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比我們來時更黑了。
阿豪的手電筒早就沒電了,我把自己的手電筒調到了最暗檔,隻夠照亮腳下三步遠的地方。蘇晚吟跟在我們後麵,腳步聲很輕,但她身上的氣味——洗發水、洗衣液、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香水——在這條充滿了泥土和黴味的排水渠裏格外明顯。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我停下來。
“你為什麽要跟來?”我沒有回頭。
身後沉默了幾秒。“因為周老師不在了。”蘇晚吟的聲音從黑暗裏傳出來,很平靜,“現在,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說的就是真相?”
“我不知道。”她的腳步聲近了,“所以我要親眼看看。”
阿豪在我前麵小聲嘀咕:“這姐姐膽子真大。”
我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排水渠開始向上傾斜,洞頂越來越低,最後我們又得彎著腰走。淤泥變幹了,踩上去不再是吧唧吧唧的聲音,而是沙沙的,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快到出口了。”我說。
“你怎麽知道?”蘇晚吟在後麵問。
“坡度。排水渠的出口比墓室低,但比外麵的河道高。現在我們在往上走,說明快到河道了。”
她沒有再問。
又爬了大概五分鍾,前麵出現了光。不是手電筒的冷白光,是暖黃色的——陽光。雖然被暗紅色的天幕過濾得像是隔了層血紗,但那是陽光,是比月光更溫暖的東西。
我們爬出排水口,站在幹涸的河道裏。
天亮了。說是天亮,其實就是暗紅色變淡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血漿裏兌了水。太陽掛在天邊,不是紅色的,是鐵鏽色,邊緣模糊,像是一塊快要熄滅的炭。
阿豪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的麵板在陽光下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哥,”他的聲音有點發飄,“太陽還會變回來嗎?”
“會。”將臣說。
這是我們鑽進排水渠後他第一次開口。他站在河道裏,仰頭看著那輪鐵鏽色的太陽,黑色的袍子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什麽時候?”阿豪問。
將臣沒有回答。他轉身朝河道東邊走去,赤腳踩在幹裂的泥地上,沒有聲音。
我們跟著他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河道越來越寬,兩岸的土坡越來越矮,最後變成了一片平坦的荒地。地裏沒有莊稼,隻有枯黃的野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遠處,有一片建築。
不是村子,是加油站。紅白色的頂棚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格外顯眼,頂棚下麵的建築還亮著燈——不是電燈,是蠟燭和火把,昏黃的光從窗戶裏漏出來,像是一隻隻半睜的眼睛。
加油站周圍用油桶和沙袋壘了一道矮牆,矮牆上有人拿著鐵管在巡邏。看到我們,那個人吹了聲口哨,矮牆後麵冒出了好幾個腦袋。
“有人。”阿豪的聲音裏有驚喜。
“站住!”矮牆後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粗,很有力,“你們是什麽人?”
我停下來。將臣也停了。阿豪和蘇晚吟站在我身後。
“考古隊的。”我說,“從工地過來的。”
矮牆後麵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大概四十多歲,國字臉,寸頭,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夾克。他的手臂很粗,青筋暴起,不是普通的那種粗——是那種不正常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膨脹的粗。
他的眼睛掃過我們,在阿豪的保溫箱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我的臉上。
“學生?”
“研究生。”
他又看向阿豪:“送外賣的?”
阿豪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熒光黃製服:“……是。”
男人的目光最後落在將臣身上。他打量了很久——從黑色的舊袍子到赤著的腳,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到垂在身側的手。
“這位是……”
“司機。”將臣說。
男人的眉毛動了一下,但沒多問。他揮了揮手,矮牆後麵的人把油桶挪開,讓出一條路。
“進來吧。別亂走,別亂看,別惹事。”
我們走進去。
加油站比外麵看起來大。前麵的加油區停著幾輛廢棄的車,後麵的建築被改成了住宿區——辦公室、便利店、倉庫,都打通了,用布簾隔成一間一間的。大概有三十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擠在這片不大的空間裏。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很複雜——有好奇,有警惕,有麻木,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絕望太久之後,連希望都懶得有了。
“老趙!”那個國字臉男人喊了一聲。便利店的門簾掀開,走出來一個更年長的男人。五十出頭,瘦,臉上沒什麽肉,但眼睛很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新來的?”他打量著我們。
“考古隊的。”國字臉男人說,“工地那邊過來的。”
老趙點了點頭,目光在我們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停在將臣身上。
“這位是……”
“司機。”將臣說。
老趙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種看不是懷疑,是某種更深的、更老練的東西——像是在估算一個人的價值。
“司機好。”他最終說,“開車的人,認路。”
將臣沒有接話。
老趙也不介意。他轉身走進便利店,掀開簾子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進來坐。吃點東西。外麵不太平。”
我們跟著他進去。便利店不大,貨架被推到牆邊,中間放著一張折疊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有個暖壺,幾個搪瓷杯,還有半包受潮的餅幹。
“坐。”老趙自己先坐下來,給我們每人倒了杯水。水是溫的,有一股鐵鏽味,但總比沒有好。
阿豪把保溫箱放在地上,開啟蓋子翻了翻,掏出幾盒盒飯放在桌上。
“哥,要不要熱一下?”
