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盡頭那個白衣人站在那裏,刀身反射著暗紅色的月光。
我沒停。我直接從他身邊跑過去了。
阿豪跟在我後麵,跑得氣喘籲籲:“哥——那人——有刀——”
“他不是來找我們的。”
“你怎麽知道?”
“他要殺我們,不會先說話。”
我們跑進了曠野深處,身後那個白衣人沒有追上來。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手裏的刀垂在身側,像是在等什麽。
將臣走在最前麵,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遠。暗紅色的月光照在他黑色的袍子上,像是一團移動的陰影。
“我們不回營地了?”阿豪問。
“回去。”我說。
“還回去?!”
“東西還沒拿完。”
阿豪沒再問了。他大概已經習慣了,跟著我這種瘋子,問太多會瘋得更厲害。
我們在曠野裏繞了一大圈,從營地的北側摸回去。矮牆已經被屍解仙撞塌了一半,地上散落著碎骨和碎石。營地裏的人都在前麵收拾殘局,後麵沒人。
我翻過矮牆,摸到集裝箱旁邊。保溫箱還在,裏麵的報告和信紙都在。我把箱子扣好,正要走,聽到前麵傳來腳步聲。
不是巡邏隊的。是一個人,鬼鬼祟祟的,貼著牆根走。
我蹲下來,躲在集裝箱後麵。
那個人影走到加油站的側麵,四處看了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東西,塞進牆縫裏。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然後他走了。
我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從集裝箱後麵出來,走到牆縫邊,把那包東西掏出來。
是一包壓縮餅幹。軍用口糧,不是營地裏能翻到的那種——包裝是完好的,生產日期是去年。
營地裏能拿到軍用口糧的人,不超過三個。老趙,張哥,還有——
“陳序?”
我猛地轉身。王姐站在我身後,手裏拿著一根鐵管,眼神在暗紅色的月光下看不太清楚。
“你在這裏幹什麽?”
“上廁所。”
她看了一眼我手裏的壓縮餅幹,沒說話。然後她看了看牆縫,又看了看我。
“看到了?”
“什麽?”
“別裝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跟蹤他,對吧?”
我沒說話。
“那個人,叫劉三。老趙的人。”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他每個星期都來這裏,往牆縫裏塞東西。”
“塞什麽?”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她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暗紅色的月光下像是血霧,“這個營地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你那個朋友——穿黑衣服的那個——讓他小心點。老趙看上的人,跑不掉。”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包壓縮餅幹塞進口袋裏。
天亮的時候,營地裏安靜下來了。那些屍解仙在黎明前退走了,和來的時候一樣突然。矮牆在修,傷員在包紮,死了兩個人,都是守夜的。
老趙站在人群前麵,臉色鐵青。
“昨天晚上,有人跑出去了。”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誰?”
沒人說話。
“我再問一遍,誰?”
還是沒人說話。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我站在那裏,背上的保溫箱沉甸甸的。
“陳序,你昨天晚上在哪?”
“集裝箱後麵。上廁所。”
“有人看到你從外麵翻牆進來。”
“你看錯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下次再有人擅自離開營地,別回來了。”
人群散了。
阿豪跟在我後麵,小聲說:“哥,他知道是你。”
“我知道。”
“那他為什麽不——”
“因為他不知道我出去幹什麽了。”我看了他一眼,“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會隻是說‘別回來了’。”
阿豪的臉色變了。“哥,你到底在外麵看到了什麽?”
我沒回答。我在想王姐說的那句話——“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但我已經知道了太多。父親的信,老趙的過去,門後麵的東西。還有昨天晚上,那個在廢墟裏和黑袍人見麵的營地成員。
那個人不是劉三。是張哥。
巡邏隊的頭。
昨天晚上跟蹤劉三的時候,我看到了他。他從營地後門出去,走了大概一裏地,進了一座廢棄的磚窯。我在外麵等了十分鍾,然後悄悄靠近。
磚窯裏有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張哥,另一個穿著黑色袍子,胸口有一個標誌——一條蛇咬著自己的尾巴,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圓。
銜尾蛇。
黑袍人的聲音很低,但磚窯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教主需要更多的‘祭品’。下週,送十個過來。”
張哥的聲音在發抖:“上個月剛送了八個,這個月又要?”
