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卿的話還沒落地,排水渠入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屍解仙的骨頭摩擦,是人的腳步——很輕,很快,很多。我回頭看了一眼。暗紅色的光在排水渠盡頭跳動,是火把。至少十幾個人,黑色的袍子,胸口的銜尾蛇標誌在火光中一閃一閃。
“歸墟教團。”後卿的聲音很輕,“來得比我想的快。”
“多少人?”我問。
“十二個。還有一個在墓坑上麵。”他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數,“十三個。夠了。”
贏勾從前麵走回來,赤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前麵也有。堵住了。”
將臣站在最前麵,沒動。
“幾條路?”我問。
“你來的時候走的那條,被堵了。”贏勾說,“後麵那條,也被堵了。上麵——”他抬頭看了看密室的頂部,“也有動靜。”
“他們在封墓。”
“對。把我們封在裏麵。”
我環顧密室。四具空了的石棺,四麵刻滿銘文的牆壁。來的時候走的是排水渠,現在排水渠兩頭都被堵了。上麵是墓道,墓道口全是屍解仙和黑袍人。沒有路了。
“有路。”我蹲下來,手指按在地麵的方磚上。排水渠是明渠,還有暗渠。戰國墓葬的排水係統有兩套——一套在地麵上,看得見的;一套在地麵下,看不見的。看得見的被堵了,看不見的還在。
“你確定?”贏勾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確定。這座墓的排水係統是戰國標準製式。明渠走地表水,暗渠走地下水。暗渠的入口——”我敲了敲腳下的方磚,“在這裏。”
方磚下麵是空的。
“你怎麽知道?”後卿蹲在我旁邊,看著我。
“因為這塊磚比旁邊的低兩毫米。不是沉降,是設計的時候就這樣。低的地方,積水會往這裏流。流下去,就是暗渠。”
“你連兩毫米都記得?”
“我在論文裏寫過。戰國墓葬排水係統的坡度設計——每米落差三到五毫米。這塊磚比旁邊的低兩毫米,說明下麵有空間。”
後卿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你寫論文的時候,就知道會有今天?”
“寫論文的時候,我隻想畢業。”
他笑了。那種笑很輕,但和之前不一樣,不是冷的那種,是暖的。
“讓開。”將臣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手按在方磚上。沒見他用力,磚就碎了。不是砸碎的,是壓碎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上麵壓下來,把磚壓成了粉末。
磚下麵是一個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洞裏有風,很涼,帶著泥土和水的味道。
“暗渠。”我說,“通向外麵。”
“你怎麽知道通外麵?”贏勾問。
“有風。風是從外麵吹進來的。說明暗渠沒堵。”
贏勾哼了一聲,沒再問了。
“我先進。”將臣說著就要往下跳。
“等等。”我攔住他,“暗渠裏可能有水。戰國時期的水利工程,暗渠底部會有一層淤泥,幾千年了,淤泥有多深不知道。先探一下。”
我從揹包裏掏出手電筒,往洞裏照。光柱打下去,能看到渠壁——青磚砌的,拱形頂,儲存得很完整。渠底是幹的,沒有水,隻有一層薄薄的灰。
“枯水期。”我說,“現在走沒問題。”
將臣看了我一眼。“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沒算。隻是運氣好。”
他沒說話,跳進洞裏。赤腳踩在渠底,沒有聲音。“下來。”
我跟著跳下去。洞比想象的高,能站直。渠壁上的青磚刻著銘文,和密室裏的不一樣——不是鎖鏈紋,是水紋,波浪形的,一層一層,像是流動的河。
旱魃跳下來,掌心的火光照亮了整條暗渠。“往哪走?”
我看了看方向。“往北。北邊是河道。暗渠的出口應該在河道下麵。”
“走。”將臣走在最前麵。旱魃跟在他後麵,掌心的火在她手裏跳,照亮了渠壁上的水紋。那些紋在火光裏像是在流動,像是真的有水在磚縫裏淌。
贏勾走在最後麵,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渠底的灰噗噗響。
後卿走在我旁邊。他的腳步聲很輕,和將臣一樣,像是腳底沒著地。
“你知道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這座墓不是埋葬我們的。”
“那是什麽?”
“是保護我們的。”他的手劃過渠壁上的水紋,那些紋在他的指尖下微微發光,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五千年前,將臣建了這座墓。不是為了封住我們,是為了藏住我們。”
“藏?”
