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按在那箱考古報告上,指尖碰到泛黃的紙頁,像是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歸墟專案。三十年前。”
封麵上那枚紅色的印章像是用血蓋上去的,在暗紅色的陽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暗光。照片裏,我父親站在左邊,穿著一件和現在老趙身上一模一樣的中山裝,胸口也別著鋼筆。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臉上的線條還沒被歲月磨硬,嘴角甚至有一點笑意。
右邊是老趙。不,是三十年前的老趙——頭發是黑的,臉上有肉,眼睛比現在更亮。他站在我父親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像是很熟的人。
蘇晚吟站在我身後,呼吸聲很輕,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你認識這個人?”她問。
“左邊那個是我父親。”
她沉默了兩秒。“右邊那個呢?”
我沒回答。我把報告翻到第二頁。密密麻麻的文字,手寫的,字跡很工整,是那種老派知識分子的寫法。標題是《歸墟遺址第一階段發掘報告(封存稿)》。第一行寫著:專案負責人,陳淵。
我父親。
“你在看什麽?”
老趙的聲音從集裝箱外麵傳進來,不大,但很有力。我下意識地把報告合上,塞進旁邊的紙箱裏,轉身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集裝箱門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的紙箱。
“翻到有用的東西了嗎?”
“還在翻。”我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穩。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快一點。天黑之前要把這批物資清完。”他轉身走了,中山裝的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腰間別著的一把匕首。
蘇晚吟站在我旁邊,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開口:“他看到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沒回答。我把那箱報告從紙箱底下翻出來,塞進阿豪給我的保溫箱裏。保溫箱的夾層剛好能放進去,外麵看不出來。
“你在做什麽?”蘇晚吟的聲音壓得很低。
“找真相。”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你和你父親一樣。”
“你認識我父親?”
“不認識。但周老師說過他。”她的聲音更低了,“他說,陳淵是個不該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他看到了太多不該看到的東西。”
我把保溫箱的蓋子扣好,背在背上。
“走吧。天黑之前還得幹活。”
走出集裝箱的時候,太陽更低了。暗紅色的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把整個營地照得像是在水下。加油站的頂棚在風中嘎吱嘎吱響,像是隨時會塌。
阿豪站在加油區,旁邊停著一輛電動車。不是他那輛——那輛沒電的電動車還扔在磚窯裏。這輛是營地的,車身上全是泥,輪胎也癟了一個,但車架是好的。
“哥!”他看到我,招手,“他們給我找了輛車!充上電了,能跑!”
“你會騎?”
“開玩笑,我送外賣三年,這城市每條巷子我都鑽過。”他拍了拍車座,然後壓低聲音,“哥,巡邏隊的人說,今天晚上那些東西會更多。”
“誰說的?”
“他們自己說的。說這幾天每天晚上都多,昨天晚上比前天晚上多了一倍。”他的臉色在暗紅色的光裏看不太清楚,但聲音裏的恐懼藏不住,“哥,我們什麽時候走?”
“快了。”我說,“等天黑。”
阿豪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營地的喇叭突然響了——是那種手提式的擴音器,聲音刺刺拉拉的,像是嗓子裏卡了東西。
“所有人,到廣場集合!”
廣場就是加油區前麵的空地。三十幾個人稀稀拉拉地站著,老人和孩子在最前麵,青壯年在後麵,手裏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鐵管、砍刀、木棍、還有一把生鏽的獵槍。
老趙站在最前麵,手裏拿著擴音器。他的中山裝扣得整整齊齊,頭發也梳過了,看起來像是個村幹部在開動員大會。
“規矩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來,刺刺拉拉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幹活纔有吃的,不養閑人。物資組負責翻東西,巡邏組負責看外圍,後勤組負責做飯和照顧老人孩子。各司其職,別越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新來的幾個,我再分一遍。”
他看向我:“你,物資組。跟著王姐。”又看向阿豪:“你,巡邏組。跟著張哥。”最後看向將臣。
將臣站在人群最後麵,靠在加油站的柱子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他沒睡。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隨時準備握緊什麽東西。
老趙看著他,停了兩秒。
“你,跟著我。”
將臣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暗紅色的光裏顯得更深了,像是兩口沒有底的井。他看著老趙,沒說話,也沒動。
老趙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但我看到了。
“我說,你跟著我。”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硬。
將臣還是沒有動。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老趙,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人群開始騷動了。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往後退。那個拿著獵槍的男人把槍口往下壓了壓,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
“老趙,”王姐站出來打圓場,“新來的不懂規矩,慢慢教——”
“規矩就是規矩。”老趙打斷她,“不守規矩的人,這裏不留。”
他盯著將臣。
將臣看著他。
空氣像是凝固了。暗紅色的陽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麵上,像是一條被切開的口子。
然後將臣動了。
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很輕,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但老趙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有意的,是本能的——像是看到了什麽讓他害怕的東西。
將臣停下來了。
“我跟著你。”他說,聲音很低,很平,沒有任何感情。
老趙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人群前麵,擴音器重新舉起來。
“散了。幹活。”
人群散了。我跟著王姐去物資組,阿豪跟著張哥去巡邏隊。將臣站在原地,看著老趙的背影,一動不動。
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為什麽不展示實力?”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裏的光暗了一下,像是深井裏反射的月光。
“太早暴露,對你沒好處。”
“對我?”
