“跟來的?”贏勾嗤了一聲,“這年頭,還有自己跟來送死的人?”
“有。”我看著阿豪消失的方向,“還不少。”
旱魃站在角落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火已經滅了,但她的手指在動,像是在撥什麽東西。
“你在做什麽?”我問。
“在算。”她沒抬頭,“算我能燒多久。”
“多久?”
“三天。省著用,五天。”
“夠嗎?”
“夠。但要燒該燒的人。”
“會有該燒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我。赤紅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發著暗光。“你確定?”
“確定。”
她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手掌。
後卿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在忙碌的人。他的目光很慢,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像是在數數。
“你在看什麽?”我走過去。
“在看他們。”他的聲音很輕,“三十七個人。有一個在哭,有兩個在發抖,有三個在笑。笑的人不知道下週要發生什麽。哭的人知道。”
“你怎麽知道他們知道?”
“因為他們的眼睛。”他看著我,“哭的人的眼睛,和笑的人不一樣。笑的人的眼睛在看今天。哭的人的眼睛在看昨天。”
“昨天有什麽?”
“有他們失去的東西。家人,朋友,房子,地。什麽都失去了。但他們還在。”他看著那些哭的人,“他們還在,是因為有人在等他們。”
“誰在等?”
“不知道。但有人在等。”他轉過頭看著我,“你也在等。等下週。等那十個人來。等門開。”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的眼睛。”他的聲音很輕,“你的眼睛在看前麵。在看還沒發生的事。”
他沒再說話。
阿豪端著飯盒跑回來。“哥!給你!”飯盒是保溫箱裏翻出來的,塑料的,蓋子有點變形,但裏麵的飯還是溫的。米飯,鹹菜,還有一塊不知道什麽的肉。
“哪來的肉?”
“王姐給的。說是昨天翻廢墟翻到的罐頭。”
我吃了一口。鹹,硬,但熱乎的。“謝謝。”
“謝啥。”阿豪蹲在我旁邊,看著那四個人,“哥,他們四個——真的不是人?”
“不是。”
“那是什麽?”
“是曆史。”
“曆史?”阿豪撓了撓頭,“曆史會走路?”
“會的。活了五千年的曆史,就會走路。”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那他們厲害嗎?”
“厲害。”
“多厲害?”
“能燒掉一座城的那種厲害。”
阿豪看了一眼旱魃。她站在角落裏,低著頭,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她?燒一座城?”
“別看她現在這樣。她睡太久了,沒力氣。等她燒了該燒的人,你就知道了。”
阿豪嚥了口唾沫。“那她燒的人裏麵,有沒有不該燒的?”
我看著他。“不知道。”
“不知道?”
“她燒誰,是她的事。我能做的,是告訴她誰該燒。”
“那她聽嗎?”
“不知道。”
阿豪看著我,看了很久。“哥,你什麽都不知道,就敢帶他們回來?”
“敢。”
“為什麽?”
“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燒人或者不燒人的理由。我給不了他們理由,但我可以帶他們去找。”
“找什麽?”
“找那個理由。”
阿豪沒再問了。他蹲在我旁邊,看著那四個人。將臣站在矮牆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贏勾靠在牆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旱魃站在角落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後卿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在哭的人。
四個從石棺裏走出來的人,站在這個破敗的營地裏,像是從另一個時代掉下來的碎片。
“哥,”阿豪突然開口,“他們是不是也在等?”
“等什麽?”
“等一個理由。一個讓他們醒過來的理由。”他看著我,“你就是那個理由?”
“我不是。我隻是一個帶路的。”
“帶去哪?”
“帶去找那個理由。”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哥,你說話還是這麽專業。”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我去巡邏了。張哥走了,巡邏隊缺人。”
“小心點。”
“知道。”他走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晨光裏像一團火,在那些灰撲撲的人影中,是唯一的顏色。
我站在營地中央。將臣在左邊,贏勾在右邊,旱魃在後麵,後卿在前麵。四個人,四個方向。營地裏的人在動,在翻東西,在巡邏,在做飯。三十七個人。有一個在哭,有兩個在發抖,有三個在笑。剩下的在等。
等下週。等那十個人來。等門開。
我把飯盒裏的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裏。鹹,硬,但熱乎的。
夠了。
天黑的時候,後卿找到我。他站在集裝箱旁邊,灰色的袍子和鐵皮幾乎融為一體。“你父親來過這個營地。三十年前。他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看著那個方向——”他指了指東邊,“看著那座磚窯。他說,那裏有一個人在等他。那個人等了很久。等到忘了自己在等什麽。”“是老趙?”“不是。是另一個人。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後卿看著我,“那個人還在等。在東邊的磚窯裏。等了三十年。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