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吟的手電筒光在我臉上晃了兩下,然後移開了。她身後還有幾個人,都縮在加油站的牆角裏,用那種既恐懼又好奇的眼神看著我們。
“周老師呢?”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緊。
我沒回答。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目光移到我身後。將臣站在陰影裏,黑色的袍子和夜色融為一體,隻有那雙眼睛在暗紅色的月光下泛著冷光。蘇晚吟的瞳孔縮了一下,但她什麽都沒問。
“那邊有爆炸聲。”我說,指了指小鎮的方向。
她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更僵硬了:“從晚上開始就沒停過。一開始是遠處,現在越來越近。”
“還有人嗎?”
“不知道。我們是從工地跑出來的,一路上什麽都沒看到——除了那些東西。”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那些從地裏爬出來的東西。”
阿豪在旁邊小聲問:“那些東西……很多嗎?”
蘇晚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像是在判斷我們值不值得信任。
“多。”她最終說,“到處都是。”
我沒再問了。我走到加油站的牆角,靠著水泥墩子坐下來。腿軟得像灌了鉛,膝蓋在發抖,但我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阿豪跟過來,把保溫箱放在地上,開啟蓋子翻了翻,遞給我一盒盒飯。
“哥,吃點東西。”
我接過來,沒開啟。胃裏像塞了團棉花,什麽都裝不下。
“你不吃?”阿豪自己開啟一盒,扒了兩口,又停下了。他看著遠處的天空,暗紅色的,像是有一層什麽東西蓋在上麵。
“哥,那邊……還有人活著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小鎮的方向偶爾還有爆炸聲傳來,但比之前稀疏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掐滅那些聲音。
“有。”將臣的聲音從陰影裏傳出來。
我抬頭看他。他站在加油站的頂棚下麵,暗紅色的光照不到他的臉,隻能看到一個瘦削的輪廓。
“而且比你想象的更多。”他說。
“你怎麽知道?”阿豪問。
將臣沒回答。他走到加油站邊緣,仰頭看著天空。月亮掛得很低,很大,暗紅色的光芒把整個大地都染成了鐵鏽色。
“末日不是終結。”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是篩選。”
我站起來:“你在說什麽?”
他轉過頭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像深淵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情緒,是某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東西。
“你以為歸墟是終點?”他說,“不是。歸墟是起點。每一輪文明走到盡頭的時候,歸墟都會來。它不會把所有東西都毀掉——它會留下該留下的,淘汰該淘汰的。”
“留下什麽?”
“能記住的。”
“淘汰什麽?”
“會遺忘的。”
阿豪在旁邊聽得一臉茫然:“哥,他在說什麽?”
我沒回答。我看著將臣的眼睛,腦子裏翻過所有讀過的文獻——從《山海經》到《淮南子》,從甲骨卜辭到簡牘帛書。那些文字裏藏著一些東西,一些我之前以為是神話、是迷信、是古人想象力的東西。
“你是說,”我的聲音有點幹,“歸墟不是災難,是……考試?”
將臣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比你父親更快。”他說,“他花了三天纔想明白這件事。”
“我父親知道?”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了。在他開啟那扇門之後。”將臣轉過身,背對著我,“但他沒有通過考試。”
“為什麽?”
“因為他選擇了遺忘。”
遠處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月亮的光,是爆炸——小鎮的方向升起一團火球,橙紅色的,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是一朵盛開的花。幾秒後,沉悶的爆炸聲傳過來,震得加油站的頂棚嗡嗡響。
阿豪手裏的盒飯掉在了地上。
“那邊……”他的聲音在發抖,“那邊還有人嗎?”
將臣沒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團火球慢慢熄滅,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蘇晚吟從牆角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她的臉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嘴唇抿得很緊。
“陳序,”她的聲音很低,“你帶來的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在發抖,但她的眼神很穩——那種在絕境中還能保持理智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是曆史。”我說。
“什麽?”