“你是契約者。他們看到我出手,就會想知道你是誰。知道了你是誰,就會想知道你能做什麽。知道了你能做什麽——”他停了一下,“他們就會想用你。”
“用我?”
“這個營地,不是避難所。是牢籠。”他看了一眼老趙消失的方向,“隻是裏麵的人還不知道。”
他轉身走了。黑色的袍子在風中飄了一下,消失在便利店的門口。
我站在原地,背上的保溫箱沉甸甸的,裏麵那箱報告像是塞了塊石頭。
阿豪騎著電動車過來,在我麵前刹住。
“哥,老趙那個人,不太對勁。”
“我知道。”
“那個將臣說的什麽‘契約者’,是什麽意思?”
“以後告訴你。”
“行吧。”他沒追問,把電動車往我這邊靠了靠,“哥,我巡邏的時候看到東邊有條路,能通到咱們來時候那個河道。天黑之後,我們可以從那邊走。”
“你認路?”
“開玩笑,我送外賣的。這方圓五十裏,我閉著眼都能騎。”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比我小幾歲的外賣員,幾個小時前還在問“那邊還有人活著嗎”,現在已經在幫我想逃跑的路線了。
“謝了。”我說。
“謝啥。”他咧嘴笑了,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光裏格外紮眼,“你救了我一命,我總得還。”
他騎著電動車走了。車軲轆在碎石路上顛了一下,保溫箱在後麵晃了晃。
我轉身去物資組。
王姐已經在等我了。她四十多歲,頭發亂糟糟的,用一根橡皮筋紮在腦後。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斤兩。
“學生?”
“研究生。”
“考古?”
“對。”
“那你應該會認東西。”她遞給我一個編織袋,“去後麵倉庫翻,能用的裝進來,不能用的堆一邊。別翻到一半睡著了。”
我接過編織袋,走向集裝箱。
走了幾步,她突然在後麵喊了一聲:“那個老頭——”
我停下來。
“老趙不是壞人。”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他也不是好人。這年頭,好人都死了。能活到現在的,都是手裏沾過血的。”
“你想說什麽?”
“想說你那個朋友。”她點了點下巴,指向將臣消失的方向,“老趙看上他了。看上的人,要麽跟他,要麽——”
她沒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集裝箱前麵,背上的保溫箱沉甸甸的。
天快黑了。
暗紅色的太陽已經貼到了地平線上,像是一塊快要熄滅的炭。加油站的燈亮起來了,不是電燈,是火把和蠟燭,昏黃的光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是一隻隻半睜的眼睛。
遠處,有什麽東西在叫。
不是狗,不是鳥。是更深、更沉的嘶吼,從地下傳上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泥土裏翻身。
我把編織袋扔進集裝箱,開始翻東西。
但腦子裏全是那張照片。
我父親站在左邊,老趙站在右邊。
三十年前,他們認識。
三十年後,老趙在這裏。
巧合?
我不信。
翻到天黑的時候,我在集裝箱最裏麵找到了一個鐵皮盒子。盒子上了鎖,但鎖已經鏽透了,一掰就開。裏麵是一疊信。信封上沒貼郵票,沒寫地址,隻寫了兩個字:陳淵。是我父親的名字。我開啟第一封信,隻讀了一行,手就開始抖了。“老趙想把門開啟。他說,隻有把歸墟放出來,才能證明天是錯的。我說不行。他說,那我一個人做。”信沒寫完。最後一行字跡很潦草,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他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