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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旱魃·第三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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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勾的話讓我心裏一沉。有人在殷墟挖東西。不是在挖墓,是在找他的戈。“你能感覺到?”我問。

“不是感覺。是聽。”贏勾蹲在地上,手掌按著泥土,“地下有人在挖。很深,很急。不是在考古,是在找東西。”

“距離多遠?”

“說不準。但不會太近。”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至少幾百裏。我能感覺到,是因為那東西——那件兵器——和我的魂魄連著。它動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有人在動它。”

他轉過身,赤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團火。“你不是說要幫我找嗎?現在有人先找到了。”

“那我們就去拿回來。”我說,“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先解決營地的事。那些人等不了下週。”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行。但我醜話說前麵——如果那東西被人拿走了,我不管什麽營地不營地,我會直接追過去。”

“不會被人拿走。”

“你怎麽知道?”

“因為那東西是青銅的。青銅在地下埋了三千年,會鏽,會脆,會碎。想完整地取出來,需要時間。他們沒那麽快。”

贏勾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他轉身往營地的方向走,步伐比剛才更快了。

將臣跟上去。我跟在後麵,腦子裏在翻殷墟的考古報告。祭祀區下麵那層沒清理完的東西裏,有沒有一件虎紋青銅戈?報告裏沒寫。但報告裏沒寫的東西太多了——老趙的過去,父親的信,門後麵的聲音。報告裏都沒寫。

快到營地的時候,贏勾突然停下來。“你剛才說,你要叫醒第三個。”

“對。”

“誰?”

“旱魃。”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道疤在臉上扭了一下。“她不好惹。”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聲音低下去,“她不是自願沉睡的。是被封的。封她的人,就站在你旁邊。”

他看了一眼將臣。將臣站在暗處,黑色的袍子和夜色融為一體,看不清表情。

“老大,”贏勾的聲音帶著點試探,“你不攔著?”

將臣沉默了一會兒。“攔不住。”

“你不怕她醒過來——”

“怕。”將臣打斷他,“但她該醒了。”

他轉身走進營地。贏勾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營地裏很安靜。矮牆修好了,巡邏隊的人在打瞌睡。便利店的燈滅了,住宿區也沒聲音。隻有王姐蹲在集裝箱旁邊抽煙,看到我們,把煙頭掐滅了。

“回來了?”

“嗯。”

“你那個送外賣的朋友,在東邊巡邏。讓你別擔心。”

“謝謝。”

她看了贏勾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沒問什麽,轉身走了。

我帶著將臣和贏勾繞過住宿區,從營地北側翻出去。走了大概十分鍾,到了墓坑。天快亮了,暗紅色的月光淡了一些,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層灰白色的光。

將臣站在墓坑邊上,沒有下去。“旱魃的棺在最後麵。你自己去。”

“你不去?”

“她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應該是我。”

他沒解釋。我跳下墓坑,鑽進排水渠,摸黑走到密室。贏勾跟在我後麵,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哢哢響。

密室還是老樣子。四具空了的石棺,四麵刻滿銘文的牆壁,還有刻著“旱”字的第三具棺。我站在它前麵,手懸在棺蓋上。

“你確定?”贏勾靠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她醒過來,第一件事可能就是燒了你。”

“為什麽要燒我?”

“因為她被封印的時候,最後一個看到的人不是你。”他看了一眼密室外麵,“她最後一個看到的人,是老大。她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你,她會覺得你在騙她。”

“我沒騙她。”

“她知道嗎?”

我沒回答。我把手放在棺蓋上。

玉佩亮了。赤紅色的,和贏勾眼睛的顏色不一樣——不是血的紅,是火的紅。岩漿的紅。

黑暗湧上來。

熱。到處都是熱。不是夏天的那種熱,是骨頭在燒的那種熱。

我站在一座城中央。不是普通的城——是上古的城,夯土的城牆,茅草的屋頂,街道上鋪著碎石。城很大,比我在任何考古報告裏見過的都大。城中央有一座高台,石頭砌的,很高,站在下麵看不到頂。

高台上站著一個人。

女人。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她的頭發很長,黑得像墨,垂到腰際。她穿著一件赤紅色的袍子,和記憶畫麵裏一樣,袍子在風中飄動,像是著了火。

她的手裏握著一團火。

不是火把的火,是活著的火——在掌心跳動,像一顆心髒。火焰是赤紅色的,和月亮不一樣,和血不一樣——是純粹的紅,沒有雜質的紅。

她在看著遠方。遠方有山,山腳下有一條河,河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我,但我認得他的背影。瘦削的,沉默的,穿著黑色的袍子。

將臣。

她的手在發抖。那團火在她的掌心跳得更快了,像是在呼應她的心跳。

“你會忘了我。”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河邊的背影沒有回頭。

“你的火會燒掉你的記憶。你知道的。”

他還是沒有回頭。

“但我不會忘了你。”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風裏飄,“我會忘了所有人。所有的事。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她停了一下,“但我不會忘了你。”

河邊的背影動了。他轉過頭,隔著整座城,隔著那條河,看著她。

那雙眼睛。像深淵一樣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會忘的。”

“不會。”

“你的火——”

“我的火燒不掉你。”她低下頭,看著掌心的火焰。火焰在她手裏跳動,像是在掙紮,想掙脫,想燒掉什麽。“燒了這麽多年,什麽都燒了。但燒不掉你。”

河邊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那你記住。”他終於說,“記住我的臉。”

“為什麽?”