“對。藏在一個找不到的地方。墓向朝北,墓道在右,填土摻石灰,棺槨四角有銅柱——這些都是障眼法。讓人以為這是一座普通的戰國墓。普通的墓,就不會有人深挖。不會有人深挖,就不會發現下麵的東西。”
“下麵的東西?”
“門。”他的聲音更輕了,“歸墟的門。”
“保護你們不被誰找到?”
他轉過頭看著我。棕色的眼睛在旱魃的火光中顯得很深。
“不被歸墟找到。”他說,“可惜,還是被找到了。”
“怎麽找到的?”
“你父親。”他的聲音很平,“三十年前,他挖開了另一座墓。和這一模一樣的墓。他開啟了那扇門。門開了,歸墟就知道了。知道這裏有鑰匙,知道這裏有守門的,知道——”他看著我,“知道你會來。”
我沉默了。
暗渠很長。走了大概十分鍾,渠壁上的水紋變了——不再是波浪形的,變成了直線,一道一道的,像是柵欄。
“快到出口了。”我說。
“你怎麽知道?”贏勾在後麵問。
“水紋變了。波浪紋是暗渠中段,直線紋是靠近出口的地方。出口有柵欄,防止人鑽進來。柵欄的影子印在磚上,時間長了,磚的顏色就不一樣了。”
“你連這個都懂?”
“考古學有一門課,叫‘遺址形成過程研究’。講的就是這些東西怎麽變舊的。”
贏勾哼了一聲。“你們這個時代的人,什麽都研究。”
“什麽都研究,是因為什麽都能忘。”
他沒說話。
前麵有光。不是旱魃的火光,是外麵的光——暗紅色的,月亮的光。將臣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出口有柵欄。鐵的,鏽死了。”
“能開啟嗎?”
“能。但要時間。”
“沒時間了。”後卿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很平靜,“他們追上來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暗渠的深處,有火光在跳。不是旱魃的火,是火把的光——很多火把,在渠壁上跳動,越來越近。
“多少人?”我問。
“不知道。很多。”後卿閉了一下眼睛,“至少二十個。還有屍解仙。它們在暗渠裏爬得很快。”
贏勾罵了一聲。“老子去擋著。”
“不用。”將臣走到出口處,手按在柵欄上。柵欄是鐵條焊的,拇指粗,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將臣的手指扣進鐵條之間的縫隙裏,沒見他用力,鐵條就彎了。不是慢慢彎的,是一下子彎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裏麵往外推。
柵欄被撕開一個口子,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
“走。”將臣說。
旱魃第一個鑽出去。她的袍子在鐵條上颳了一下,嘶啦一聲,破了一道口子。她沒回頭。
“你走。”將臣看著我。
“後卿先走。”
後卿愣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你走得慢。”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你觀察力很強。”他鑽出去了。
“你走。”將臣又說。
“贏勾——”
“我斷後。”贏勾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帶著笑意,“三千年沒打架了,手癢。”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暗渠中央,赤紅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兩團火,那道疤在臉上扭著,像一條活的蜈蚣。他手裏握著那截斷了的青銅戈柄,在掌心裏轉了一下。
“走!”將臣推了我一把。
我鑽出柵欄。外麵是幹涸的河道,月光照在河床上,灰白色的淤泥像是幹裂的麵板。旱魃站在河道裏,掌心的火已經滅了,赤紅色的袍子在風中飄。後卿站在她旁邊,灰色的袍子和夜色融為一體。
“贏勾呢?”旱魃問。
暗渠裏傳來一聲悶響。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是青銅戈柄砸在石壁上的聲音。然後是贏勾的笑聲——很大,很響,在暗渠裏回蕩。
“三千年了,還是這麽不禁打!”
“走!”將臣從柵欄裏鑽出來,黑色的袍子上沾了些灰。
“贏勾——”
“他能出來。”將臣打斷我,“走。”
我們沿著河道往北跑。旱魃跑在最前麵,赤紅色的袍子在月光下像一團火。將臣跑在她旁邊,黑色的袍子和夜色融為一體。後卿跑在我旁邊,灰色的袍子在地上拖著,沙沙響。
身後,暗渠裏傳來更多的聲音——骨頭摩擦的聲音,鐵條斷裂的聲音,還有贏勾的笑聲。
“三千年的賬,今天一起算!”
然後是爆炸聲。不是火藥,是屍氣——贏勾的屍氣在暗渠裏炸開,整條河道都在震。
“他瘋了!”旱魃沒回頭,“他用屍氣炸暗渠!”
