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在我手裏發脆,邊緣已經泛黃了,像是被什麽東西烤過。“他要殺我”四個字的筆畫歪歪扭扭,最後一個字拖出了一道長痕,像是筆從手裏滑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集裝箱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暗紅色的月光從頂棚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信紙上,那些字像是在血水裏泡過。
“陳序?還在翻?”王姐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點不耐煩。
“馬上。”我把信紙塞回鐵皮盒子,盒子塞進保溫箱夾層,和那箱報告放在一起。背上的保溫箱又重了一些。
走出集裝箱的時候,王姐正蹲在地上抽煙。煙是自卷的,報紙裹著幹碎的煙葉,燒起來有一股辛辣的氣味。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背上的保溫箱停了一下。
“撿到什麽好東西了?”
“沒什麽。幾件破衣服,一個空瓶子。”
她沒再問,把煙頭掐滅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走吧。開飯了。”
營地的“食堂”在便利店裏。折疊桌被搬走了,換成了幾箱速食麵和一桶熱水。每人一碗麵,湯多麵少,上麵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麽的菜葉子。
阿豪端著碗蹲在牆角,看到我進來,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了個位置。
“哥,巡邏隊的人說,昨天晚上那些東西離營地隻有不到一裏地。”
“今天呢?”
“更近。”他壓低聲音,“他們說,每天晚上都會近一點。像是有人在給它們指路。”
我夾麵條的手停了一下。“誰說的?”
“張哥。巡邏隊的頭。”阿豪往嘴裏塞了口麵,含糊不清地說,“他說,這些東西不像是亂跑的。它們有方向。”
我沒有接話。腦子裏翻過那封信上的一句話——“老趙想把門開啟。”
門開了,那些東西就來了。這是巧合嗎?
“哥?”阿豪叫我,“你想什麽呢?”
“沒什麽。吃完早點休息。天黑之後……”
“我知道。”他打斷了,沒讓我把話說完。
便利店的另一頭,老趙坐在收銀台後麵,麵前擺著一碗麵和一碟鹹菜。將臣站在他旁邊,靠著貨架,手裏沒有碗。
“你不吃?”老趙抬頭看他。
“不餓。”
老趙看了他幾秒,沒再說什麽。他低頭吃麵的時候,目光掃過我這邊,很快,但我看到了。
那個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新來的陌生人。像是在確認什麽。
我把碗裏的麵幾口吃完,站起來。
“我去趟廁所。”
廁所在加油站後麵,是一個臨時挖的旱廁,用油布圍著。我沒去廁所。我繞到加油站側麵的物資倉庫——白天翻過的那個集裝箱。
月光照在集裝箱的鐵皮上,泛著暗紅色的光。四周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嘶吼,但隔著很遠。
我把保溫箱放在地上,開啟夾層,把那箱報告和鐵皮盒子拿出來。
先看報告。
第一頁是那張照片。我父親和老趙。我把照片翻過去,背麵有一行字,手寫的,字跡和報告裏的不一樣,更潦草。
“歸墟專案啟動前。攝於工地。陳淵,趙守成。”
趙守成。老趙的全名。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裏,翻開報告的第二頁。
“歸墟遺址,位於中原某縣以東二十公裏處。地表無任何跡象,經遙感探測,確認地下存在大型夯土建築群。初步判斷為殷商以前的文化遺存,具體年代待定。”
第三頁是一張手繪的平麵圖。墓向朝北,墓道在右,棺槨四角有銅柱——和我挖的那座墓,一模一樣。
我的手開始發抖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座墓,三十年前就被挖開過。
我繼續翻。
“第一層填土清理完畢後,發現棺槨。棺槨形製為殷商以前,與墓主人所處時代不符。棺槨四角發現銅柱四根,柱身刻鎖鏈紋,表麵有燒灼痕跡。”
“棺槨未開啟。專案負責人陳淵下令暫停發掘,向上級報告。三日後,收到指令:‘繼續發掘,直至找到核心結構。’”
核心結構。
他們要找的不是墓主人,不是隨葬品。是墓下麵的東西。
我翻到下一頁。
紙張從這裏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前麵的紙是標準的報告用紙,白色,有橫線。從這一頁開始,紙變成了黃色的,邊緣發脆,像是從別的本子上撕下來的。
字跡也不是報告的工整手寫,是潦草的、急促的,有些地方墨跡很重,像是用力按下去的。
“11月7日。棺槨開啟了。裏麵沒有屍體。隻有一根銅柱,從棺底貫穿下去,一直通到最下麵。柱身上刻滿了字。陳淵說,那些字不是殷商以前的,是更早的。早到不應該是人類寫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月光照在紙頁上,那些潦草的字像是在跳動。
“11月9日。我們沿著銅柱往下挖。挖了三天三夜,挖到了第二層結構。不是墓,是祭壇。很大,比我們見過的任何祭壇都大。祭壇中央有一扇門。青銅的,關著。”
“11月12日。陳淵不讓開門。他說,門後麵的東西不應該被看到。趙守成不同意。他說,挖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看門後麵有什麽?”
