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踏上第一級台階,身後就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腳步聲,是撞擊聲——有什麽東西在撞密室的門。那扇石門少說也有幾百斤,被撞得嗡嗡震,灰塵從門縫裏撲簌簌地往下掉。
“它們來了。”將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是那種平淡的、沒有起伏的調子,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豪的臉白了:“這麽快?!”
撞擊聲越來越密集。石門上的裂紋在擴大,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裏滲進來,和密室裏的玉佩光芒攪在一起。
將臣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赤腳踩在方磚上,沒有聲音。他的手從袍子裏伸出來——很瘦,骨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五千年前,這雙手握過長戈。現在,他準備用這雙手去擋門外那些東西。
“等一下。”我攔住他。
他停下來,看著我。
“先別暴露戰力。”我說,“我有辦法。”
阿豪在身後急得跺腳:“哥!它們要進來了!”
我沒理他,轉身環顧密室。四具空了的石棺,四麵刻滿銘文的牆壁,頭頂是整塊的青石穹頂——
通風口。
我抬頭看密室西北角的上方。那裏有一個不到半米見方的洞口,邊緣是整齊的人工夯土。前幾天測繪的時候我記錄過這個位置,當時以為是排水係統的檢修口,現在想來——
“那邊。”我指著通風口,“那裏通向另一條墓道。”
將臣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阿豪也抬頭看,臉更白了:“那麽高?那麽小?”
“能過去。”我走到通風口正下方,踩著石棺的邊緣往上夠。指尖離洞口還有一段距離,差了大概二十公分。
“我來。”將臣走過來,一隻手托住我的腳踝,輕輕往上一送。他的力氣很大,動作卻很輕,像是托一件易碎的東西。我抓住洞口的邊緣,翻身鑽了進去。
裏麵很窄。肩膀蹭著兩壁,頭頂貼著洞頂。空氣又幹又冷,帶著一股石灰的味道。我往前爬了幾步,騰出空間,然後回頭伸手。
“阿豪!把手給我!”
阿豪被將臣托上來,抓住我的手,我把他拽進來。他比我還高半個頭,肩膀更寬,擠進來的時候衣服刮在石壁上,嘶啦一聲破了道口子。
“哥,這洞也太窄了——”
“別廢話,往前爬。”
將臣沒有上來。
我趴在洞口往下看。他站在密室中央,仰著頭看著我。暗紅色的光從門縫裏湧進來,照在他身上,黑色的袍子像是一團凝固的陰影。
“你呢?”我問。
“我走前麵。”他說,轉身走向石門。
“將臣——”
“你們先走。我隨後到。”
石門上的裂紋更大了。一隻骨爪從裂縫裏伸進來,指節很長,指甲彎曲,在空氣中胡亂抓著。
將臣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我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往通風口深處爬。
阿豪在前麵,爬得很慢。他的保溫箱太大了,卡在洞壁上,弄出了很大的聲響。
“哥,這箱子——”
“別扔。”我說,“裏麵的東西比我們命重要。”
他沒再說話,把箱子拽正,繼續往前爬。
通風道比我想象的長。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前麵幾米,再往前就是純粹的黑暗。牆壁上的夯土很光滑,沒有坍塌的跡象——戰國時期的排水係統工藝確實過硬,兩千多年了,結構還是完整的。
“哥,”阿豪在前麵喊,“你確定這洞通向外麵?”
“確定。”
“你怎麽知道的?”
“這座墓的排水係統是戰國標準製式。墓室在北,排水渠在南,中間有一條東西向的暗渠連線。暗渠的出口在墓區東側的河道邊。”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在論文裏寫過。”我說,“《戰國墓葬排水係統研究——以中原地區為例》。第三章第二節。”
阿豪沉默了兩秒。
“哥,”他的聲音有點奇怪,“你寫論文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會有今天?”
我沒回答。我寫論文的時候,以為自己在做學術。現在看來,那些在圖書館裏泡出來的日子、那些被否了三次的選題、那些被同學嘲笑的“文獻搬運工”的時光,都是為了今天。
為了在這條黑暗的通風道裏,找到一條生路。
身後的密室方向,傳來一聲巨響。不是撞擊,是倒塌——石門碎了。
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到,但能聽到聲音。骨頭的摩擦聲,碎石的滾動聲,還有——
一聲低沉的、像是從胸腔裏震出來的哼聲。
是將臣。
然後是一片寂靜。
阿豪在前麵喊:“哥?”
“繼續爬。”
我往前爬,心跳很快,但手很穩。通風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大,石壁上開始出現水漬——潮濕的,帶著泥土的腥氣。
“快到排水渠了。”我說。
“你怎麽知道?”
