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的話讓我愣在原地。“我兒子會來。他會比我勇敢。”
父親來過這裏。他看過這具石棺。他看過將臣、贏勾、後卿的石棺。他什麽都看到了,但他什麽都沒開啟。他把鑰匙分成五份,留給該留的人。然後他走了。走了三十年,等著我來。
“你父親是個怪人。”旱魃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她靠在排水渠的牆壁上,赤紅色的袍子在暗紅色的月光下像是凝固的血,“他站在石棺前麵,說了那句話,然後就走了。我以為他會叫醒我。但他沒有。”
“為什麽?”
“因為他害怕。”她看著我,“他害怕叫醒我之後,我會燒掉他兒子。他害怕門後麵的東西。他害怕很多事情。但他最害怕的是——”她停了一下,“是你和他一樣。”
“一樣什麽?”
“一樣什麽都怕,但什麽都不躲。”
她轉身走了。赤紅色的袍子在黑暗中飄了一下,像是一團快要滅了的火。我跟上去,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那句話——“什麽都怕,但什麽都不躲。”這是誇獎嗎?也許。也許不是。
回到密室的時候,將臣站在中央,贏勾靠在門口,旱魃站在角落裏。三個沉睡了千年的人,三種顏色——黑色、赤紅、暗紅。將臣看著旱魃,旱魃看著牆壁,贏勾看著他們倆。
“你們打算站多久?”贏勾終於開口了。
將臣沒說話。旱魃也沒說話。
“行吧。”贏勾哼了一聲,“那我先說——外麵有東西來了。”
我愣了一下。“什麽?”
“人。活人。三個。從東邊來的,走得很快,不是普通人。”他看了將臣一眼,“要攔嗎?”
將臣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們來。”
贏勾聳了聳肩,沒再說話。我站在密室中央,聽著排水渠外麵的動靜。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然後腳步聲來了。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人的,很輕,很快,像是專門訓練過的。
密室的入口處出現了三個人。都穿著黑色袍子,胸口別著同一個標誌——銜尾蛇,一條蛇咬著自己的尾巴,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圓。歸墟教團。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人,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不是贏勾那種古老的疤,是新的,還沒完全癒合。他的眼睛掃過密室,在四具空了的石棺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我身上。
“找到了。”他說,嘴角翹起來,“四具石棺,都在這裏。可惜——”他看著空棺,笑容收了,“空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你是什麽人?”
“考古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你在逗我”的笑。“考古?哈哈哈,末日了還考古?”
他身後兩個人也跟著笑了。笑聲在密室裏回蕩,刺耳,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音。
我沒說話。將臣沒說話。贏勾沒說話。
角落裏,旱魃動了。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團火從掌心升起來,不是橘紅色的,是赤紅色的,和月亮不一樣,和血不一樣——是純粹的紅,沒有雜質的紅。火焰在掌心跳動,像一顆心髒,密室的溫度驟然升高了十幾度。
“他說他是考古的。”旱魃的聲音很輕,沙啞,像是什麽東西被燒過之後剩下的灰。她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袍人,赤紅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兩顆燒紅的炭,“而我是燒垃圾的。”
黑袍人的笑容凝固了。
旱魃抬手,那團火從掌心飛出去,不是扔的,是飄的,慢悠悠的,像是風裏的一片落葉。黑袍人想躲,但他的腳動不了——不是被定住了,是怕的。那團火飄到他麵前,停了一下,然後炸開了。不是爆炸的炸,是擴散的炸——火焰在他身上鋪開,像是一塊布,從頭到腳,嚴嚴實實。他沒有喊叫。沒有機會喊叫。火焰吞掉了他的聲音,吞掉了他的呼吸,吞掉了他整個人。三秒。三秒之後,火滅了。地上隻剩下一團灰,人形的,還在冒煙。
他身後那兩個人轉身就跑。腳步聲在排水渠裏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消失了。
密室裏安靜了很久。贏勾看著地上那團灰,吹了聲口哨。“五千年了,手藝沒丟。”
旱魃沒理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火已經滅了,但麵板下麵還有暗紅色的光在跳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燒。“燒垃圾。”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品嚐這三個字的味道,“我喜歡這個說法。”
她抬起頭看著我。赤紅色的眼睛在暗處發著光。
“你叫陳序?”
“是。”
“你父親來過這裏。他看過我的石棺。他看我的眼神——”她停了一下,“和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看我的時候,在害怕。你看我的時候——”她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找合適的詞,“你在算。”
“算什麽?”
“算我能燒掉多少那種東西。”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怕用我。你隻怕用不夠。”
她轉身走了。赤紅色的袍子在黑暗中飄了一下,消失在排水渠的盡頭。贏勾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她還是這樣。什麽話都往最壞的地方想。”
“她說錯了嗎?”我問。
贏勾愣了一下。
“她沒說錯。”我說,“我確實在算。營地裏三十幾個人,老趙下週要送十個走。門後麵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來。我確實需要能燒的東西。”
贏勾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某種期待的笑。“有意思。三千年了,你是第一個敢承認自己在算的人。”
他走了。將臣站在密室中央,看著旱魃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你不過去看看?”我問。
“不用。”
“她說她忘了你的名字。”
“她沒忘。”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說了——她記得我的臉。”他轉過身看著我,“一個人要是真的忘了,不會記得臉。”
他走了。我站在密室中央,四具空了的石棺,四麵刻滿銘文的牆壁,地上那團灰還在冒煙。旱魃說她在燒垃圾。贏勾說我在算。將臣說她在裝。他們三個,睡了五千年、三千年、五千年,醒來之後,什麽都沒變。將臣還是什麽都憋著,贏勾還是什麽都看不慣,旱魃還是什麽都往最壞的地方想。
我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團灰。三個黑袍人,一個死了,兩個跑了。他們知道石棺空了。他們知道鑰匙來了。他們知道門要開了。
他們會回來。更多的人,更多的火,更多的——我站起來,走出密室。
排水渠裏很暗,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腳下。旱魃站在出口處,背對著我,看著外麵暗紅色的天空。
“你剛才說,你是燒垃圾的。”我走到她旁邊。
“嗯。”
“那你願不願意燒一些別的垃圾?”
她轉過頭看著我。赤紅色的眼睛在暗處發著光。“比如?”
“比如下週要來營地的那批人。”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彎了一點,眼角的皺紋深了一些,那個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有一點點好奇。
“你父親當年要是像你這樣說話,”她說,“我可能早就醒了。”
她轉身走進月光裏。赤紅色的袍子在風中飄動,像一團燒了五千年的火。我跟著她走出去。營地的方向,燈還亮著。王姐在等,阿豪在等,三十幾個不知道下週要被送走的人在等。
“旱魃。”
“嗯?”
“謝謝你。”
“不用。”她沒回頭,“我看他不順眼。”
暗紅色的月光照在她背上,那團火燒得很弱,但沒有滅。五千年了,還在燒。
回到營地的時候,阿豪在矮牆後麵等我。他的臉色很差,手裏攥著那根彎了的金屬棍。“哥,張哥走了。”“走了?去哪了?”“不知道。天黑之前,他收拾東西從東邊走了。走之前說了句話——‘告訴陳序,老趙不是一個人。他後麵的人,下週就到。’”阿豪看著我,“哥,下週還有幾天?”“五天。”“那我們還來得及嗎?”我看著營地的方向。便利店的燈亮了,老趙坐在收銀台後麵,麵前擺著一杯水。他不知道在等誰。也許在等下週要來的人,也許在等我。“來得及。”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