“不用。”我拿起一盒,開啟蓋子。米飯已經涼了,硬邦邦的,菜也坨成了一團。但我還是吃了。吃了兩口,胃裏暖和了一點,腿也不抖了。
老趙看著我們吃,沒說話。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將臣,但將臣什麽都沒吃,隻是坐在角落裏,閉著眼睛,像是一尊雕塑。
“你們是從工地走過來的?”老趙終於開口。
“嗯。”
“那邊的東西……多嗎?”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多。”
“你們怎麽跑出來的?”
“排水渠。”我說,“戰國墓的排水係統,通向外麵的河道。”
老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某種更苦澀的東西。
“知識分子就是不一樣。”他說,“我們這邊的人,隻知道跑。你倒好,還能找個洞鑽出來。”
“那邊的情況怎麽樣?”我問。
老趙的笑容收了。他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的時候,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好。”他說,“昨天晚上開始,到處都在冒那些東西。不光是你們工地,整個縣都在冒。鎮上的派出所打了幾個電話過來,說著說著就沒聲了。”
“軍隊呢?”
“聯係不上。手機沒訊號,電台全是雜音。”他指了指窗外暗紅色的天空,“天上那個東西出來之後,什麽都斷了。”
“你們這裏有多少人?”
“三十七個。能幹活的大概二十個,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他看了我一眼,“你會什麽?”
“考古。”
“考古?”老趙的表情有點微妙,“我是問,你會什麽——能活下來的那種。”
“我能找到地下水源,能判斷建築結構穩不穩,能看懂古文——”
“行了。”他打斷我,“你跟著物資組,去翻廢墟。找吃的,找水,找能用的東西。”
他又看向阿豪:“你呢?”
“送外賣的。會騎電動車,會看地圖,會跟人打交道。”
“巡邏隊缺人。你跟著他們。”
最後看向將臣。
將臣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更深了,像是兩口沒有底的井。
老趙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你——”他猶豫了一下,“你跟著我。”
將臣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老趙站起來,把桌上的搪瓷杯收走。
“規矩不多。幹活纔有吃的,不養閑人。別惹事,別打架,別碰別人的東西。”他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回頭看了我一眼,“外麵那些東西,晚上會更多。天黑之前回來,別亂跑。”
簾子落下來,他的腳步聲遠了。
阿豪坐在椅子上,看著手裏的盒飯發呆。
“哥,”他小聲說,“我們真的要留在這裏?”
“不留。”我也小聲說,“天黑之前,回墓裏。”
“還回去?”
“還回去。”
蘇晚吟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她突然開口了:“你們回去,是為了找周老師?”
我看著她。
“周老師已經不在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搪瓷杯的手在發抖,“你們回去,是為了找別的東西。”
“你怎麽知道?”
“因為如果隻是找人,你不會帶著他。”她看了一眼角落裏的將臣,“你帶著他,說明你要找的東西,和他有關。”
我沒說話。
她也沒有再問。
便利店的窗外,暗紅色的陽光照在加油站的頂棚上,像是給整座建築鍍了一層鏽。
遠處,有人在喊,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哭。
三十七個人,擠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裏,等著天黑。
等著那些東西從地下爬出來。
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將臣坐在角落裏,閉著眼睛。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隻有我聽得到的話。
“開始了。”
下午的時候,我被分到了物資組。組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發亂糟糟的,眼神卻很利。她帶我去了加油站後麵的倉庫——說是倉庫,其實就是幾個堆在一起的集裝箱。她讓我翻裏麵的東西,把能用的挑出來。我翻了半個小時,在一個集裝箱的角落裏找到了一箱東西。不是食物,不是水。是一箱考古報告。封麵上蓋著紅色的印章:“密。歸墟專案。三十年前。”我翻開第一頁的時候,蘇晚吟站在了我身後。“你在看什麽?”她的聲音很輕。我沒有回答。因為第一頁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裏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我父親。另一個是——老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