“能出來嗎?”我問。
“能。”將臣的聲音很平,“但會受傷。”
“那你還讓他斷後?”
“他選的。”將臣的聲音還是那麽平,“他說他欠你的。”
我愣了一下。“他欠我什麽?”
“你幫他找戈。”
“那是交易——”
“對他來說,不是。”將臣看著我,“他說,三千年來,你是第一個說幫他找東西的人。不是命令,不是交易,是——”他停了一下,“是‘我幫你’。”
我沒說話。
跑了大概一裏地,身後的聲音小了。暗渠塌了一段,碎石和泥土把出口堵死了。
“贏勾——”我停下來。
“出來了。”後卿的聲音很輕,“往這邊來了。”
河道拐彎處,一個人影從黑暗裏走出來。很高,很壯,一瘸一拐的。他的袍子碎了一半,露出裏麵的麵板——古銅色的,上麵全是灰。他的臉上也全是灰,但那道疤還在,在月光下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跑什麽?”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還沒打夠。”
“受傷了?”我問。
“皮外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小腿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在流。暗紅色的,在月光下像黑油。
旱魃走過去,手按在他傷口上。掌心的火亮了一瞬,傷口就合上了。贏勾嘶了一聲,瞪著她。“你就不能輕點?”
“不能。”旱魃收回手,掌心的火滅了,“你是死人。死人不會疼。”
“誰說的?疼得很!”
旱魃沒理他,轉身走了。
後卿站在河道裏,看著贏勾的傷口,嘴角動了一下。“三千年的老僵屍,還怕疼。”
“你不怕?”
“怕。”後卿看著自己的手,“我怕的東西,比疼更疼。”
沒人說話了。月亮偏西了,暗紅色的光灑在幹涸的河道裏,像是一條流幹了血的血管。
“走吧。”將臣走在最前麵。
我們跟著他。五個人,五種顏色,五種沉默。走了大概三裏地,河道到了盡頭。前麵是一片麥田,麥子早就枯了,幹黃的秸稈在月光下像一根根骨頭。
“這是哪?”阿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他站在河道口,熒光黃的製服在月光下很紮眼,手裏攥著那根彎了的金屬棍,背上還背著保溫箱。
“你怎麽跟來的?”
“你走的時候我就跟了。”他喘著氣,“跑了一路了,腿都快斷了。”
“你怎麽找到路的?”
“你不是說往北走嗎?北邊就這一條河道。”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送外賣的,跟著我跑了一夜,連問都沒問去哪。
“哥,那些人——黑袍人——還會追來嗎?”
“會。”
“那我們還回營地嗎?”
“回。”
“為什麽?”
“因為營地裏還有三十七個人在等。”
阿豪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行。那就回。”
他走在前麵。熒光黃的製服在月光下像一團火,在這片枯死的麥田裏,是唯一的顏色。
後卿走在我旁邊,看著阿豪的背影。“他是誰?”
“送外賣的。”
“送外賣?”
“就是給人送飯的。”
後卿沉默了一會兒。“三千年前,朝歌城裏也有送飯的人。城破的時候,他們還在送。送到最後一個人倒下。”他看著阿豪的背影,“他像那些人。”
“哪裏像?”
“不怕。不是不害怕,是不怕死。”
“你怎麽知道他不怕死?”
“因為怕死的人,不會跟著你跑一夜。”
他沒再說話。
我們走出麥田,走上土路。遠處,營地的燈光在暗紅色的月光下一明一滅。
贏勾走在最後麵,一瘸一拐的,但腳步很穩。
“贏勾。”我沒回頭。
“嗯?”
“謝謝。”
他沉默了一會兒。“欠你的,還了。”
“你不欠我。”
“欠。你說幫我找戈的時候,我就欠你了。”他的聲音很低,“三千年來,沒人說過幫我。”
他沒再說話。
月亮落了。天快亮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層灰白色的光。
營地到了。矮牆還在,燈還亮著。老趙的影子映在便利店的窗戶上,一動不動。他在等。
等開門。
等門後麵的東西。
等——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四枚,都在發熱。
還有五天。
門要開了。
這一次,我不會讓它關上。
走進營地的時候,老趙站在門口。他看著將臣、贏勾、旱魃、後卿,看了很久。“四個都醒了。”他的聲音很平,“你父親當年隻叫醒了一個。”“誰?”“後卿。”老趙看著我,“你父親說,後卿是最危險的一個。因為他什麽都記得。什麽都記得的人,最容易背叛。”後卿站在我身後,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