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勾走進黑暗裏,將臣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腦子裏還在翻他剛才那句話——“死在戰場上,死在我前麵。”
史書上沒寫的東西。史書上寫的是“前徒倒戈”,商軍陣前倒戈,周軍不戰而勝。但如果倒戈的人不是投降了,是死了呢?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跟著走進排水渠。
贏勾站在拐角處,背靠著牆壁,雙手抱在胸前。他比我高太多了,我得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暗紅色的月光從排水渠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像是一條活的蜈蚣。
“你剛才說,你是考古學家。”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
“是。”
“那你挖過多少墓?”
“實習的時候參與過三座。戰國的一座,漢代的兩座。”
他嗤了一聲。“三座?就三座?”
“我是研究生。不是盜墓的。”
“盜墓的?”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扭了一下,“你知道我這把戈,最後是在哪丟的嗎?”
“牧野。戰場上。”
“對。戰場上。”他低下頭看著我,赤紅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燒,“幾萬具屍體,幾千件兵器。打完仗,周軍打掃戰場,把能用的都拿走了。我的戈,也被拿走了。”
“你知道被誰拿走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被拿到哪去了。”他抬起頭,看著排水渠頂部的裂縫,暗紅色的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疤顯得更深了,“殷墟。周軍打掃完戰場,把所有能用的兵器都運到了殷墟。鑄銅,煉鐵,做新的兵器。我的戈,大概被熔了。”
“那你還找?”
“熔了也要找。”他的聲音低下去,“那是我的東西。跟了我一輩子。我不找到它,就不算完。”
我看著他。這個在牧野之戰中戰死的將軍,沉睡了三千多年,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問“世界變成什麽樣了”,不是問“還有誰活著”,而是問“我的戈呢”。
“我幫你找。”我說。
他看著我,那道疤在臉上扭了一下。“你剛才說過了。但你沒說怎麽找。”
“殷墟很大。但我知道有幾個地方沒被徹底挖過。考古報告裏寫的——殷墟的祭祀區下麵,還有一層沒清理。那層裏可能有你要的東西。”
“考古報告?”他皺了皺眉,“那是什麽?”
“就是……”我想了想怎麽跟他解釋,“就是挖墓的人寫的記錄。誰挖的,什麽時候挖的,挖到了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們這個時代的人,挖了殷墟?”
“挖了一百多年了。大部分地方都挖過了。但有些地方,因為各種原因,沒挖完。”
“什麽原因?”
“有些是技術問題,有些是——”我停了一下,“有些是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友好的笑,也不是敵意的笑——是一種很冷的、帶著某種瞭然的笑。
“不該挖的東西。你挖到了嗎?”
“挖到了。”
“什麽?”
“門。”
他的笑容收了。
將臣從黑暗裏走出來,站在我和贏勾之間。他的黑色袍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雙像深淵一樣的眼睛看著贏勾。
“夠了。”
贏勾看著他,嘴咧了一下。“老大,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護著人了?”
“從有人願意幫我們找東西開始。”
贏勾愣了一下。然後他看了看將臣,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胸口的玉佩上停了一下。
“你父親是陳淵?”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老大說過。”他轉向將臣,“你說他不一樣。哪不一樣?”
將臣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我。
贏勾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哼了一聲。“行吧。不一樣就不一樣。”
他走到排水渠的出口,蹲下來,看著外麵幹涸的河道。暗紅色的月光照在他背上,那道疤在月光下像是一條幹涸的河床。
“你說你能幫我找到戈。”他沒有回頭。
“是。”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幫你挖。挖到找到為止。”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
“你知道我這個人,最討厭什麽嗎?”
“什麽?”
“騙我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很高,很壯,像一堵牆,“如果你騙我,我不管你是誰叫醒的,不管老大怎麽護著你——我會讓你知道,一個死了三千年的人,發起火來是什麽樣的。”
“我沒騙你。”
“那你發個誓。”
“發誓?”
“對。用你們考古學家的方式發誓。”
我想了想。“考古學家不發誓。考古學家隻做一件事——挖。挖到了,就是真的。挖不到,就是假的。”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又笑了。這一次,笑容裏少了點冷,多了點別的東西。
“有意思。三千年了,你是第一個說‘挖不到就是假的’的人。”
他伸出手。很大,很厚,骨節粗糲,手掌上全是繭——三千年前的繭,還留在麵板上,像是昨天才磨出來的。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很硬,很熱,骨節硌得我手疼。
“但我有個條件。”他說。
“什麽條件?”
“別叫我將軍。”
“那叫什麽?”
“贏勾。”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河道,“我名字。三千年前就有的名字。”
他跳下排水渠,赤腳踩在幹涸的河床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將臣跟在他後麵,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我。
“你跟得上嗎?”
“跟得上。”
“那就走吧。營地裏還有人在等你。”
我跳下排水渠,跟在他們後麵。
贏勾走在最前麵,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將臣走在他旁邊,步伐很輕,沒有聲音。兩個人,一個重,一個輕,像是一對走了幾千年的老搭檔。
“老大,”贏勾突然開口,“你醒了多久了?”
“一天。”
“感覺怎麽樣?”
“還行。”
“還行?”贏勾嗤了一聲,“我睡了三千多年,骨頭都快散架了。你睡了五千年,就‘還行’?”
“習慣了。”
贏勾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後卿呢?他醒了沒?”
“醒了。”
“他怎麽樣?”
將臣沒有回答。
贏勾也不問了。
我走在他們後麵,聽著他們的對話,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們不是“東西”。他們是人。是活了幾千年、睡了幾千年、醒來之後發現世界全變了的人。將臣說“習慣了”。贏勾說“骨頭都快散架了”。後卿說“三千年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也許這次真的不一樣的人”。
他們不是屍祖。不是傳說。不是神話。
他們是活著的曆史。
我加快腳步,追上他們。
“贏勾。”
“嗯?”
“你那把戈,長什麽樣?”
他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幹什麽?”
“知道了長什麽樣,纔好找。”
他沉默了一會兒。“虎紋。戈頭上刻著虎紋。虎口大張,像是在吞什麽東西。”
“虎紋?商代的兵器上很少有虎紋。虎是西邊的部落用的紋樣。”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是考古學家。”
他哼了一聲。“考古學家。行。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麽商代的兵器上很少有虎紋?”
“因為商人的圖騰是玄鳥。虎是周人的圖騰。”
“對。”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但那把戈上的虎紋,不是周人刻的。是我自己刻的。”
“為什麽?”
“因為——”他停了一下,“因為我想記住。記住敵人長什麽樣。記住他們用什麽兵器。記住——”他的聲音低下去,“記住是誰殺了我的人。”
河道裏安靜了很久。隻有風聲和腳步聲。
“幫你找。”我說。
他沒說話。但步伐慢了一點,像是在等我。
將臣走在最前麵,黑色的袍子在月光下飄動。贏勾走在他旁邊,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動的塔。我走在最後麵,口袋裏四枚玉佩在發熱,像是四顆心髒在跳。
遠處,營地的燈光在暗紅色的月光下一明一滅。
王姐說,老趙後麵有人。很多人。那些人,下週會來。
我加快了腳步。
快到營地的時候,贏勾突然停下來。“有人。”他蹲下來,手按在地麵上。我也蹲下來,側耳聽。什麽聲音都沒有。“地下。”他說,“有人在挖東西。不是盜洞,是——”他抬起頭,看著我,“是在找東西。在找我們剛才說的那個地方。”殷墟。有人在殷墟。不是在挖墓,是在找贏勾的戈。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