趙守成。老趙。
“11月13日。爭吵。趙守成說陳淵膽小。陳淵說趙守成不懂敬畏。專案組的人分成了兩派。當天晚上,有人偷偷去了祭壇。”
“11月14日。門開了。不是我開的,不是陳淵開的,不是趙守成開的。是誰?不知道。但門開了。”
這一頁到這裏就結束了。下一頁隻有一行字,字跡完全變了,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它出來了。”
“砰——”
一聲悶響從加油站前麵傳來。我猛地合上報告,塞進保溫箱。腳步聲,很多人,在跑,在喊。
“什麽東西?!”
“圍牆外麵!有東西!”
我把保溫箱釦好,背上,從集裝箱後麵繞出來。
加油站的矮牆外麵,暗紅色的月光下,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它們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一步一步地往營地這邊走。
骨頭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屍解仙……”阿豪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在發抖,但他握著那根彎了的金屬棍,擋在我前麵,“哥,好多。”
不是幾隻,是幾十隻。從曠野的黑暗中走出來,朝營地的方向聚攏。它們的眼眶裏沒有眼珠,隻有暗紅色的光,和天上的月亮一個顏色。
老趙站在矮牆後麵,臉色鐵青。
“所有人,守住圍牆!別讓它們進來!”
他的人動了。拿獵槍的上了頂棚,拿砍刀和鐵管的守在矮牆後麵。他們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但這次不一樣。那些屍解仙的數量比他們說的多得多。而且它們不是亂走的——它們朝同一個方向走。朝營地的東側。
朝集裝箱的方向。
朝我站的方向。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玉佩。它在發光。白色的、暗紅色的、赤紅色的、黑色的——四種光芒交織在一起,像是一盞燈。
它們在找這個。
“哥!”阿豪拽我,“走!”
我沒動。我看著那些屍解仙,它們走得越來越快,骨爪抓著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暗紅色的光在它們的眼眶裏跳動,像是在燃燒。
“將臣!”我喊。
沒有回應。
“將臣!”
他還是沒有出現。他站在便利店的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那些屍解仙,一動不動。老趙在喊他,他沒理。張哥在喊他,他也沒理。
他隻是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暗紅色的月光下,像是兩口沒有底的井。
然後他開口了。
“你看到了什麽?”
我知道他在問什麽。他在問報告裏的內容。他在問我父親三十年前看到了什麽。
“一扇門。”我說,“青銅的。關著。”
“還有呢?”
“它出來了。”
將臣的表情沒有變化。他隻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你應該知道,”他說,“這些東西為什麽會來這裏。”
我低頭看玉佩。四種顏色的光在暗紅色的月光下跳動,像是四顆心髒。
它們在找鑰匙。
它們在找我。
“哥!”阿豪的聲音變了調,“它們來了!”
第一隻屍解仙翻過了矮牆。張哥一鐵管砸在它的頭骨上,碎骨飛濺,但它沒有倒下。它的骨爪抓住鐵管,力氣大得把張哥整個人拽了起來。
“啊——”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矮牆在坍塌。人在後退。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跑。
老趙站在混亂中央,拔出腰間的匕首,臉色鐵青。他的手臂在膨脹,青筋暴起,麵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那是他的異能,強化身體的力量。
他一刀砍翻了一隻屍解仙,但又有三隻補上來。
“太多了!”王姐在喊,“老趙,太多了!”
老趙的眼睛掃過混亂的人群,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個眼神——和信裏寫的一樣。不是求助,是確認。他在確認我手裏有沒有他要的東西。
我把保溫箱的帶子緊了緊。
“阿豪,走。”
“去哪?”
“回墓裏。”
“現在?!”
“現在。”
我轉身往營地的東側跑。阿豪跟在我後麵,金屬棍握得指節發白。將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我們前麵,黑色的袍子在月光下飄動。
他沒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跟緊了。”
然後他走進了黑暗裏。
身後,營地的燈光在暗紅色的月光下一明一滅,像是一盞快要滅了的燈。老趙的喊聲從後麵追上來:“陳序!你站住!”
我沒有回頭。
我跑進了曠野。
保溫箱在背上顛簸,裏麵那疊報告和信紙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麽。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泥土和血腥的氣味。
遠處,那些屍解仙的嘶吼聲越來越近。
它們在追我。
不——它們在追鑰匙。
而我,就是鑰匙。
跑出營地沒多遠,阿豪突然拽住了我。“哥,前麵有人。”我停下來。暗紅色的月光下,曠野的盡頭站著一個人。不是屍解仙——是活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防護服,手裏提著一個金屬箱子。和我在磚窯外麵遇到的那個白衣人一模一樣。但這個人更年輕,臉上沒有皺紋,眼神也更冷。他看著我,笑了一下。“陳序?你父親讓我來的。”又是這句話。我攥緊了手裏的玉佩。“你父親還說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你不聽話,就把你帶回去。”他的手指按在金屬箱子的鎖扣上,哢噠一聲,箱子開了。裏麵不是玉佩。是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