“石壁上有水漬。排水渠在墓室下方,常年積水,濕度會滲透到通風道裏。”
阿豪沒再問了。他大概已經習慣了我這種說話方式。
通風道突然變寬了,洞頂也高了,可以半蹲著走。我站起來,膝蓋有點軟,扶著牆緩了兩秒。手電筒照向前方——一條寬敞的地下水渠,青磚砌的,拱形頂,地麵是幹涸的淤泥。
排水渠。
“這邊。”我沿著水渠往東走。淤泥沒過腳踝,又濕又黏,每一步都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阿豪跟在後麵,保溫箱在他背上晃來晃去。
走了大概五分鍾,前麵出現了一道石門。比密室的門小,但更厚,表麵光禿禿的,沒有銘文,沒有紋樣。
“這就是出口?”阿豪問。
“嗯。石門外麵是河道。現在是枯水期,河道是幹的,可以直接走。”
“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這座墓的排水係統連線著東邊的古河道。我在測繪的時候看過地形,河道已經幹了很多年了。”
我蹲下來檢查石門的結構。封門石是從外麵頂住的,裏麵沒有把手。常規手段打不開,但——
我摸了摸石門邊緣的縫隙。很寬,大概有兩指。這座墓的年代太久遠了,封門石在長期的水汽侵蝕下發生了位移,和門框之間產生了縫隙。
我掏出洛陽鏟,把鏟頭插進縫隙裏,用力往下壓。
石頭紋絲不動。
“幫忙。”
阿豪湊過來,我們倆一起使勁。鏟柄彎成了一個弧度,石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慢慢往外傾斜。
“再來!”
我們同時發力,石門終於往外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不是密室裏的那種黴味,是外麵曠野的風——幹燥的,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爬了出去。
外麵是幹涸的河道。兩岸是光禿禿的土坡,頭頂是暗紅色的天空,月亮掛在西邊,比之前低了一些,大了一些。
阿豪爬出來,一屁股坐在淤泥裏,大口喘氣。
“出來了……”他仰著頭看天,“我們出來了……”
我站在河道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排水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將臣沒有跟上來。
“哥,”阿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那個將臣……他能出來嗎?”
我正要回答,排水口裏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很穩,赤腳踩在淤泥上的聲音。
然後他走了出來。
黑色的袍子下擺沾了些泥,但整個人幹幹淨淨的,連頭發都沒亂。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走吧。”他說,朝河道東邊走去。
“那些屍解仙呢?”阿豪問。
將臣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阿豪看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問了。
我們沿著幹涸的河道往東走。兩岸的土坡越來越高,天空越來越窄,像是一條暗紅色的河流在我們頭頂流淌。
走了大概半小時,河道拐了個彎,前麵出現了一片開闊地。遠處有燈光——不是月光,是人造的燈光,昏黃的一小片,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是一顆快要滅了的星星。
“那邊有人。”阿豪說。
“嗯。”
“我們去嗎?”
我停下來,看著那片燈光。周老師的臉在我腦海裏閃了一下——“去那座墓,把真相挖出來。”
“去。”我說,“但天亮之前,得回來。”
“回來?”阿豪的聲音有點發顫,“回那座墓?”
“我答應過周老師。把棺槨開啟,找到真相。”我看著將臣,“你答應過幫我。”
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遠處的燈光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晃動火把。
阿豪歎了口氣,把保溫箱的帶子緊了緊。
“走吧哥。至少先弄點吃的。我保溫箱裏還有十幾份盒飯呢,再不吃就壞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將臣走在前麵,背影在暗紅色的月光下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劍。
阿豪跟在後麵,保溫箱在他背上晃來晃去,發出盒飯碰撞的悶響。
我走在最後,手裏攥著四枚玉佩。
它們已經不發光了。
但還熱著。
像是有四顆心髒,在我掌心裏跳。
遠處的燈光越來越近。昏黃的,搖曳的,在這片被血月籠罩的大地上,像是一座孤島。
我不知道燈光下麵等著我們的是什麽。倖存者?還是另一種東西?
但我知道一件事。
天亮之前,我要回到那座墓裏。
把棺槨開啟。
找到真相。
這是考古人的命。
也是我的命。
走到燈光附近的時候,我看到了人影。不止一個,是一群。他們圍著一堆火,坐在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前麵。有人背著獵槍,有人拿著砍刀,還有人穿著和我一樣的衝鋒衣——考古隊的。其中一個看到我們,站起來,手裏的手電筒照在我臉上。“陳序?”她的聲音很熟,“你怎麽在這裏?周老師呢?”我認出了她。蘇晚吟。係裏的博士學姐,發了三篇頂刊的天才少女。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在係裏一樣——居高臨下的審視。但這一次,她的臉上多了一樣東西。恐懼。