“他是曆史本人。”
蘇晚吟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將臣。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久,從黑色的舊袍子到赤著的腳,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到垂在身側的手。
“你是將臣。”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將臣轉過頭看著她。那種沉默又出現了——不是普通的沉默,是把所有的聲音都吸進去的那種沉默。
“《黃帝內經》的註疏裏提到過你。”蘇晚吟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抱樸子》的《地真篇》也有。還有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有一片卜辭上刻著你的名字。我一直以為那是神話。”
將臣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不是考古學家。”他說。
“我是。”
“考古學家隻關心死人的事。你關心的是活人的問題。”
蘇晚吟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這句話——和我當初在密室裏問他“你父親是什麽樣的人”時,他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你父親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將臣看著我,“他說,真正的考古學家不是挖墓的,是挖真相的。”
遠處的爆炸聲停了。小鎮的方向隻剩下暗紅色的火光,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阿豪蹲在地上,把掉落的盒飯撿起來,蓋子蓋好,放回保溫箱裏。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哥,”他站起來,看著我,“你說天亮之前要回去。”
“嗯。”
“那我們現在回去?”
我看了一眼將臣。他站在加油站的邊緣,仰頭看著天空。月亮已經偏西了,暗紅色的光芒比之前淡了一些,但更大,更低,像是隨時會從天上掉下來。
“再等一會兒。”我說。
“等什麽?”
我沒回答。我在等周老師說的那個“時機”——雖然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來,也不知道它長什麽樣。但我相信它會來。就像我相信這座墓下麵埋著真相,相信父親留下的玉佩不是偶然,相信將臣說的“篩選”不是瘋話。
蘇晚吟在旁邊站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要回去?回那座墓?”
“嗯。”
“你瘋了?”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邊全是那些東西——”
“我知道。”
“那你——”
“周老師還在裏麵。”我打斷她。
她愣住了。
“周老師……沒出來?”
我沒回答。我轉身走向加油站外麵,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你說你是考古學家。”
“我是。”
“那你也應該知道——考古人的命,就是把真相挖出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阿豪背著保溫箱跟上來,將臣走在最後麵。我們三個沿著幹涸的河道往回走,身後是那團快要熄滅的篝火和幾個縮在牆角的身影。
走了大概十分鍾,阿豪突然開口:“哥,那個叫蘇晚吟的,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她是係裏最厲害的博士生。發了三篇頂刊。”
“那你呢?你發了幾篇?”
“零篇。”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以後會發的。”他說。
我沒說話。
河道拐了個彎,前麵出現了排水口的輪廓。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月光照不到洞口,隻能看到邊緣的夯土在暗紅色的光芒下泛著鐵鏽色。
將臣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進去之後,可能出不來。”
“我知道。”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排水口。黑色的袍子被黑暗吞沒,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越來越遠。
阿豪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氣。
“哥,你說這世界上有鬼嗎?”
“以前不信。”
“現在呢?”
我看著他。暗紅色的月光照在他臉上,很年輕,很害怕,但沒有退縮。
“現在,”我說,“我覺得鬼不可怕。可怕的是——忘了自己是誰。”
阿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哥,你說話還是這麽專業。”
“走吧。”
“走。”
我們鑽進了排水口。
身後,月亮低低地掛在天上,暗紅色的光芒灑在幹涸的河道裏,像是一條流幹了血的血管。
遠處,小鎮的方向還有火光在閃。
將臣說,末日不是終結,是篩選。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但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排水渠比我們來時更黑了。走了沒幾步,阿豪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哥,你聽。”我停下來。身後有水聲——不是排水渠裏的積水,是腳步聲。有人在跟著我們。不是屍解仙。屍解仙走路沒有這麽重。是人的腳步聲。我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骨頭,是布料摩擦石壁的聲音。然後,一個聲音從黑暗裏傳出來:“陳序?是你嗎?”是蘇晚吟的聲音。她一個人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