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我回到營地。矮牆後麵有人在抽煙,是王姐。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後掃了一圈,什麽都沒問,掐滅煙頭走了。
便利店的燈還亮著。老趙的影子不在窗戶上了,他大概去睡了。我繞到集裝箱後麵,把保溫箱放下,開啟夾層。那箱報告還在,信還在,照片還在。父親站在左邊,老趙站在右邊。三十年前,他們認識。三十年後,老趙在等開門。父親在等——在等我。
“哥。”阿豪從矮牆後麵探出頭,“他們來了。”
“誰?”
“你的那些……朋友。”
我走出去。將臣走在最前麵,黑色的袍子在晨風中一動不動。贏勾跟在他後麵,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動的塔,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上的碎石在腳底下哢哢響。旱魃走在第三位,赤紅色的袍子垂到地麵,遮住了腳,像是飄著走的。後卿走在最後麵,灰色的袍子幾乎和晨霧融為一體。
四個人,四種顏色,四種沉默。
營地裏的人都在看。物資組的人停下翻找的手,巡邏隊的人握緊了手裏的鐵管,做飯的人忘了攪鍋,粥溢位來澆在火上,嗤的一聲響。王姐站在集裝箱旁邊,手裏的煙燒到了濾嘴,沒發覺。
老趙從便利店裏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那四個人。他沒說話,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
“都醒了?”他的聲音很平。
沒人回答他。
贏勾環顧了一圈營地,鼻子動了一下,像是在聞什麽。“人不多。吃的也不多。”他看向我,“你讓我們保護這些人?”
“是。”
“就這些?”
“就這些。”
他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旱魃站在他旁邊,誰都沒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裏有一團火,很小,很暗,像是快滅了。
後卿站在最後麵,看著營地裏的人。他的目光很慢,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像是把每個人的臉都記住。
“你在看什麽?”我問他。
“在看他們。”他的聲音很輕,“三十七個人。有一個在發燒,有兩個在哭,有三個在發抖。剩下的——”他停了一下,“在等。”
“等什麽?”
“等有人告訴他們,會不會死。”
他笑了。那種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阿豪站在我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看著那四個人,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哥,他們四個站在一起,看著好嚇人。”
“哪裏嚇人?”
“說不上來。就是——”他嚥了口唾沫,“就是覺得他們不是一夥的。”
他說得對。將臣站在最前麵,離其他三個人有三步遠。贏勾站在將臣右邊,但身體微微往左偏,像是隨時準備轉身走。旱魃站在將臣左邊,看著自己的手心,和他們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後卿站在最後麵,離所有人最遠。
四個人,站成了一個菱形。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角落裏。
“所以,”後卿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這個人類是我們的‘新老闆’?”
將臣看著他。“他是我們的契約者。”
“有區別嗎?”
將臣沒回答。贏勾嗤了一聲,抱著胳膊靠在矮牆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旱魃沒抬頭,還在看自己掌心的火。
後卿看著我。棕色的眼睛,和正常人一樣,但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翻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他想看的那一頁。
“陳序,”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慢,“你聽到了嗎?老大說你是契約者。不是老闆。”
“我聽到了。”
“那你覺得,契約者和老闆,區別在哪?”
“老闆下命令。契約者談條件。”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淡得看不出來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彎了一點,眼角的皺紋深了一些。
“談條件。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問你——你用什麽條件,讓我們四個聽你的?”
“我沒要你們聽我的。”
“那你要什麽?”
“合作。”
“合作什麽?”
“救人。”
後卿看著我,看了很久。贏勾不倚著牆了,站直了身體。旱魃抬起頭,掌心的火亮了一瞬。將臣還是沒動,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救人。”後卿重複了一遍,“救誰?”
“這個營地裏的人。三十七個。有一個在發燒,有兩個在哭,有三個在發抖。剩下的人在等。等有人告訴他們,會不會死。”
後卿的笑容收了。
“你聽到了?”我問他。
他沒回答。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不是翻書的那種看,是更慢的、更深的看——像是在看一個他沒見過的東西。
“聽到了。”他說,“三千年前,有人說過同樣的話。在朝歌的城牆上,看著周軍進城。他說——‘他們在等。等有人告訴他們,會不會死。’那個人後來死了。”
“誰?”
“我。”他的聲音很輕,“三千年前的我。”
密室裏安靜了很久。風停了,連遠處那些東西的嘶吼聲都停了。
“你說你在朝歌的城牆上,看著周軍進城。”我看著他,“那你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什麽?”