“教主不滿意。數量不夠,質量也不行。老弱病殘,獻上去有什麽用?”
“營地裏能用的不到二十個,你一下子要十個——”
“那就想辦法。”黑袍人的聲音冷下來了,“教主說了,歸墟之門需要足夠的血祭。門不開,大家都得死。”
“老趙那邊——”
“老趙會配合的。他不配合,就換一個配合的人。”
張哥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下週這個時候,還是這裏。十個。別讓我失望。”
黑袍人走了。張哥蹲在磚窯裏,很久沒有出來。
我趴在磚窯外麵,手指摳進泥土裏,指甲縫裏全是泥。
歸墟教團。血祭。十個活人。
還有老趙。
黑袍人說“老趙會配合的”。配合什麽?配合送人去死?還是配合開啟那扇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這個營地不是避難所。它是養豬場。
“哥?”阿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臉色好差。”
“沒事。”
“是不是昨天晚上看到什麽了?”
我看著他。這個比我小幾歲的外賣員,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在跑,一直在怕,但從來沒有問過“要不要放棄”。他隻是在問“往哪跑”。
“阿豪,”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讓你選——救人還是救自己——你選哪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哥,你這問題問得,跟我以前站長似的。他每次開會都問這種問題。”
“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我是送外賣的。外賣員的規矩是——餐送到了,錢拿到了,別的不管。”他頓了頓,“但那是以前。現在——”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太陽升起來了,但陽光還是暗紅色的,像是隔著一層血。
“現在,我覺得,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幹活。”
白天的時候,營地裏恢複了秩序。物資組繼續翻廢墟,巡邏隊繼續巡外圍。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我看什麽都變了。
王姐發食物的時候,劉三多拿了一份。沒人說什麽。張哥巡邏的時候,故意繞開了營地東側的那條路。沒人注意。老趙坐在收銀台後麵,手裏的搪瓷杯一直是滿的。沒人問水是從哪來的。
這個營地裏有三十七個人。其中十個,下週會被送走。
他們知道嗎?
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但假裝不知道。也許——他們就是送人的人。
我把保溫箱裏的報告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封信的最後一行字,我昨天晚上沒看完。
現在看完了。
“他要殺我。他已經不是他了。他聽到了門後麵的聲音。他說,隻有把歸墟放出來,才能洗清一切。我說那是瘋話。他說,瘋的不是他,是這個世界。”
“陳淵。11月15日。絕筆。”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裏。
老趙不是壞人。王姐說的。但他也不是好人。
他是在門後麵聽到了聲音的人。
他是在等門再開的人。
他是要把十個活人送過去的人。
我把保溫箱釦好,背在背上。
“阿豪。”
“嗯?”
“今晚就走。”
“好。”
“不等人。”
“好。”
“不問去哪?”
“不問。”他咧嘴笑了,“反正你認路。”
遠處的矮牆外麵,暗紅色的太陽正在落山。月亮升起來了,比昨晚更大,更紅。
營地裏的人開始生火做飯。煙霧在月光下升起,像是一根根手指,指向天空。
沒有人知道,十個人裏的哪幾個,是最後一次看到這縷煙。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佩。
它在發熱。很燙。
像是門後麵的東西,在叫我。
天黑之前,我將臣拉到集裝箱後麵。“你早知道老趙有問題?”他看著我,沒說話。“你知道他在和什麽東西做交易?”他還是沒說話。“你知道下週要送十個人去死?”他終於開口了。“知道。”“那你為什麽不阻止?”他沉默了很久。“因為,”他說,“那十個人裏,沒有你。”我愣住了。“你活著,才能開門。門開了,才能關上。關上了,才能救剩下的人。”他轉身走了。“這是你父親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