“因為——”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因為我不會忘。”

她抬起頭。河邊的背影已經不見了。隻有那條河,還在流,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她的手還在抖。掌心的火焰暗了一些,像是快滅了。

“我不會忘。”她重複了一遍。

火焰滅了。

黑暗湧上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石棺前麵。臉上全是淚,不是我的淚——是她的。

將臣站在密室門口。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站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你看到了。”他說。不是問句。

“她是為了不忘掉你,才沉睡的。”

他沒有回答。

“你封的她。”

“是。”

“為什麽?”

“因為她的火在燒城。整座城,所有人,都在燒。她控製不住。”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封她的時候,她看著我。她說——‘我會忘了所有人,除了你。’我說——‘好。’”

“然後呢?”

“然後她睡了。五千年。”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石棺站了一會兒。棺蓋在震動,裂縫在擴大,銘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赤紅色的光從石棺裏滲出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燃燒。

“你怕她醒來?”我問。

“不怕。”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進來?”

他沒回答。

棺蓋炸開了。

沒有碎片——整個棺蓋化成了一團灰,飄散在空氣中。霧氣湧出來,不是將臣的冷霧,不是贏勾的血霧——是滾燙的蒸汽,噴到臉上,像是被火舔了一下。

霧氣散盡之後,石棺裏坐著一個人。

她很瘦。比記憶畫麵裏瘦多了。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像是被火燒掉了所有的肉。她的頭發還是黑色的,長到腰際,但發尾枯了,分叉了,像是被烤過太多次。她的袍子還是赤紅色的,但顏色褪了很多,變成了暗紅色,和月亮一樣。

她閉著眼睛。

密室裏安靜了很久。贏勾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將臣站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她睜開了眼睛。

赤紅色的。和記憶畫麵裏一樣——火的紅,岩漿的紅。但那團火已經燒了五千年,燒得很弱了,像是一盞快沒油的燈。

她沒看我。她看著密室門口。看著將臣站的方向。

“你老了。”她說。聲音很輕,沙啞,像是什麽東西被燒過之後剩下的灰。

將臣沒有回答。

“我忘了你的名字。”她說,“但我記得你的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是暗紅色的——不是塗的,是從裏麵透出來的顏色,像是麵板下麵有火在燒。

“我忘了太多東西。”她的聲音更輕了,“名字、地方、說過的話……我連自己為什麽在這裏都忘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赤紅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很久。不是審視,不是辨認,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影子。

“是你叫醒我的?”

我點了點頭。

“你看到了什麽?”

“火焰。一座城在燒。你在哭。”我頓了頓,“你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你沒喊出來,但我知道你在喊誰。”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說了一句話。”我說,“你說,‘我會忘了所有人,除了你’。”

她沉默了。

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悲傷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和將臣在密室裏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五千年了。”她說,“我以為那句話早就被燒沒了。”

她從石棺裏站起來。赤紅色的袍子垂到地麵,遮住了她的腳。她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像是踩在灰燼上。

她走向密室門口。經過贏勾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也醒了。”

贏勾點了點頭。“老大叫醒的。”

她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將臣麵前,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比她高很多,但她看他的眼神不是仰視,是平視——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你封了我五千年。”她說。

“是。”

“你知道我恨你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叫醒我?”

“因為你該醒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贏勾在門口不安地換了隻腳,久到密室外麵的風停了。

然後她笑了。不是剛才那種淡得看不出來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彎了一點,眼角的皺紋深了一些。那個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有一點點——

“五千年了,”她說,“你還是不會說話。”

她轉身走了。赤紅色的袍子在黑暗中飄了一下,像是一團快要滅了的火。

將臣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

“你不追?”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用。她會回來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說了。她不會忘。”

他走了。

贏勾靠在門口,看著將臣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搖了搖頭。“五千年了,老大還是這樣。什麽都憋著。”

“他憋著什麽?”

“他封她的時候,哭了。”贏勾的聲音很低,“我以為我看錯了。但沒看錯。他封她的時候,哭了。五千年,我就見過他哭那一次。”

他走了。

我站在密室中央,看著那四具空了的石棺。

將臣。贏勾。旱魃。後卿。

四個沉睡了千年的人,現在都醒了。

將臣在等。贏勾在找。旱魃在忘。後卿在——

後卿在等什麽?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

它很燙。

像是有人在門後麵,等著我。

走出密室的時候,旱魃站在排水渠的拐角處,背靠著牆壁。她沒有看我,看著外麵暗紅色的天空。“你叫陳序?”“是。”“你父親來過這裏。三十年前。他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看著那具石棺,看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什麽話?”“他說——‘她不該睡這麽久。’我問他想不想叫醒你。他說不想。因為叫醒了你,你就得麵對門後麵的東西。他說——”她轉過頭看著我,“他說,‘我兒子會來。他會比我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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