“看到贏的人,和輸的人,做一樣的事。”他看著我,“你讓我救人。救完了呢?他們會不會變成殺人的人?”
“也許。”
“那你還救?”
“救。”
“為什麽?”
“因為不救,他們現在就死。救了,也許以後會變。也許不會。但不救,他們連變的機會都沒有。”
後卿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贏勾不耐煩地換了隻腳,久到旱魃掌心的火又暗了一分。
然後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某種釋然的笑。
“三千年了,”他說,“你是第一個說‘也許不會變’的人。”
他退後一步,靠在矮牆上,雙手抱在胸前,不說話了。
贏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哼了一聲。“你們說完了?說完了我走了。”
“去哪?”我問。
“找我的戈。”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我,“你不是說幫我找嗎?”
“是幫你找。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先把這裏的事解決了。”
“這裏有什麽事?”他看了一眼營地裏的人,“就這些人?就那個老趙?就下週要來的那十個?”
我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下週要來十個?”
“聽到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昨天晚上,有人在東邊的磚窯裏說話。一個說‘十個’,一個說‘不夠’。吵了半天。”
“你聽到了,不早說?”
“你也沒問。”
我深吸一口氣。“贏勾,幫我個忙。”
“什麽忙?”
“盯著東邊。如果有人來,告訴我。”
他看著我,看了幾秒。“行。但你欠我的。”
“我知道。”
他走了。高大的身影翻過矮牆,消失在東邊的曠野裏。
旱魃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掌心的火。那團火越來越暗了,像是快要滅了。
“你的火,在滅。”我說。
“我知道。”
“能續嗎?”
“能。但要燒東西。”她抬起頭看著我,“你讓我燒什麽?”
“先別燒。等我讓你燒的時候再燒。”
“燒誰?”
“該燒的人。”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怕我燒。你隻怕我燒得不夠。”
她走了。赤紅色的袍子在晨風中飄了一下,飄向營地外麵。
後卿靠在矮牆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她喜歡你。”
“什麽?”
“旱魃。她喜歡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不喜歡人。但她喜歡你。”
“為什麽?”
“因為你讓她燒該燒的人。”他看著我,“你父親讓她不要燒。所以她睡了五千年。現在她醒了。因為她想看看,你讓她燒的人,是不是真的該燒。”
他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晨霧裏消失。
營地裏隻剩下將臣。他還站在原處,黑色的袍子垂到地麵,一動不動。
“你不走?”
“不走。”
“為什麽?”
“因為你在。”他看著我,“契約者在哪,我就在哪。”
“你不怕我死?”
“怕。但你不怕。”
“你怎麽知道我不怕?”
“因為你站在這裏。和他們說了那麽多話。沒有退一步。”他看著我的眼睛,“你父親站在這裏的時候,退了三步。”
他走了。黑色的袍子在晨光中像一道裂縫。
阿豪站在我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看著那四個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沒說話。
“哥,”他終於開口了,“他們四個,到底聽你的不聽?”
“不聽。”
“那你還——”
“他們不聽我的。但他們聽道理的。”
“什麽道理?”
“救人的道理。”
阿豪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哥,你說話還是這麽專業。”
他走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晨光裏像一團火。
我站在原地。營地裏的人在動,在翻東西,在巡邏,在做飯。三十七個人,有一個在發燒,有兩個在哭,有三個在發抖。剩下的在等。
後卿說他們在等有人告訴他們會不會死。
贏勾說他們人不多,吃的也不多。
旱魃說她燒該燒的人。
將臣說我父親站在這裏的時候退了三步。
我沒退。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背後就是門。退了,門就開了。不退,也許還能關上幾天。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四枚,都在發熱。
還有五天。
我走向便利店。老趙站在門口,看著我。
“他們走了?”
“走了。”
“他們會回來?”
“會。”
“你確定?”
“確定。”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他們的東西,還在這裏。”
老趙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冷,硬,沒有弧度。
“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說,“他不敢用人。你隻怕人不夠用。”
他轉身走進便利店。
我站在門口。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暗紅色的,像是隔了一層血。
五天。
門要開了。
後卿走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站在我麵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碎玉,遞給我。“你父親留下的。他說,如果你叫醒了我,把這個給你。”我接過來。玉佩的碎片,很小,隻有指甲蓋大,上麵刻著一個字——“閉”。關上的意思。“他還說了什麽?”“他說——”後卿看著我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兒子站在門前麵,告訴他,別開。把門關上。永遠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